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血影遁施展完毕时,韩立只觉得浑身精血已被抽空小半。他踉跄落在一处荒芜山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然而,那道如附骨之疽的神识锁定,丝毫没有减弱。
“还是甩不掉……”韩立咬牙,右手已按在胸口,准备再次催动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血影遁法。第二次施展,恐怕需要数月才能恢复过来,但此刻别无选择。
就在他指尖即将刺入心口皮肤的刹那——
怀中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韩立动作骤停,低头看去。贴身处,那枚同心佩正剧烈震动,表面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光晕,一圈圈如涟漪般扩散。玉佩中心,一道极细微的红色丝线正在明灭闪烁,指向东北方向。
这是南宫婉独有的传讯方式。
“婉儿……她怎会在此?”韩立心中剧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此刻他正被神师追杀,南宫婉若贸然现身,必受牵连。但同心佩传来的感应绝无虚假,怎么办是否要前往?
神识中,三道银光又近了十里。
韩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闪过决断之色。他不再犹豫,背后风雷翅猛然展开,银光大盛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却不是继续向前逃遁,而是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直扑东北方向!
韩立从短暂的调息中恢复一丝清明,但仲姓神师那如芒在背的锁定感丝毫未减,三道银光正急速迫近。他毫不犹豫,第四次催动风雷翅,向着同心佩所指示的东北方向——三百里外的坠星涧——亡命飞遁。
坠星涧转眼即至。此处上空星光紊乱,形成天然的禁空领域,韩立刚闯入边缘,便觉遁速骤降,身形迟滞。
循着同心佩更强烈的感应与一丝熟悉的月华波动,他如一道流星般俯冲入涧底弥漫的雾气之中。
“天然禁空!”韩立心中一凛,但随即感受到,这股禁空之力中,还混杂着一股极其精纯、熟悉的清冷月华,正是南宫婉的功法气息!这月华之力并非被动存在,而是主动融入、强化了天然禁制,使得这片空间的凝固程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他甚至能“听”到空间规则被短暂扰动的细微“嗡鸣”。
没有任何犹豫,韩立咬牙催动风雷翅,抵抗着强大的滞碍,按照同心佩最后的强烈指引,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艰难却坚定地朝着涧底某个方位冲去。
涧底一处背靠千仞绝壁的隐蔽石台上,南宫婉盘坐于一方青石,面色苍白如雪,头顶虚幻银月洒下清辉。见韩立踉跄落下,她眼中忧色与决然交织,却未多言,只是急促传音:“快!”
韩立一眼便看到南宫婉身前悬浮的深蓝阵盘与四周若隐若现的阵旗,更看到她气息不稳、精血亏损的迹象,心中大痛。但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根本来不及心疼南宫婉的状态,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冲过这片被强化后的绝地,利用其阻碍,拉开与神师的距离!
就在韩立的身影没入涧底浓雾的瞬间,紧随其后的仲姓神师所化银光,在坠星涧口戛然而止。
这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他悬浮空中,清晰感知到前方空间传来的强烈排斥与紊乱。
“天然禁空?不对……”他神识如潮水般扫过,立刻捕捉到了那股与天然星力交织、却更具活性的磅礴月华之力,“有人以秘术引动月华,强化了此地禁制……好手段!”
他尝试施展缩地术,脚下银光刚起,便觉空间凝固如铁,步履维艰,往日缩地成寸的神通在此地威力十不存一!若强行施展,不仅速度远不及正常,消耗更是倍增。
而此刻,韩立的气息正借助某种方法(很可能是再次动用了损耗类的遁术),在浓雾和禁制的双重掩护下,迅速远离,眼看就要超出他此刻被严重限制的追击范围。
仲姓神师目光骤然转冷,放弃了追击韩立的打算。他望向涧底,眼神锐利如刀。
“能布下此局,短暂强化天然禁空以阻我‘缩地术’……看来那小子并非孤身一人。此地,还藏着一个阵法高手。”他声音冰寒,神识不再追寻远去的韩立,转而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仔细梳理坠星涧的每一寸空间,尤其是那月华之力最浓郁、以及空间规则被巧妙“编织”过的区域。
“利用天然环境,融合自身功法特性……这隐匿和干扰的手法,倒也精妙。寻常探查,怕是难以立刻揪出你来。”仲姓神师冷笑一声,脸上没有丝毫对未知阵法的忌惮,只有一种掌控局面的漠然。
他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范围攻击去打草惊蛇,而是从容地一翻手掌。
一枚鸡蛋大小、通体浑圆、银光内敛的珠子出现在他掌心。珠子表面光滑如镜,隐有玄奥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奇特而专一的波动——破除虚妄,照见真实。
破幻珠。慕兰一族为应对天南修士各类幻阵迷障,由部落共铸的战争法器之一,专克幻象、匿形、迷踪类阵法,能映照出阵法灵力流转的核心与节点。此宝并非他私人所有,而是由三大神师轮值掌管,此刻正由他执掌。
“在‘破幻珠’面前,这等借势藏形的幻阵,不过是层窗户纸。”
他屈指一弹,破幻珠滴溜溜飞至坠星涧上空,随即银光大放!
一道澄澈如水的银色光柱自珠中垂落,无声无息地扫过涧底翻腾的雾气和扭曲的光线。
下一刻,奇迹,或者说,对布阵者而言的噩梦发生了。
银光所过之处,涧底那看似天然形成、浑然一体的雾气光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层层“虚假”的涟漪。光线被“捋直”,雾气被“驱散”出真实的空隙,一个借助水汽、星光、月华巧妙构筑的、极其逼真的伪装层,开始迅速瓦解、显露出其后真实的岩壁、水流……以及,一处背靠绝壁的石台。
石台上,深蓝色阵盘阵旗的光芒正在急促闪烁,试图抵抗破幻珠的照射,却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阵法的核心脉络,清晰可见。
而端坐于阵眼之处,脸色惨白如纸,头顶虚幻银月正在剧烈波动、气息萎靡到极点的南宫婉,也彻底暴露在那道冰冷银光和仲姓神师毫无感情的视线之下!
“找到你了。”仲姓神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原来是个女修。以精血为引,布此绝阵助他脱身……勇气可嘉。现在,该算算账了。”
南宫婉猛地睁开双眼,美眸中瞬间被无尽的震惊与骇然充斥。她看着头顶那枚散发着专破幻阵波动的银色珠子,感受着自己从紫灵那里得到的本以为足以瞒过元婴后期修士感知的“海市蜃楼阵”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不惜损耗三成本命精血,逆运行自己修炼的姹女天月诀,原本是引月华修炼的姹女天月诀,改成了引月华强化禁空,布下这借势自然的顶级大范围禁空区域,再配合这个顶级幻阵,绝对万无一失。
她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算到,对方竟随身携带着专门为了战争而打造、克制一切幻阵的战略级破阵法宝!
“怎么可能……破幻珠……这不是你们慕兰人的攻城法宝吗?”她嘴唇微颤,声音带着无法置信的虚弱。
计划,在绝对专业的力量克制面前,彻底崩溃。她成功让韩立逃脱了,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这位恐怖的神师眼前。
就在幻阵破碎的同一时刻,韩立已飞掠至坠星涧边缘。只需再振翅一次,便能彻底冲出禁空范围,远遁到安全距离。
可就在这时,仲神师冰冷戏谑的传音,如同毒蛇般精准钻入他的识海:
“韩小子,跑得倒快。只是……你当真忍心,让这位不惜精血、为你布阵断后的红颜知己,独自魂断于此么?”
“阵法已破。她就在老夫眼前,生机如风中残烛。你这般头也不回地逃命,道心可还能安稳?”
传音字字诛心!韩立身形剧震,飞遁之势骤停,悬于涧口狂风之中。
几乎同时,怀中同心佩烫得惊人,南宫婉虚弱却急促到极点的传音直达他心底,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哀求:
“别听他的!快走!向西北……我能拖他!快啊!”
这声“快走”,尾音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泣音。
韩立猛地回头。
坠星涧底,幻阵残留的灵光正在银辉下寸寸湮灭,露出下方真实的嶙峋乱石与弥漫的尘灰。就在那绝壁石台之上,南宫婉的身影清晰地暴露出来——她长发有些散乱,白衣染血,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不断有新的鲜血溢出,显然方才阵法被暴力破除的反噬极其严重。
但她站得笔直。
单薄的身影,倔强地挡在石台前,面对着空中那三道令人窒息的银色光影。她手中那枚赤红朱雀环已膨胀至尺许大小,环身烈焰从炽烈的赤红,转为一种近乎虚无的苍白,恐怖的能量在其中压缩、沸腾,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低鸣,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那是本命法宝即将彻底燃烧、自爆本源的前兆!她在用这种方式,向仲神师宣告决死的意志,也在为韩立争取最后一丝逃离的时间。
她甚至没有再看韩立的方向,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强敌,但那双此刻因法力透支和精血亏损而光芒略显黯淡的美眸中,韩立读懂了太多——有对他去而复返的惊恐绝望,有对他可能迟疑的焦灼催促,更有一种深埋眼底、视死如归的平静。
她要为他断后,以命相搏,换他一线生机。
刚喝入体内的万年灵液被他毫不犹豫地彻底化开,枯竭的经脉再次涌入狂暴的灵力。背后风雷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光,劈啪作响的雷弧与青色风旋交织,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雷神降世。
方向,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他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银青闪电,以比逃离时更快的速度,决绝地折返,冲向那绝境石台!
“韩立!!!”南宫婉的传音瞬间变成了嘶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你回来做什么?!一起死吗!活下去,替我报仇!!!”
韩立的身形在石台上方硬生生顿住,卷起的气流吹得南宫婉衣袂狂舞,发丝飞扬。他落下,一步踏在她身前,用自己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背脊,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她嘴角刺目的鲜红,掠过她手中那枚哀鸣颤抖、濒临自毁的朱雀环,最终望进她盈满泪光与怒火的眼眸。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和急速消耗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平静:
“别傻了。”
“报仇?”韩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一脸疲惫与温柔交织的复杂神情,“没有你,我向谁去报这份仇?杀尽慕兰,踏平草原,又能换回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