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大殿偏殿内，空气凝重如铁。
十六七把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木椅疏落摆放，每把椅子相隔数丈，既彰显着坐在其上之人的身份地位，也确保着彼此灵压互不干扰。正道盟修士占据左侧，魔道修士盘踞右侧，天道盟和九国盟的修士则散落两侧边缘。
韩立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这是他作为落云宗新晋长老、且在黄龙山一战成名后应得的位置。椅子宽大厚重，扶手处雕刻着云雾纹路——那是落云宗的标志。
而在他椅后三尺处，静静地站着一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
女子低着头，长发半绾，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余下青丝垂在肩侧。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顺，任谁看来，都只是一名随侍弟子或贴身侍女。
唯有从侧面看去，才能瞥见她低垂眼睫下，那过于清冷秀美的轮廓。
殿内部分修士甚至都知道她是谁。
或者说，猜到她是谁。
——程天坤突然多出的那位“义妹”，韩立养伤归来后，形影不离的神秘女子。
尽管掩月宗对外宣称南宫婉因功法反噬已身死道消，尽管化意门也解除了与魏离辰的婚约，但在座的都是活了数百年的元婴老怪，谁还看不出这其中蹊跷？
只是没人点破。
魏无涯此刻就坐在大殿正前方的高台上，与至阳上人、合欢老魔并列。这位九国盟的大修士面色淡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对下方的一切视若无睹。
韩立端坐在椅上，双手平放扶手，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神情专注。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南宫婉知道，这人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柱香没动了——他在神游。
她今日跟来，本是想亲耳听听前线部署的具体安排。韩立虽然会转述，但以他那简略的性子，难免漏掉些细节。再者……这几日韩立伤势初愈，她确实有些不放心。
只是她没想到，龙晗讲了快半个时辰，说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和流程安排。真正的核心部署、人员调配，怕是要等三大修士私下传音定夺后，才会公布。
无聊。
这念头刚起，南宫婉的手指就动了动。
她今日以侍女身份随行，自然不能像元婴修士那般随意。双手交叠身前是最标准的侍立姿态，但这也意味着……她的手离韩立的椅背，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鬼使神差地，她的右手小指从交叠的手中悄悄探出，轻轻点在韩立背后的道袍上。
韩立脊背瞬间绷直。
那只手指没有停下，反而沿着布料缓缓移动，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无——聊——
两个字写完，指尖还调皮地在最后一个点处轻轻戳了戳。
韩立的脊背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敲击了一下木质扶手，像是在回应。
有趣。南宫婉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正想再写点什么，一只手突然从韩立身侧悄悄伸到背后，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南宫婉一惊，下意识要抽回，但那只手的力量恰到好处——不至于弄疼她，却让她挣脱不得。
她抬眼看向前方，韩立依然保持着聆听的姿态，连头都没偏一下，仿佛那只在背后作乱的手与他无关。
龙晗的声音继续：“关于灵兽山的防御阵法，需要阵法师……”
韩立的拇指开始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
南宫婉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她想瞪他，但韩立根本不回头。她想传音骂他，又怕灵力波动引起旁人注意——这殿内元婴修士，对灵力异常敏感。
她只能任由他握着，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在她脉搏处一遍遍画圈，每画一圈，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这时，坐在韩立一侧的吊眉修士，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往这边看来。
南宫婉心中一紧，立刻停止所有挣扎，恢复成侍立姿态。韩立也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手，速度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吊眉修士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没发现异常，又转回了龙晗身上。
危机解除。
南宫婉刚松了口气，就感觉到韩立的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手背。这次不是握，而是用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写起字来。
你——先——动——手——的
写完，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调笑。
南宫婉气得牙痒，却又莫名觉得心跳加速。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反手抓住韩立的手指，在他掌心回写：
放——开
不——放
有——人——看——着
谁——看——着
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韩立的掌心这块方寸之地，用指尖你来我往地“吵架”。韩立的字迹沉稳有力，南宫婉的回击灵巧迅疾，像极了两人平日斗法时的风格。
直到龙晗提到“落云宗”三个字。
“……落云宗方面，韩立道友的黄龙山战绩有目共睹，建议由韩道友负责东线第三防区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韩立身上。
南宫婉吓得立刻想抽手，但韩立却光明正大的反手一握，将她的手指完全包在掌心，还在她指关节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别怕”。
他这才从容，向龙晗和其他修士颔首：“韩某领命。”
声音平稳，表情镇定，可是任谁都能看见，他藏在道袍广袖下的手，正紧紧握着身后女子的手。
坐下时，韩立趁衣袖遮掩，快速在她掌心写了最后三个字：
晚——上——算——账
南宫婉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这次不是耳尖，是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有几个女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用余光偷偷打量她。其中就包括御灵宗的徐夫人，那位以八卦闻名的元婴初期女修。
完了。南宫婉绝望地想。
她试图用最后一点理智瞪向韩立的背影，却看见他藏在发丝下的耳尖，其实也红得快要滴血。
原来他也在害羞。
这个发现让南宫婉忽然平静下来，甚至涌起一丝恶作剧的念头。她重新伸出手指，在韩立背上慢慢写道：
你——耳——朵——红——了
韩立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她继续写：
全——都——看——见——了
这次，韩立终于忍不住了。他微微偏头，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婉儿。”
不是“南宫仙子”，不是“道友”，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婉儿”。
南宫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酥麻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全身。她不再写字，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背上，隔着道袍，感受那下面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期间，三大修士点了三次韩立的名字，韩立每次都言辞得体，思路清晰，完全看不出他正分出一半心神感受着那只手的存在。
而南宫婉也再没抱怨无聊。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听着他从容的应答，忽然觉得——待在他身边，似乎任何无聊的事情都会变得有趣。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
韩立起身时，很自然地侧身，让南宫婉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大殿，衣袖在行走间不经意地相触。
走出殿门，阳光洒在脸上，南宫婉才终于敢抬头看他。
韩立也在看她，眼中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
“刚才，”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揶揄，“是谁先写‘无聊’的？”
南宫婉抿唇，不甘示弱地回瞪：“是谁先抓人手的？”
“我那是制止你扰乱会议秩序。”
“你后来在我掌心写字就不是扰乱了？”
“那是正当回应。”
“强词夺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下台阶，走到无人处的一株古树下，韩立忽然停下脚步。
“做什么？”南宫婉疑惑。
韩立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刚才在殿里，”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我是真的在认真听会。”
“骗人，你明明在走神。”
“前半段是，”韩立坦然承认，“但自从某人在我背上写字之后，我就醒了。”
南宫婉脸颊微热：“然后你就开始……胡闹。”
“那不叫胡闹，”韩立正色道，“那叫增进道侣感情。”
他说得一本正经，南宫婉却听出其中的调侃，忍不住抬手轻捶他肩膀：“不要脸。”
手腕被韩立顺势握住。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
“婉儿，你猜我刚才听会时，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继续欺负我。”
“不对，”韩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少年气的得意，“我在想——”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可惜你站在我身后。”
南宫婉怔住。
“如果今天你是坐在我身边，”韩立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牵你的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南宫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得意，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垂下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二愣子。”她轻声说，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远处，刚走出殿门的徐夫人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落云宗的韩长老果然是一个好色之徒啊，修炼的这么快，看样子是修炼的什么合欢秘术。”
半年前，南宫婉和慕沛灵回到了落云宗…………
《逃遁？仲神师，此涧即为汝葬地！（1）》南宫婉同人，边界之战，第四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