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从孤星到巴别塔(下):始终如一,如的究竟是哪个一?
眼底星尘
编辑于 2024年08月06日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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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热爱明日方舟的原因

上篇:

为什么周年赠送的场景,描述特蕾西娅慈悲愿景的界面《花圃》,配乐却是去咧嘴谷的BGM《微茫》?相信许多朋友都有过这个疑惑。

在上篇我们讲到,从孤星到巴别塔讲述了完整的关于时间的道理,并列举了孤星、崔林特尔梅之金、巴别塔三个重磅插曲(请务必看完上篇)。然而,去咧嘴谷却因为故事集的身份而受到忽视甚至冷落。实际上,去咧嘴谷有着极其惊人得丰富内涵,是很重要的文本。作为整个巴别塔线的引子,它几乎已经提前讲述了所有将会涉及的意象与议题,预告了巴别塔与慈悲灯塔的主要情节和观点,并且在故事集的精巧体量内极其完美地完成了优美的文学指涉和主旨建构。

去咧嘴谷以公路片的形式,多线交织,通过每个人物各自的故事与遭遇,传递着他们对人生的思考。其中,暴行、阿米娅与博士的许多别有深意的对话,都在暗示着后续被讲述的情节与主旨,串联起了早期文本《如我所见》与后续一系列文本如《巴别塔》,也就是整个明日方舟最核心的主旨架构线。直到最终特蕾西娅与巴别塔的登场,才如平地惊雷般震撼地点明去咧嘴谷的核心用意,并明确了它这个引子的地位。

在对去咧嘴谷的解读中概括出的六个主题,几乎每个都在后面成为极其关键的意象。旅途即是人生,踏上未知的旅途,面对未知的人生,总会有面对未知的目的地,找不到意义,中途又险象环生的情况。有时候我们认识了朋友,有时候又把他们丢下。这“旅途前方”,即是对整个明日方舟人生的概括。“不回头”,是击碎命运的顽强,是执着地走下去、不管走到哪里也要走的对意义的坚守,串联起了爱国者、塔露拉、特蕾西娅等一众人物,同时也是博士和整个罗德岛的理念的高扬;而有了不回头的旅途前方之后,我们也就“并非两手空空”,这是在人生中所有的收获,也就是五年来我们在明日方舟所得到的一切。“伸出双手”,则更成为了巴别塔、特蕾西娅与博士的关键意象,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因伸出的手而改变。“一线微明”,不仅是莱伊在矿井中得救,在绝境中看到的如同天启般的拯救,更是同时指向许多“天亮了”的时刻,就像凯尔希和特蕾西娅唤醒博士时见到的一线希望,就像预言家祝福凯尔希时在究极黑暗中期许的未来。于是,在所有这些之后,我们迎来了“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目前明日方舟中,仅有博士、特蕾西娅与凯尔希如此获评,而且是他们三人互相评价(上篇也提到了他们三人的特殊性和相似性)。而这三个人,巴别塔的主导者、远见者、理想主义者,又都是在剧情中极其重要的、传递整个【方舟】故事主旨的定调人物。可以说,这是整个明日方舟人物所能获得的最高评价。那么,始终如一,什么是始终如一?如的是哪个一?

在孤星中,迷迭香和博士一起行动,他们是对照组。迷迭香和博士同样丧失过去的记忆,他们都没有过去。然而,尽管如此,迷迭香依然接受了来自过去的邀请,勇敢地前来面对她几乎已经一无所知的洛肯,直面那些令她痛苦的遭遇、苦痛与抉择。在最后,她又放弃了记住洛肯,既不仇恨,也不原谅。她迎向过去,拥抱过去,然后告别过去,大步迈向了崭新的未来。就像上篇讲的那样,在时间的魔法中,我们总要走向未来。

那么,博士呢?

在崔金中,尽管博士没有出现,但其实薇薇安娜与博士也是对照组。他们同样因为过去的缺陷,而无法从过去中获得自我的定位。一般来说,人是被过去定义的,过往的经历塑造了我们。然而薇薇安娜在过去是空虚的,她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没有值得牵挂的过去,也就无从定位自己。当她问起“我是谁”的时候,她想不到有什么值得回答的答案。最后是什么在最危急的时刻填补了她空缺的内心,让她免受混沌侵袭?是“骑士”,是她的愿望,是她的未来。她用自己将要到来的未来来给自己的过去规划定位,是用尚未发生的自己的心愿来定位自己。同样也就是在上篇讲到的,在时间的魔法中,未来才是确定的,要让未来决定你的现在和过去,而不是让过去决定现在和未来。

那么,博士呢?

博士的选择,早已在无数剧情中,回答过无数次。在如我所见中,凯尔希为了检验博士是否仍然存在人格扭曲的症状,防止巴别塔博士的悲剧重演,对他进行了极限测试,用“预言家”的称呼试图勾起他的回忆。发现没有反应之后,又与他聊起对生命意义的看法。

在这一串测试中,凯尔希抛出了两个选项,是“服从他人的意志”,还是“保有躯体却抽离记忆”,才算是真正地活着?既然是在测试,那么这两个选项无疑就是在考验巴别塔博士相关的事情。博士自己也看出,后一个选项说的是当下已经失忆的自己,那么“服从他人意志,失去前行理由”,则毫无疑问指的是巴别塔时期的博士——也确实符合表现。在上篇我们已经讲到,如果说普瑞赛斯与特雷西斯一样,是妥协的宿命论者、是从现实出发的实用主义者,不敢全心为那个美好的未来押上“我与我最后的赌注”,那么,预言家与当今的博士,则毫不犹疑地选择了未来,拒绝了服从于过去、拒绝了成为命运的傀儡。

到最后,博士几乎难以压抑自己的热忱与激情,他本能般地意识到了这个关键问题容不得任何模糊和犹豫——他坚决地、完全地、彻底地选择了自由意志,选择了践行本心,选择了自己切身的经历,选择了未来。就如同巴别塔中预言家亲口对凯尔希说的一样,一万三千年前的预言家,同现在已经完全失忆的博士,他们的身影突然完全地重合起来——

——于是,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根本不是让“终”与“始”必须保持完全一致,完全不是“牢记自己的职责和使命”,绝对不是“沿着难以割舍的过去前进”。彻底地相反,始终如一在每一条都与上面决裂。始终如一,永远选择让未来决定现在、让未来诠释过去,永远践行自己的初心、本心和真心,永远选择爱、信任和希望。始终如一,绝不会被任何所谓职责、所谓历史、所谓过去“难以割舍的情感”所束缚,而永远坚定地站在当下(Here I Stand),站在亲身经历的实感、情感,站在社会关系的总和、站在人民的需要、站在活生生的人这一边。

始终如一这个评价,在慈悲灯塔被特蕾西娅送给博士,而在孤星由博士回答给特蕾西娅。在源石中消弭了时间的线性箭头,于是特蕾西娅先在未来的孤星收到了博士的回答,而后又在过去的慈悲灯塔将这个评价送予博士。非线性的时间魔法,在这里最真切地得到了体现。而特蕾西娅,也早已对博士的“始终如一”做出过多次确认。

在慈悲灯塔中,博士的回答第一次确认了始终如一的含义:“不再质疑自己的决定”。顺遂本心,不做违心的决策,才是始终如一。真实的我,来自现在经历的一切,而非被掩盖的过去,才是始终如一。

在去咧嘴谷,博士认为,人与物的定义来自周围的人、未来的人,也就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来自于他们对他的期望。知识不能定义博士,记忆更不能定义博士。博士的定义不来自过去、不来自前文明、不来自什么“关系无法用亲密来形容”的旧日亡魂。定义博士的,是他所做的选择、他所许下的简单的愿望,是他伸出的手。

而在孤星中,博士说博士的定义就来自“博士会做出的正确的选择”。他既不是空洞承载着过去记忆的机器,也不是仅仅诞生自切城的新生的人。他就是他自己。即便在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也只是“知道了”,就好像那是跟他无关的事情、是一段随意插接的硬盘数据,因为定义他的权力不来自过去,而来自他自己。是未来而不是过去,是众人而不是责任,规定着“始终如一”。

人的本质是什么?对于一个失忆了的人,我们如何认定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仅仅因为一具肉体?

人的本质,如果只停留在耍嘴皮子图谋一时愉悦的智性辩论,停留在脑海中的空想,那么总是玄之又玄、无以辨认。人的本质,从其现实性而言,是也只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其他人的愿望,是自己对他人的回应,是真切经历的本心,是对于过去和未来的责任的承继,是勇敢地把控当下做出的决断,是追逐美好未来、押注“我与我最后的赌注”的决绝与坚信,是所有这些,造就了一个人,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博士”。他是博士,只因为他在博士的位置,其他人按照博士那样在需求他、依靠着他,而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博士,于是他就是博士。这与记忆、与职责、与早已遗失的过去都无关。是凯尔希如同万年前一样的依靠与信赖,是大家依然在热切地期盼着他,无论是在泰拉还是在遥远的前文明时代,是他们始终如一的期盼、渴望、对未来的憧憬,才塑造了始终如一的他。

我们有这样一些人,不看如此丰富多面的文本材料,完全不解读博士的形象,只会按照字面意思把始终如一理解为完全相反的“与过去相同”,要求博士必须保持所谓的“前文明的责任”,嚷嚷为什么他要“背叛前文明”“背叛过去”“背叛自己”,谩骂特蕾西娅“剥夺了博士的真我”。他们几曾真正理解过何谓始终如一,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博士”?这种庸俗、懒惰、狭隘的理解,是在哲学、文学和个人道德上彻底得反动,是对于整个明日方舟故事主旨和“始终如一”命题深度的倒退。

如同迷迭香一样,轻轻吻别过去,从轻出发,才是对过去最好的承继。博士的始终如一,在抛弃过去时,才真正与过往的自我统一。

整整五年了。非线性时间的魔法与始终如一,是明日方舟用五年,用一整条巴别塔故事线铺就的最高扬的精神信标,也是我五年来全部解读、理解与赏析的凝练和最高概括。跨越虚拟与现实的帷幕,明日方舟有没有做到始终如一?我们有没有做到始终如一?我有没有呢?

愿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