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二十年过去,我们还能对某人说“你还真是没变”,这没变的是什么?
从“始”到“终”,如果其中有某种仍然坚定如一的同质性存在,让我们得以确认自我仍然是自我,而不是异变成了别的身份,这存在是什么?什么才是人格的标志、本质,决定了一个人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
流明实际上并不是布雷奥甘的孙子,但他确实是布雷奥甘的传承者与后人,因为他具有布雷奥甘般的开拓、包容与担当。乌尔比安反问道,如果流明真是布雷奥甘的孙子,传承了所谓先驱的“血脉”,但却一点没有他祖辈的精神,那样的流明又真的称得上是布雷奥甘的后人吗?
传承的是精神,而非血脉。传承的是一种符号,一种象征,而不是肉体。金灿灿的天马夸耀高贵的血统,宣称他们合该统治卡西米尔。骑士们推翻了他们,因为真正的高贵在于精神。于是如今,黄金的骑士精神消逝之后,骑士也就不再是骑士。
在祖拜尔的时代,人们将生命分为“躯”“名”“格”。躯是肉体,名是他人所知的身份,格是人格阅历、情感经验,格是人的本源。现在,如果锚定人格的本源不在于肉体血脉,而在于“格”的人生经历,那么决定一个人是谁的,就是经历所累积的记忆吗?
不是。
夜莺的记忆是拼凑的,是闪灵从自己脑中移植出来的破碎画面的集合。夜莺是一次意外,一个奇迹,作为空白的人偶获得了本不该拥有的记忆。如果记忆是决定人格的存在,那夜莺是谁?为什么她不就是闪灵?如果记忆是破碎的,难道我们就居然可以否认夜莺是一个完整自由的人吗?
迷迭香的记忆是易碎的,如同抓不住的旷野的风。有些记忆她想握住,而只能从指缝间流走;有些记忆,她却要故意放走,再也不想看见。如果记忆是所谓形塑一个人的本质,那么抓不住记忆的迷迭香,她如今的人格又是从何而来?甚至,如果一个人否认自己的记忆,他就算是切割了自己的人格了吗?
奎萨图什塔曾经是守卫卡兹戴尔的贤王。当他躲在历史的阴暗角落,以扭曲亵渎的方法图谋永恒王位时,他又如何还是千年前的英雄呢?千年的经历和记忆,仍如实地延续在他身上。如果记忆是传承的本质所在,那奎萨图什塔又为什么会变呢?
许多文艺作品都能找到这样的情节:现在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决斗,克隆体向年老的本体挑战。为什么这一母题在人类社会反反复复地上演?他们是否揭示着某种共同的真理?年轻的卫宫士郎向已经走完理想道路的Archer挑战,年轻的克隆的失忆的蝙蝠侠向遭逢绝望背叛的癫狂布鲁斯挑战。甚至于,年轻的、满怀热忱与希望的阿米娅,向那个时光尽头的、预言中所谓命途终点的、奴役了众生的魔王挑战。这两者谁才更像原本的自己?谁才是真正的士郎、蝙蝠侠、阿米娅?如果是所谓记忆才是人的本质,更沧桑的经验阅历总是更丰富的人格本身,那为什么人类不同的文艺作品总是一遍遍上演,年轻的审判年老的,稚嫩的推翻成熟的?为什么反而是记忆更少的,甚至是抛弃肉体的克隆体,以各种异质性的形式,什么转世、什么不同时间线或者别的方式,来否决所谓“原初的”“前后一致”的本体,你不是你,我才是你?
如同博士、特蕾西娅、凯尔希和许许多多人曾经说过、正在诉说和将要一遍遍言说的那样,记忆可以被扭曲,蒙尘的过往应该让它安息。血脉不是家系传承的本质,而是精神;记忆也不是保持自我的本质,而是本心。萨尔贡人称“格”为人的本源,但格却绝不是简单地由过往经历凝结出的记忆,而是人生经历的一切塑造出的做出选择的本心。
将过往凝结的思想与精神制成火把,放射光明,指引后来者的方向。当我们追随着先贤的精神,甘愿成为精神的容器,在现世再次执行出这过往的意志时,我们才可以指着自己说,我和他一样,我没有改变。精神仿佛成为了某种客体化的冠冕,在人与他人、人与自我之间传承,而始终如一就是接受精神的感召。本心,才是人格的那个本质、标志,它区分出不同的人。而人格在人生前后、不同人之间的传递与一致性,则靠仿佛是外在的精神来传承。延续记忆,保持肉体,服从来自过往的“职责”,那仅仅是“前后一致”,绝非“始终如一”。遵循本心,只有内在的本心同外在的精神相符合时,才是真正的“始终如一”。
看到人们那么多次那么异口同声地说,“博士没有了记忆就不再是自我”,“抹消记忆的特蕾西娅就如同抹除人格的谋杀”,我只能感到莫大的悲哀。“前后一致”绝不是“始终如一”,这种误解是一种亵渎,但这亵渎却如此普遍。
在孤星,博士对特蕾西娅诠释着自己的始终如一:作为“博士”作出正确的选择,我就是我自己。博士是谁?博士就是做出“博士”会做的选择的人。博士不是一个人,博士是一种精神,特蕾西娅是一种精神,凯尔希是一种精神,巴别塔是一种精神。博士是可以成为的,博士不是“就是”博士,而是“成为”博士。只要选择,人人都可以成为博士。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始终如一才可以被解释为“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精神在要求什么,本心在呼唤什么,我就怎么做。反过来说,响应了精神感召,拥有着相同本心的人,无论他是谁,其实他们是“如一”的同一个人。在先前的解析中许多人不理解这一总结是如何来的。传承的是一种精神,一个象征。精神成了某种客体化的冠冕,捧起冠冕的就都是王。戴上面具,穿起披风,人人都可以是蝙蝠侠。
根据反馈,此前的解析还有许多论断没有被很好地传达和理解透彻。本文会正面始终如一的内涵,回答是什么决定着人格和自我,说清始终如一究竟是什么样的,希望能打消这些疑惑。同时,先前的解读已经讲述过时间魔法等前置知识以及相关诸多剧情原文,本文不再提及。


在古萨尔贡,名是他人所知的身份,格是人格阅历、情感经验。格才是人的本质,名只是虚浮的身外之物。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凯尔希的名字又如此重要?除了这个名字,她什么都可以舍弃;在残余中,她已经舍弃了这名字之外的一切。她这样珍视这个名字,万年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绝不会放弃它。文明兴起而后衰落,城市高耸而又崩塌,时间的洪流足以将磐石磨至齑粉,但凭借这个紧紧攥住的名字,她一次次地重生。一万三千年的庞杂记忆会把每个人的人格淹没殆尽,凭什么凯尔希得以确定自己在时空中的坐标仍然是那个自己?仅仅凭借这“一个名字”?那么是萨尔贡人说错了吗?
名指向的就是精神,人们一遍遍念诵这名,实际上是渴慕名指向的精神,如同顺着手指看向所指的月亮。正如卡兹戴尔一次次被建立,没有一座卡兹戴尔是相同的,但它们又确乎一直都是卡兹戴尔,因为“卡兹戴尔”这“名”始终指向萨卡兹的家。离开了精神,名就劣化为外在的枷锁;没有了本心,精神只会变质为夺舍的幽灵。当卡兹戴尔不再是“家园”,而变成了什么“帝国”“荣光”“复仇”,它就再也没有家的温暖,而只是罪恶与血腥的代名词。祖拜尔将自己交付给“守卫陵墓”的“精神”,圣墓守护者成为了他的名。这名作为宝石躯壳内铭刻的不容更改的指令,驱使他将长戟指向姐姐血脉的后裔,即便那与他“人生经历”塑造的真实情感的“格”全然矛盾。反而只有当祖拜尔对抗自己的“名”,期盼佩佩击败自己、给予解脱时,他才再次做出了“自己”会做的选择,找回了本心,从而在死亡中真正复活。所以,凯尔希从来不是一个名字,凯尔希是一种精神,每当书写这个名字,都是在回到那个找寻自由的“诞生日”,回到生命、希望与爱的本心,都是重新被抛到那个最初的问题面前,并一遍一遍地做出相同的回答。
离开本心的名只是束缚人的枷锁,奎撒图什塔哪怕再念诵他那名号千万遍,又怎能变回那个英雄呢?前文反复说,精神的传承仿佛成了某种客体、某种外物,但它绝不真的是某种客体、某种外物。本心正在于它“发乎本心”,是由内而外的生命情感,而不是由外而内的强制力。唯有经过选择,经过实践、坚定地踏上那条践行本心的道路,面对不同时间情景下的那个最初问题一遍遍地做出相同的回答,才是真正地传承本心。
于是,不仅仅是本心挑选人,而是人也在选择本心。是选择打破了主体与客体的界限,使得“外物”的精神由僵死重获生命,再度由内而外生发出本心。“我会做出‘博士’会做的选择”,只要选择成为博士,任何人都可以是博士;然而始终如一的奥秘恰在于,绝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成为博士,选择博士这条路,本就已经具备了博士才有的信念。只有决意成为博士、已经踏上博士之路的人,才会选择成为博士。于是,这个公式就得到了逆转:不仅仅是可以“成为”博士,而也同时“就是”博士。本心是人格的本质,而人生前后或不同人的同一性通过外在的精神而传承,这传承正是经由选择而得到贯彻、得以彰显、得获证明。当在问题面前给出那“名”背后的精神所期盼的答案,名才不再是枷锁,而与本心相统一;通过选择踏上哪一条道路、选择做出怎样的行动,作为一切过往所形塑的格才真正驱动了人格意志,在“选择”这一过程中形成了有别于其他“人”的本质。经过选择,格与名相统一,外在的精神与内在的本心相统一,客体的传承与主体的实践相统一,才是真正的“始终如一”。
我们说人之所以确认自己还是自己,是靠作为外物的精神在前后传承。但精神何以成为外物呢?精神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天然存在的?精神只能由本心满溢而出,是人的丰沛生命情感与坚定精神信念。它来源于具体的人,也必定回到具体的人。蝙蝠侠之所以脱离某个人而成为一种符号,正是因为布鲁斯韦恩以血肉之躯,毅然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做出超越血肉之躯的奉献,才令蝙蝠侠这个符号得以升华。特蕾西娅成为一种精神,这精神绝不是凭空出现的某种僵死的、吸食生命的律令怪物,而是因为她的理想、她的实践、她的经历、她的愿景,是因为她的热切的爱与希望。特蕾西娅之所以成为“特蕾西娅”这种精神,正是因为特蕾西娅她本人。
于是,本心就绝不是静滞的,而是生命着的。从不仅仅是精神规定人,而是人也在创造精神。传承着精神的人们凭依本心获得了同一性,人们却也在以各自鲜活的生命书写着、丰富着、实践着本心,不断为精神增添新的内涵。于是阿米娅接过特蕾西娅的理想却不是特蕾西娅,每一位魔王接过魔王却又不是上一任魔王,每一个传承精神之人都成为了精神的化身,而不是被精神所吞噬。精神之所以独立成为一种客体,正是具体个人的本心的升华,是他们的鲜活的选择成就了精神的丰满,这种精神也终将因为再次与具体历史个人结合而还原回“本心”。
正因为本心必定发自具体历史的个人,考验本心的回答也就势必是对现世的回答,是世界的、时代的、历史的呼唤。格这个所谓自己的人生经历,本就是出生开始所经历的社会现实的一切所塑造的;而现今的社会现实,又是在此之前一切历史、一切人的选择的结果。因而,本心也就不仅仅是天性使然,不仅仅是格的凝结与精神感召,而也是对他人、对世界的响应。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从而,“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格的本质也就不仅是本心、不仅是选择,而也是在同他人的对象性关系中建立起来的对自我的定位。在这个意义上,始终如一的“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又有了新的解释。人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存在于世界、社会之中。博士不是孤零零的博士,而必定是罗德岛的博士,是Stand upon Terra的博士;“‘博士’会做出的选择”,也就是罗德岛的人们、泰拉的人们,是不论哪个文明的他们所一如既往地期盼着“博士”会做出的选择。所以,“反抗自己的命运”“为了罗德岛”“为了这片大地”,也就自然地统一起来。正是由于历史和人民始终如一的呼唤,接受召唤的人也就始终如一。
又因为本心的回答只能是对现世的回答,所以选择必须而且理应对当下、乃至于对未来负责,必须在现世的情况做出新的回答,必须割舍那过往延宕的依依不舍的亡魂,因为活人不该受困于死人,如同传承的不是血脉肉体而是精神本心,阻碍人们走向未来的血肉必须被割去。哪怕这看起来反而像是对自我的背叛,实则却是真正的保持自我,就像祖拜尔送走了历史中自己的责任,萨卡兹为众魂摆渡,像自巫王开始的一代代莱塔尼亚人同缠绕一生的金律乐章的时代命运纠缠告别,像那先史文明遗留的庞大阴影逐渐在大地上消散,沉寂进入源石静谧的河川。如同博士、特蕾西娅、凯尔希和许许多多人曾经说过、正在诉说和将要一遍遍言说的那样,记忆不过是被扭曲的长生,蒙尘的过往应该让它安息。只有当过去的所谓“责任”的枷锁彻底被砸碎,那受到扭曲的记忆被完全拆散,即便我们痛苦于温柔热忱的预言家也走入了麦田,只有当纠缠过往的所谓“超越亲密的伴侣”的亡灵再也不能束缚,真正自由的“博士”的灵魂新生在苍茫泰拉时,他才真正再次复活,他才再度点燃本心,做出“博士”该有的选择,他的身影才终于反而同那个预言家完全重合起来。
至此,我们已经讲清楚了始终如一到底是什么意思。做一个总结:
人的本质是格,即人生经历、情感体验。人格的本质不是简单的记忆累积,就像传承的本质不是血脉而是精神;人格的本质是做出选择的本心。
人们确认自己的人格,以及确认自己这个人没有改变,是靠仿佛是外在的精神的对照。符合精神即是一致。但传承精神并非传承名,名往往是强制的枷锁。唯有通过选择,践行名背后的精神,才是真正传承了不变的本心。
选择是在不断变化的情境下面对相同的问题,给出同样的本心所做的回答。人格的本质又是本心所做出的选择。经由选择这一过程,人的本质将时间魔法与敞开世界纳入进来,于是人的本质也就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本心的选择也就是历史和人民的呼唤,是迈向未来的选择。
记忆、肉体的传承,或者背诵名而非精神,被外在的、僵死的、过去的东西所束缚,这可以被归纳为“前后一致”,而并非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即在“始”与“终”之间保持人格统一,是传承本心,是坚定选择,是他人的、未来的。正如同舍弃肉体、记忆、过去一样,看起来并不“自我”并不前后一致的,才是始终如一。
我们说完了始终如一的一般形式,始终如一是本心与选择如一。然而我们还没有讲,明日方舟所反复讲述的,贯穿五年多的故事中,符合这个一般形式的内容,在始与终之间坚定如一的,又具体是什么本心、什么选择。
选择,什么才是选择?只有有的选才能做选择。死魂灵质问阿米娅作为外族,随时可以在萨卡兹的苦难面前转身离开,如何能够承担魔王的责任;然而恰恰是因为,她有着转身离开的自由却没有离开,而是毅然向风暴的中心继续冲去,这才真正代表着她的本心、她的选择。只有留有自由意志的余地才称得上选择,它是敞开的,是主动的,是有“转身离开”的余地却没有离开,是有另外的选择却没有选择。强制的、封闭的、所谓大义凛然的、看似“别无选择”的选择,那不是真正的选择。
黑蛇让魏彦吾不断地做选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遵照现实取出最优解,但他其实没有自由,他只会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黑蛇想要的路。当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别无选择,只能走上看似“无路可走”的那条路时,未来反而在他面前敞开,他获得了主体性,获得了自由。天瞠之剑,当绝则绝。他在别无选择中做出选择,在无路可走中开辟道路,在决绝的选择中他真正找到了本心,找到了自我。
始终如一的人们总是有这种相似的决绝。凯尔希决绝地将一切再次赌在泰拉和博士身上,在玛利图斯面前笃定泰拉会继续存续,在大洋的深处如母亲般忧心而欣慰地看向身后的大陆;特蕾西娅决绝地押注花海倒灌的未来,踏上明知会牺牲的道路,头也不回地离开卡兹戴尔,会狠辣地“毁灭”一切拦路者哪怕是特雷西斯;预言家决绝地将他和他最后的赌注全部留给他甚至未曾预见的泰拉文明,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牺牲,坚信生命、希望与爱一定会找到出路。他们如此笃定,如此坚定,如此狂热,甚至是疯狂、愚蠢,他们是为什么?是什么驱使着他们做出“没得选择的选择”?
世界总是迷惑性的,它让我们看不清真相,让我们总是看向相反的方向。在看似有的选的天平上,实则都是相同的坏选项,其实没得选。在看似没有选择的绝境,却是预备着通往新天新地的开阔通道。那些以现状“别无选择”为由而不作选择的人,实则是选择了保守的、悲观的、更轻松的道路,放弃了通往未来的选择。而看似做出了“不切实际”的选择,去追逐荒唐的梦的,却是走上了崭新未来唯一可行的道路。望选择了对人性万念俱灰后的对岁战争,黑蛇选择了“历史反复证明的”奴役与战争,玛利图斯选择了“更稳妥”的海嗣计划,特雷西斯选择了“现实如此”的萨卡兹大陆复仇主义,普瑞赛斯选择了“唯一可行”的源石同化计划。与他们相比,始终如一的人们永远更加决绝、更加坚定,当立则立,当绝则绝,忘乎所以、抛弃一切地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因为他们是懂得时间魔法的人,是由未来决定过去的人,他们相信自己的本心、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他们的世界和人民,相信一定有人能把自己的路走到终点,相信那个足够美好的未来。
相信,相信生命,相信爱,相信希望。相信正是始终如一缺失的那个具体内容,是他们所传承的“斗争血脉”。相信促使人们做出行动,是他们对世界和历史的回应。相信是始终如一的人们所真正共有的本心,相信也是超越了游戏的明日方舟五年多来一直所讲述的那个选择。
相信,是银灰在风雪过境对初见博士的信任,是他在火中同拉塔托丝对谈,是他在维多利亚兵团面前按住初雪的手,交付给锏和博士的信任;是博士初来乍到的对三大家族、对崖心、初雪的信任,是博士对初次见面甚至搞不清身份的耶拉的信任,银灰正因而失算,随后又在博士的斡旋下与他们重建的信任。
相信,是太傅与望对人心的博弈,是重岳请魏彦吾相信玉门一次,是魏彦吾和太傅给左宣辽的三天全权决断,是与望对人心的万念俱灰截然相反的人定胜天、众志成城,是坚信大炎的人民从上到下无论派系,终究能团结一心、为国为民,是坚信哪怕岁片也能战胜内心的恐惧,同大炎站在一起;是坚信岁兽和邪祟终将破灭,宵小阴谋自取灭亡。
是出身各异的人们在霓虹塔下聚集,相信这个冰冷的秩序并不是唯一的选择;是归来的耀骑士热切地希望在人们心中点亮的灯塔;是即便对所有道路都沉入黑暗感到失望的玛恩纳,每天早晚仍然不停翻动的报纸;是最后的骑士一跃而起,对着淹没世界的浪潮一遍遍发起的冲锋。
是年轻的耀眼的红龙在围追堵截之下,带领人们去往温暖、春季的南方;是爱国者在雪原上扶起塔露拉,而在遭逢背叛之后,在全部成真的预言之下,再次在阿米娅头顶停下,再次对相信童话的孩子们给出的期盼。
它是莱伊所看见的在沙尘弥漫的大地上略过的“巨兽”阴影,让她抓住一线微明;是苇草看见的芦苇丛中悠扬的诗歌与笛声,是塔拉人可以拥有的另一种生活;是枪声过后,雨季停歇,伺夜与斥罪期盼的不再被仇杀笼罩的叙拉古;是伊比利亚终将归来的黄金时代;是老近卫军一生荣耀的伟大帝国;是克丽斯腾不相信星荚无法突破,科学家不相信梦是假的,是弗里斯顿将自己的一切交予新生的文明。
相信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让赫德雷和伊内丝怅然若失,让W魂牵梦萦,让年轻一代的萨卡兹感到也许在万年的流离与战争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让所有生长在巴别塔下的萨卡兹和非萨卡兹们曾短暂看见了另一个未来;
它让凯尔希即便带着巨大的裂痕、愤恨和怀疑,经过了前八章的共同奋战仍然重新选择相信博士;它让凯博在如我所见站在舰桥上谈论未来,在孤星共同面对辩论,在生路面对不信的玛利图斯一起坚定选择希望;
它让预言家不再犹豫地抛弃了源石同化计划,背叛了时光中等待的她,让他相信横跨一万三千年的他根本尚未见过的后继者,相信他的凯尔希能够引导新生的文明,相信生命能够拯救他们自己,相信宇宙必将逃脱无望的命运;
它让特蕾西娅建立高塔,让她走出埃及,让她同血亲特雷西斯分道扬镳,让她和仇敌凯尔希成为挚友,让她对素未谋面的博士伸出双手;让她,在理想全部崩塌的背叛之后,仍然相信人们终将团结,理想终将胜利;让她,在生命的终点,再次宽恕,再次相信,再次伸出双手。
相信,唯有相信是通往前路的基点、是“我们的人一定能完成任务”,是逆转过去未来的时间魔法,是成真愿景已然浮现在眼前。
有一些人,大多数人,普通的、平凡的人,甚而顽固的、怀疑的人,他们总疑心“世道果真会有了变化?新世界果然立得起来吗?怕未必!”,他们要亲眼看见,才肯相信。
但历史不是这么发展的。总是一群人先相信那样的未来,这样的未来才会出现。站起来向前冲锋,对着大海、对着风车一往无前,哪怕斗争,哪怕牺牲。历史正是如此前进的。
不信者不配始终如一。相信者的道路,总是在同不信者的斗争中开辟的。理想主义者的理想,总是以理想主义者的牺牲来铸就。但这无关紧要,因为他们已然相信,他们已然选择,他们已然坚定本心。他们始终如一。
你们想要先看见再相信,你们搞反了顺序。
你先相信,而后得见。
你若相信,就必看见。
“伟大的理想唯有通过斗争与牺牲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