【信口雄黄】明日方舟的“反派癖”
眼底星尘
编辑于 2026年04月24日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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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热爱明日方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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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起明日方舟时,我们说的是与明日方舟相关的人们。明日方舟不是一个游戏,是这个文化群体,是以明日方舟为中介而交往着的人们。明日方舟不只是鹰角网络蒙塔山工作室的明日方舟,而也是我们的明日方舟。当我们谈起明日方舟的反派癖,于是也就是明日方舟社区的反派癖。

明日方舟社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反派癖”,从头到尾都痴迷于做反派的拥趸;或者说是天然的“反骨仔”,从始至终都热衷于叛离正派的道路。反派不是一种道德指摘,反派不是个人好恶、不是私人恩怨,反派既可以是一种事实判断,即剧情上作为正派“主角方”对抗的势力,也可以是一种价值判断,即作为文学作品所弘扬的主旨立场的反面,被否定的理念。

明日方舟社区痴迷反派。

在刚开服时,就有“整合方舟”。伴随着大环境的“凯尔希阴谋论”,所谓罗德岛对博士一点也不好、极尽压榨利用,所谓以凯尔希为首的诸多干部架空博士,而又无能到罗德岛崩溃在即不得不请回博士。于是就诞生了这样一种幻想:倘若“我”到了整合运动,被奉为上宾,吃香喝辣,大展宏图,无数美女投怀送抱,不用看罗德岛上上下下的脸色,岂不美哉?当时“轰轰烈烈”的ml运动还未开展,这种尚未获得名称的思潮已然“燎原之势”铺开。那是第六章尚未实装的早期,霜星的剧情都尚未到来,没有任何证据和理由能看出,为什么博士到了整合就能“当人上人”“比罗德岛好多了”,但这种反派癖就是开始了。

也有从键政角度介入的。他们鄙夷剧情中以和平、医治面目出现的罗德岛,斥之为“改良主义”或干脆骂作更难听的不好打出来的词,极力赞誉在文案中被描述为暴力混乱的整合运动,他们诠释了一种全新的、作为“真正希望”的“整合运动”——当时第八章还未实装,符合他们描述的那个整合运动在文案上从未出现,在剧情内已经死了。而他们就是这么喜欢反派,在全无描述时成为了整合信徒。是的,远早于那篇广为流传的“气死爷爷”的“基督教改良主义者”之大作,这种反派癖已经存在。这派思潮一直延续,在每一次相应剧情冒头。直到多索雷斯那次震天动地的灾难,以抨击所谓“把‘反抗者’潘桥写成小丑”为名,这派思潮再次出现并趁机达到了它的最高峰。他们质疑:罗德岛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罗德岛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怒骂:罗德岛“维护现状、镇压反抗”,难道他们有资格占据正派的位置吗?他们引诱:难道不是那些反派,他们才是对的吗?

到了现今这个地步。许多人说,当年对特雷西斯的批判是过度了。“当时所有人都对特雷西斯喊打喊杀,喊着亮血条”,结果如今特雷西斯的形象“日益丰满”,“其实很多人都是先入为主了”。哎呀,这全都是误会,当年其实大家骂错了,都是我们不好,要为特雷西斯平反!给特雷西斯哥哥道歉!

真的如此吗?

当年生于黑夜拉开的不是什么对特雷西斯的批判。恰恰相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对正派、对巴别塔的清算。痛骂特蕾西娅“白莲花”“圣母”,葬送了萨卡兹种族的未来,软弱、投降派、毫无建树的,有之,尽管早已有博卓卡斯替称赞她的“伟大的战士”、伊内丝和W的“统合了卡兹戴尔大半门阀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等无数文案,但人们只是认为,她是一个无能的、幼稚的、可憎的花瓶。

就像《巴别塔》里的萨卡兹人一样。不,萨卡兹们知道特蕾西娅是他们尊敬的魔王。而我们亲爱的社区成员在当年绝没有将这种宽容赠予殿下。

特雷西斯?特雷西斯自然是铁腕的、强悍的、英明神武的萨卡兹英雄,是比魔王更配王位的王,尽管他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人们靠着自己竭力恢复的卡兹戴尔。无数人追随着萨卡兹复仇主义,要争夺萨卡兹的荣光。比之两年后的伦蒂尼姆篇里居然还有回家这种软弱意愿的真-萨卡兹士兵可要狂热忠诚多了。

至于巴别塔?巴别塔算是什么东西?只有我们博士才是顶梁柱、唯一的主C,其他人不过都是废物罢了。这就是人们那时的看法。特蕾西娅是花瓶,凯尔希是废物——这倒是又跟“整合方舟”的阴谋论衔接得非常好——只有靠着压榨博士,巴别塔才能勉强维持战线。啊,令人陶醉的ml香气,只是以一个崭新的所谓“博士厨”的面貌出现。当时的“博士厨”们一波又一波地涌出,控诉着可耻的巴别塔众人对博士的利用,他们直截了当地说到:如果我家博士投了摄政王,两人早已重整河山,何必在巴别塔受气!

割裂了巴别塔,割裂始终如一者们共同的本心,于是巴别塔作为“主角”轰然倒塌,再也没有东西阻挡他们投奔反派。对作为集体,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志同道合的理想主义者们的割裂,以此来否认和消解作为一种立场而存在的“正派”主旨,这一手法一直延续到今天。受害者依然是“无能”的凯尔希,遭受一事无成而只能拖累博士的指控。而特蕾西娅“白莲花花瓶”的污秽,随着如我所见等剧情一次次地丰满,随着空前绝后的《巴别塔》一剑斩出,逐渐冰消雪融、悄然退出,安静得就像这种论调从未出现过一般。

对特雷西斯“辱骂”太多?对特雷西斯的批判从来就不够。

为什么我所记得的历史,是这根深蒂固的“反派癖”照旧统治着社区?他们所说的那个世界线,那个所谓“众志成城”“众口一心”坚定反对着“反派”的明日方舟社区,为什么我从未有幸去过?

随着整合运动在整合篇结束后星火四散,新整合脱去了反派的衣裳,变成了“大家熟悉的老朋友”之后,整合的反派癖们就人参果落地,一去无踪。每一朝反派都登临绝世,而新朝雅政之后又消散无形,好像之前喜欢反派的人们从此绝迹。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喜欢反派呢?

就好像伦蒂尼姆篇时代,作为反派的军委会们何等威武,拥趸教徒漫山遍野,所谓“原住民被泰拉人迫害”听得精萨热泪盈眶,多少人支持萨卡兹“正义的复仇”,要为可怜的受害者争夺阳光下的土地!然而,版本已经更新到前文明的时代。尽管这些人根本分不清前文明、源石计划、源石同化计划、预言家、普瑞赛斯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似乎好像前文明确实已经坐上了“反派”的位置,“电车难题”已经跟现文明打起来了嘛!于是转瞬之间,前文明才是文明正统,前文明才是大家的同胞啊!泰拉文明?培养皿的杂菌罢了!萨卡兹?阻碍我大源石计划的畜生,如此可恶,还想讨好?

彷佛一夜之间,百万精萨烟消云散。正如当年多索雷斯盛况空前,百万博士厨转水陈厨再转水月厨一般。我从来没见到这种转变的前后双方打起来,反而是他们经常一起来打我,哪怕就在评论区上下楼,也彼此默契地视而不见,为了攻击“攻击反派”的如我这样的“反派”而勠力同心。

反派癖,他们不是喜欢反派,而是为了喜欢反派而喜欢反派。他们只是享受反派的癖好,谁是反派不重要。反派癖,他们眼中是全然不同的世界,他们喜欢反派的动机不可理解。而反派癖为什么能够产生和存在,这原理难以捉摸。反派癖,这令人无从破解、败下阵来的病症,似乎只能理解为“天然的”,根植于明日方舟反骨仔们的灵魂。它成为了一切思考的前提,成为无意识的意识,无行为的行为。

在巴别塔后的所谓“电车难题”投票,选择前文明与现文明的票数持平,人们心满意足地总结道:经过五年心血,鹰角让玩家们切身处于泰拉世界,最终选择泰拉的人居然能与选择前文明的人数持平。这真是鹰角文案卓越的表现啊!

……

我想没有语言能够表述此刻的心情。

人在崩溃的时候,真的会无语凝噎吧。

大错特错!倒反天罡!毫无描写的前文明,全部信息都没出过几句的前文明,陌生得仿佛彼岸世界,仅仅在风中飘来几缕遗音的前文明,居然能够收获一大批屏幕外看客“热血沸腾”的归属感,与“义愤填膺”的报国之志,大喊大叫着要“保卫自己的文明,碾碎小动物”。这样的存在,居然能够与剧情始终聚焦于描写的泰拉大地,与生于斯长于斯的泰拉文明,与五年来朝夕相伴的真正产生人与人社会联系的这个我们爱着的世界,吸引到相同的支持者,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难道不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古怪现象?

他们甚至认为这是一种赞赏。他们以那种真诚的欣慰的恶心黏腻的眼神,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一种“称赞”,能够用来表扬鹰角对剧情的描写非常深入人心——因为他们真的本能地认为站在“前文明”一边才是天经地义的。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也想问,这难道不才是完全违背常理的吗?

而这个所谓“电车难题”,甚至完全是云剧情的谣传。不存在电车难题​从来没有两个文明必须选边站的事实。这是一次根本没有根基的投票,一道背景完全错误的选择题,彻头彻尾的滑稽戏,但观众笑不出来。

反派癖,天然的、永恒的、绝望的病症,不会被治愈,难以被阻断,甚至无法被确诊为病症。明日方舟的诅咒,社区的命运,我们的梦魇。

We're addicted to the panic,but there ain't no cure for it.

反派癖们对反派的认知是清澈的懵懂。毕竟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剧情,甚至很难说读过剧情,就如同电车难题甚至广为流传,特蕾西娅甚至被视作花瓶一样。塔露拉被黑蛇控制,在前五章暗示了两次,尚且在第八章时被惊呼太突兀了!完全看不到铺垫!是不是机械降神啊是不是强行洗白啊——

你怎么可能,期待,这样一群人,真正理解,什么是反派呢。

他们也许对反派与否有一种模糊的印象,就像上面大概感觉出前文明好像变成反派了一样,尽管这种理解是全然错误的。一方面他们似乎能观察到某些反派身份的证据,看到普瑞赛斯大叫不要不要,到处摇晃着恶心的烂梗“凯尔希又哈气了”。他们心里大约知道某人确乎是反派了。但另一方面,他们坚定地、如此坚定地、以钢铁般的信念坚定地认为:普瑞赛斯不是反派,绝对不是。

他们知道凯尔希害怕普瑞赛斯,但为什么呢?只要稍微多想一点,普瑞赛斯就会是反派。但他们不想。一步之遥。

仅仅相隔一步之遥,他们排山倒海地、众志成城地,山呼海啸地高喊着:普瑞赛斯绝不是反派!如果有人指出这一事实,那么错误的不会是他们,只会是这个提出事实的“反派”。

人对自我的认知有三种层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只是这样做着,如同亘古以来,某种自然现象般,无意识地只是存在。这是自在层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开始了解到所做之事有什么影响,甚而意识到自己因何这样做,这是自觉层次。开始想要自主去做些什么,因为希望自己的行为有着某种意义而去做,这是自为层次。

反派癖的人们处在自在层次,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无知无觉而愉快地不断重复着这些仿佛千百年前就如此的行为,仿若某种自然现象的一部分,无意识地存在着。但如果企图打破这种状态,就一定会遭到疯狂的撕咬。来自自然的防卫。

他们疯狂地为自己寻找论据,想要证明他们是懂得剧情的,是知晓谁不是反派的。

所以他们不在意巴别塔“源石的选项有两个”“博士曾选择其一”“另一个空虚而冰寒的想法”,不在意PV4“馈赠未来的信标不应迟滞希望”,不在意源石的异变,不在意前文明的源石计划其实根本未被描述过,不在意目前出现的只是静滞希望的源石计划和内化宇宙出现后的源石同化计划,呐喊道:源石计划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前文明的源石计划!这就是预言家当初的计划!

所以他们不在意弗里斯顿“不再可信的记忆”,不在意PV4解谜,不在意巴别塔麦田中的预言家“我身陷阳谋”“博士?团队更喜欢称呼我预言家”,不在意特蕾西娅“凯尔希信任的其实是你”“真是可怕的伎俩……但他们低估了你的善良”,呐喊道:博士的记忆没有更改!没有思想钢印!巴别塔博士的人格是好的,就是预言家本意!

所以,他们不在意凯尔希的反常,不在意【残余】“你对我而言已一文不值”,不在意卫戍协议“威胁不总是来自于外部”,不在意宁愿舍近求远送博士去切城的罗德岛上的陷阱,不在意PV4解谜“警惕你自己,源石计划已更改,相信Ama-10”,不在意如我所见“到现在,我们失去了一切,但是你依然没有站在我身边”,不在意弗里斯顿“普瑞赛斯是一切疯狂的起点”“你会明白凯尔希的良苦用心”,不在意“我背叛了在时光中等待的她”,呐喊道:普瑞赛斯不是反派!不是反派!绝不是反派!

文艺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是复杂多面的。

有审美形象:引发人们审美意趣的形象。人们可能因为种种因素喜欢人物,一次撩头发、一个侧颜,或者讲的某一句话,就突然觉得这个人物非常好非常戳人。

有文学形象:在文学内部行文需要让人物立起来,有完整的成长逻辑和形象呈现,有心理动机和人生经历,有需要承载的文学用意等等。

当然也有主旨形象,此时的人物是用来承载一种理念,为了弘扬作品的主旨而存在,主旨形象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立场、他的意志、他的道路。

一个人物塑造得好不好,有没有魅力,值不值得人喜欢,这和要不要接纳他的理念、支持他的立场,是不相干的两个问题。喜欢人物,否定立场,这是可以有的,而且这才应该是正确的态度。一个反派也可以被人喜欢,一个反派也可以写得很好,一个反派也可以不是“坏人”。但是,反派就是反派,反派不会变成正派。

不会。

很少有人——直说吧,在我的经验中从来没有人分清这些形象。我所见的,是人们不断为着审美形象,修改文学形象,忽视主旨形象,编造出此人的各种事迹生平,狂热地为他的立场理念而欢呼。某位评论区up主,曾用名“为了大君噶烂鹰角腰子”,利用频繁留言积累的人缘,多次散播虚假剧情消息,又吹捧自己idol血魔大君的审美形象,修改文学形象,将这个成功惹恼了所有王庭主人的刺头包装成“无愧于王庭之主”,将屠戮自己族人的魔头变成了“不失为萨卡兹的英雄”。人物的评价与讨论,就此变成饭圈打榜,再无真正开展立场讨论的希望。主旨形象辨析的企图,于是隐入烟尘。

“这个人不是反派吗?”“但是他很好看呀”。

没有人关心这片大地的人们如何活着,如何死去,他们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选择怎样的未来。没有人关心不同的道路与立场会怎样改变他们的生活。没有人关心卡兹戴尔今年新建了多少学校,有几户人家冬天不受冻;没有人关心伦蒂尼姆新增了多少感染者,战后士兵有几个复员后找不到生活着落。人们只是关心,作为审美对象而存在的、引起趣味的人物,开启战争的人有多酷,结束战争的人有多忙,面对死亡的人有多痛,那几个传奇高压锅是怎样得高压。就像仙侠古偶中那些清冷仙尊们“对天下苍生的大爱”,这“大爱”只是作为抽象的名词而存在,仅仅是虐恋天平上的砝码,是制造“选她还是选苍生”内心撕扯的享乐工具。没有人关心作为主旨形象的人物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关心,天下苍生是如何活着,又值得怎样被爱。

当这时,键政人们却又满意点头,不再出来点评什么“压迫”云云的话。毕竟,只有正派做的才能叫坏事。反派做的,能叫坏事吗?

根深蒂固的反派癖,阴魂不散的反派癖。它是不会消失的。所以当特蕾西娅的形象逐渐扭转后,反派癖们就默契地改换了进攻方式。在论十三章命题之历史与命运​我记述了当时的现象与我的评价:

曾经反派癖们依靠踩巴别塔、抨击特蕾西娅、认为她“软弱”“背叛萨卡兹”,来反证特雷西斯的伟大与正确;而特蕾西娅现在不能被讨厌了,就反过来努力证明特雷西斯同特蕾西娅是一致的,甚或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在合谋演戏,于是特雷西斯也就跟着特蕾西娅一并光荣起来,分得一份伟大与正确。

    从三种形象的角度来看这简直荒谬透顶。难道特雷西斯本身的审美形象不够有吸引力?不够有魅力?不够“伟大与正确”,而是一定要靠着特蕾西娅,不管是否定她还是攀扯她?如果特雷西斯的主旨形象必须要修补得十足完美,才肯罢休,那特雷西斯的文学形象和审美形象,完整的他,又被置于何地?难道他的错误、他的残暴、他的罪恶,不正是他的一部分?不正是“特雷西斯厨”们该喜爱的部分?你们既已觉得他是犯错了,要千方百计替他圆回来,说他在下大棋、与殿下合作、仍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岂不是已经认识到了他的错误与罪孽?既已觉得这些缺陷危如累卵,要急急忙忙替他修补,那修补起来又有何用?难道你们自己不是先背弃、否定和批判了特雷西斯吗?

这是当时我对这一现象的评价。当时的我只以为,这是社区的旧病复发罢了。

我错了。

我没有意识到,从第十章开端,特蕾西娅同特雷西斯并肩而立时起,某种巨大的转向已经开始。明日方舟,巨轮已经调整了它的航向,向着我从未预料到的海域驶去。而我已经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

修补错误?补完形象?太幼稚,太天真了。现在,再也没有这种隐患,再也没有替反派找补的需要了,因为“反派”已经不再存在。崭新的时代没有反派,其实大家早就都是正派了,如何还有因主旨形象的对立而产生的多种形象的纠纷呢?毕竟,所有的人,殊途同归

反派作为“反派”,终究限制了反派癖们的发挥,尽管他们已经无法无天。但只要反派还是“反派”,终究名称上不好听,面子上挂不住,有碍于他们彻底投奔反派的怀抱。所以,对血魔大君,对普瑞赛斯,也总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先证明不是反派,才好图谋后计。但现在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他们找到了那个词:“殊途同归”。于是一切矛盾得到了最好的解决。自特雷西斯开始,反派癖们终于获得了最正确的名号,不再受制于“反派”的出身。他们得以打着这个旗号登堂入室,在最严肃的主旨审议场合中衣冠楚楚、光鲜亮丽地登台,宣称他们同样是光荣正确道路的“一支”,并且轻巧顺滑地从正派手中,窃取、或者夺得主旨立场的位置。毕竟他们和正派,“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多么甜美,诱人,完满的一个词。

多么罪恶,歹毒,可恨,的一个词。

从来就没有兼收并蓄的第三条道路,只有两种道路、两种前途、两种命运的生死对决;从来就没有两条道路的“殊途同归”,只有一条唯一正确的道路,将会一并兼容所有愿景,而“殊途同归”只是这正确道路胜利之后造成的错觉。

维多利亚人与塔拉人共同生活的愿景,难道能被爱布拉娜所实现?又如阿米娅的质问,在军委会用源石风暴清洗大地之后,还能有萨卡兹以外的位置吗?难道巴别塔的未来,能够在军委会的道路中实现?绝无可能!

所谓“殊途同归”的“共同愿景”从来只在一条道路里得以实现,另一条道路里什么也没有,不要说兼容两者的愿景,连他们自己的口号,错误道路都绝无可能实现。当威灵顿的军舰碾过塔拉人的房屋时,塔拉人在她那里还能得到什么未来?如果这狗屁的“殊途同归”从始至终都仅仅是正确道路的遗产,那凭什么要归功于两条道路?正派必须得兼顾反派的愿景,反派却可以为所欲为吗?

苇草能够实现爱布拉娜的愿景,因为她的正确道路全面超越了错误道路,爱布拉娜的口号只有在正确道路中才得以安放。这正如法国大革命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不能在资产阶级市民社会中安放,而只能在更加火热的实践中实现一样。殊途同归正是唯有正确道路的胜利才能到来,而错误道路什么都无法实现。但凡考虑过主旨形象,真的想过泰拉人民在不同道路中将得到怎样的生活,那么殊途怎么可能他妈的同归???!!!

大转向就这样开始了,悄无声息,地覆天翻。只是现在才被我后知后觉地发现。

以“殊途同归”为核心,鹰角重构了整个明日方舟的主旨,不再有斗争,不再有牺牲,不再有值得为之赌上一切的理念。

原来大家,都只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殊途同归”的,好人。

军委会和巴别塔不再对立,双子变得“从来没有真正的分歧”。八年内战,理想与利益纠缠旋涡中的虚伪与真心,刺杀与战斗而赴死的生命,如轻风般消逝。

没有以天地为局的博弈苍生了,变成了“求一份天下人的大利”。不再有人定胜天,望也从来没有疯过。他只是一个“家人侠”,想要包一顿饺子,吃一餐团圆饭。尚蜀,玉门,大荒,城市的损失无足轻重,百姓的安危不过杞人忧天。朔与望的长久争斗与道不相同,只是戏台上的老剧目。

塔拉人不再需要费力选择自己的未来了。爱布拉娜实装已成定局,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变成是为苇草铺路。姐妹家事,红白双簧,原来她们是这样殊途同归。终竟门户私事。

甚至于克丽斯腾,甚至于巫王。不再有“你退步了”的“老总”,换成了总辖;不再有癫狂恐怖的暴君。不再有保守的、杀害了银灰父母的家族,不再有PV2闪烁精心铺垫的Guard真正为之效力的那个整合运动。

原来这场宏大的转向早已开始。我以为是慈悲灯塔背弃了始终如一的主旨,我以为仅仅是它毁了一切。原来它才是现今“正确”的“主旨”。不是慈悲灯塔出了问题,而是巴别塔和生路给了我错觉,让我以为那才是该有的主题。原来它们才是意外,是始终如一的回光返照,轻轻地做了最后的谢幕告别。

我怎能苛责这种转向呢?面对这样一群怎么反复强调都依然视而不见的反派癖,又能怎么办呢?你想写和反派的斗争,写了两年留下十几个伏笔,然后他们连这是个反派都认不出来,坚定地认为不是反派?你又能怎么办呢?

鹰角累了。普瑞赛斯连番强调这么多次后,不惜把卫戍协议新模式的导入剧情都拿来提醒,仍然是一边倒地高喊着“不是反派”。那么普瑞赛斯最终走向反转也是可以想见的——否则,又该怎么办呢?为了普瑞赛斯,“我”一定杀光那些小动物呀!

只要“我”能和反派共度春宵,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开心,“我”只要反派,反派是谁,那也无关紧要。博士、凯尔希、特蕾西娅这些始终如一的正派?无足轻重的边缘人,不如说是碍手碍脚的眼中钉吧,为什么还不快快去死?

我实在不能苛责鹰角什么。我也累了。我已经用亲身经历为鹰角的取舍做了新的注脚。

2024年7月我发布了《从孤星到巴别塔》两篇,也是始终如一的上下篇,然后发布了对慈悲灯塔的批评。我希望这样建立一个惯例,先出剧情主旨鉴赏解析,再出饱含个人观点的所谓“暴论”。一方面由解析证明,我绝非对剧情毫无理解就狺狺狂吠的人。另一方面,对主旨的理解是之后社评的前提,是支撑,是一体两面。如果真的读懂了始终如一,那么只要稍微想一想,只须一步,就自然会得到对剧情的观察批判。如果真的持有始终如一的信念,又怎么会感觉不到“殊途同归”是多么可恶,怎么能不站在同样的立场,理解这批评背后痛彻心扉的悲愤呢?

而今,我再次发布始终如一论,再次开启一次批评。恐怕没有人甚至会意识到这是遵循着一个先例。我对即将到来的天灾的预报,依然无人收到。

我在上周的始终如一论中刻意强调了对反派的疏离,刻意加上了始终如一者们对如特雷西斯和普瑞赛斯等的分道扬镳。我拼命在告诉他们,我是这样的人,我将要痛斥反派,你们要做好准备。但我想这依旧毫无用处,没有任何人会发觉。

就如同曾经的始终如一两篇,为了预告此后对慈悲灯塔、对背离了始终如一主旨的剧情的批判,我在篇末这样问,“明日方舟,你有没有做到始终如一?”

直到现在,没有人看出这话究竟在质问什么。

所以在那篇慈悲灯塔批判下面,他们痛骂着“表露出真面目”的我。尽管我的真面目从来就放在那里。

原来反派不是理念交锋,不是命运存亡。反派仅仅是“不被人喜欢”。所以我才是那个“反派”。我为着同反派斗争而奔走呼号,于是我应该杀死自己。

反派癖喜爱各种各样的反派。这喜爱唯独不会给我。

我已经一次再一次体验到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无法苛责鹰角什么了。我很疲惫,我想它也一样。

“伟大的理想唯有通过斗争与牺牲来实现” ,这是PV3结尾的话,Great ideals but through selfless struggle and sacrifice to achieve,我用在始终如一论中。一位网友认出了这句话。我感谢他,他告诉我,并不是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至少仍有人想要理解,愿意去读。

这句话曾经是始终如一精神的代表。它出现在PV3,作为明日方舟高扬的主旨。相信者的道路,总是在同不信者的斗争中开辟。理想主义者的理想,总是以理想主义者的牺牲来铸就。如果不再在否定反派中坚守理念,如果告别了高举旗帜的鲜明对抗,如果斗争消失在合家欢的团圆大合唱,那么,那些牺牲又有何意义?我们为之奋战的“理想”,又变成了什么?

森空岛有一个剧情投票。许多人质疑怀黍离何以达到第三(4.66分),认为怀黍离的质量非常差,他们指控所谓“吃书”导致岁线崩塌,岁片似乎给大炎当牛做马,让大炎成了恶人。

这正是去除正邪斗争,搞合家欢的结果。为了迎合反派癖,淡化反派身份,模糊立场对抗,宣扬“殊途同归”“大家都是好人”,从不同理念的鲜明对抗变成了“大团圆包饺子”,于是本该弘扬的主旨思想消散,正派理念根基动摇,主角动机也可疑了起来——如果大家都是好人,你所谓“正派”老是喊打喊杀的又是在干什么呢?你做了那么多又是在对抗谁呢?

于是,反派变成了好人、无辜者,正派变成了坏人、加害者。我们所进行的一切斗争,都再无意义。一切行为都不再有深刻思考的价值,所以一切都可以用于娱乐,一切都不再真实。人们从那个世界中脱出,终于意识到不过是游戏,是随意更改、肆意把玩的虚无之偶。死亡不再可怖,战斗不再可敬。剧情的严肃性被消解,世界的真实感被抽离,走向卡通化、幼稚化,最终归于一片暧昧迷幻的混沌光斑。

在同一个剧情投票,他们把慈悲灯塔捧上第二(7.95分)。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同样的问题降临在慈悲灯塔,比他们鄙夷的怀黍离,要迸发出百倍、千倍的破坏力,真正拆毁了明日方舟的根基,折断了始终如一的脊梁。

我不以键政的角度来审视,也不用现实社科理论框套方舟。我所讲述的是剧情内部的道理,是从明日方舟本身出发必定面对的事实:当高扬的旗帜被改换,当想要歌颂的理念被淡忘,当本应坚定的立场越来越模糊,当始终如一的脊梁被抽出打断,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又究竟算是什么?

在第十章,特雷西斯对着特蕾西娅,称内战为“我们那场无用的战争”。他否认内战的意义。他有资格这么说,他是内战的胜者。他认为特蕾西娅本就该站在他这边,如果一开始就这样会省去许多牺牲。

但是,如果特蕾西娅也这么说呢?如果特蕾西娅也说,这是一场无用的战争,否认战争的意义呢?

那么战争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巴别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为那条道路投入一分一毫的努力,数十万萨卡兹的死亡毫无意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的罪责全该由我们背负,我们是完完全全的失败者,我们相信的那个未来是虚幻的泡影,萨卡兹人、泰拉人,从来不该有另一种选择。

那么,总会有人轻轻地问,如果我们完全错了,那么现在罗德岛又是为着什么在行动呢?在《巴别塔》末尾,她在生命的尽头期冀我们去全力阻止的,又是什么呢?

今天我不问。明天我不问。总会有人这样问的。

相信,是始终如一者们共有的本心。不信者不配始终如一。而“特蕾西娅”不再相信,不再相信未来,不再相信巴别塔,甚至让过去“成为一阵风吧”,这就是慈悲灯塔发生的事情。

特蕾西娅就这样被杀死了。

接纳反派,就一定会背叛正派。不敢斗争就是不敢亮出主旨。不敢斗争反派,就付出正派人物的崩塌。“殊途同归”只是天平上交换的砝码。就像特雷西斯的救赎,只能以特蕾西娅的沉沦为代价。如果普瑞赛斯最终也得到了“殊途同归”的扬升,那么也一定有长期被塑造为对立的凯尔希的跌落。

不过,谁在乎呢。等到普瑞赛斯“正宫归来”登临王位之后,长久敌对的凯尔希,也不过是增添几个“哈气小猫”的梗,被嬉皮笑脸地嘲弄着,让社区里充满快活的空气。凯尔希从来就是卑微尘土,碾在鞋底,践踏,无人关心。就像如今的特雷西斯双子兄友妹恭,情意绵绵,卡兹戴尔骨科的飨宴统治特蕾西娅标签,一派祥和欢乐。无人在意殿下圣像蒙上的尘埃。

作为明日方舟的灵魂,作为始终如一者们的领袖,特蕾西娅被杀死了。她的肢体被拼凑,被捆绑成原来的样子,在舞台上摇摇晃晃地做出木偶般的动作,作为新时代的献礼。

当这件事能够出现之后,始终如一,我的明日方舟,它又在哪里呢。

前篇的始终如一论,有些评论说,我写得太好了。我从不敢接受这评价。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过往的剧情重新梳理、总结、表述。如果这让您感到惊艳,那应称赞明日方舟,是它过往剧情的优秀,是那高扬的始终如一足够动人。

而这一次,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将明日方舟的状况,再次梳理、总结、表述。如果如此,今天这篇文章,又怎能是我的创作,又怎能是我主动编织出来的?这令人骨鲠、令人痛苦、令人悲愤欲绝的现状,难道我愿意看到吗?

难道不是明日方舟,背叛了它自己吗。

我没法怪罪鹰角。我也不仇恨任何人。不要去恨谁,这是第八章,阿丽娜教我的。我只是悲愤,对这大地上的一切悲剧和不公感到愤怒,这是第八章,陈、阿米娅和奎隆教我的。我要保留一直愤怒下去的权力,我也必须担负起对这一切感到愤怒的义务,我不要某一天失去了这愤怒,对一切都无所谓起来。这是第八章,凯尔希教我的。

我想念整合篇,那样单纯的、赤诚的、火热的时代。那时的人们满怀愤怒,像陈不断揉皱丢进垃圾桶里的纸团。那时的理念交相辉映,人们奋不顾身地追逐他们的本心,而我们在碰撞中逐渐知道,有一些信念应当坚守。那时,方舟真的想要传递些什么,它敢于宣判那些道路的错误,从而告诉我们何为正确。它教我们暴力犁过的道路寸草不生,教我们不要像盾卫那样杀尽所有恶人,而要医治病症的根源。它教我们愤怒绝非仇恨,教我们保持愤怒,教我们永远要向不义宣战。

但那个时代好像随着合照逐渐凝固,消失在呜呜开过的航线远方。燃烧的雪原终究冷了下来,余烬的火星不知何时再度重燃。

我给她写了一些话。

浪潮想要压下长枪,水流把他拖曳向陆地。整个世界都在阻止骑士。

我能做到什么事呢?这么一个渺小的、无能的、偏执的、扭曲的人。

我只是这样继续走下去。不在乎声音能不能被听到,发声本身就是发声的意义。

因为,一粒尘埃坠地,也当被大地铭记。

只要我还在走,这条道路就没有灭亡。只要还有人在走,就一定能看到胜利的那天。始终如一的人们是这样相信的,他们早已清楚自己的灭亡,但希望永存。只要有人前仆后继地坚持下去,那么就终究看到,未来已来的时刻。

伟大的理想唯有通过斗争与牺牲来实现。 我当然清楚牺牲是怎么一回事。我当然清楚,这篇文章能够被怎样攻击。曾经被说“抹黑”普瑞赛斯反派,是恶毒凯厨纠缠针对。这篇文章之后,想必又会多出许多的罪名,或者说我是特厨、毒唯,或者说我对剧情一知半解胡说八道,或者说是带节奏吃流量。

他们一定要为我找到一个罪名。他们难以理解,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仅仅为了理念而斗争的人。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解释、定罪、拘束,仿佛我、我这样的人、我所做的事情,只是存在,就叫他们的世界心惊胆颤、地动天摇。

文末的完整问话其实是,“跨越虚拟与现实的帷幕,明日方舟有没有做到始终如一?我们有没有做到始终如一?我有没有呢? ”

在始终如一的约定中,也许有人掉队。那么我应该带着他那一份继续前行。

即使引火者已经远去,火也要继续燃烧。

直至炽热的爱与希冀燃尽整片大地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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