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Turquo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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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标题多为芭蕾舞的术语,故不作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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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训练员先生"
"………嗯?"
七月初晴日。某公寓客厅电视前,我们并排坐着。
"那只红龟壳能快点扔吗?我想超车"
"…直接超啊"
"…………"
懒得回话的我沉默地追逐着他操控的角色。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漂移技巧,正暗自惊叹时——
“……最开始那会儿,还会说什么担心你独居生活啦,借口帮忙打扫才过来啦”
他突然开口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偏头。车身蹭到了墙壁。
“最近就只是成天打游戏闲聊了呢”
“……不行吗?”
我听见自己黏糊糊的嗓音。明明我被他的操作搞得手忙脚乱,这人的方向盘却依旧稳得让人火大。
"倒不是不行…"
"…说实话很闲嘛。骏逸同学去合宿后更无聊了"
三个月前还是现役选手,将全部献给奔跑的身体。突然重伤被告知再也不能跑,这份无所适从再真实不过。
"所以赖在我家?"
"…差不多。对了——"
"嗯?"
"刺龟壳朝你飞去了"
"诶?"
几秒后他的角色被炸飞了。
————————
"…暑假还待在学院真奇怪"
"我连学院都不去才更怪吧"
为逃离他微妙的玩笑,我猛挖冰淇淋。便利店平价甜筒因盛夏滤镜美味倍增,即使此刻身处凉爽的空调房。
"…训练员先生很擅长赛车游戏吗?"
"唔…还行。如果是街机厅里的类型的话,也能说很擅长,高中时沉迷过"
他拿着冰淇淋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时用力掀开盖子。不知在冷冻库关了多久的冰淇淋硬得离谱。看着他与冰坨搏斗的侧脸,我忽然咀嚼起他方才的话语。
(这个人高中时也会泡街机厅吗…我都不知道...)
平日我所见的他,更多是可靠的大人指导者模样。但同游时偶尔流露的,略带稚气的欢脱姿态也确实是他的一部分。若要想象他在街机厅狂热飙车的场景……倒也不是完全无法勾勒。
(………即使相处近五年,不懂的事情还是堆成山)
能与训练员相伴五年的赛马娘,在这所学园里恐怕屈指可数。不,说到底,追求与训练员建立如此亲密关系本就是少数派。终究只是被临时契约束缚的大人与孩子罢了。如此想来,对连契约关系都已解除的他仍纠缠不休的我,或许只能用异常来形容。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说再见就是了)
初入赛场的新人时期,是他始终站在我身旁。无论败北多少次,负伤多少回,都支撑着我。为我殚精竭虑,承受非议,最后悄无声息地垮掉。我终究无法冷酷到抛下这样的他去享受学生生活。
“……怎么了,芭蕾?一直盯着我看”
“…啊、没、只是在想事情…”
我慌乱地搅动冰淇淋糊弄过去。他似乎也未起疑,继续与冰坨奋战。凝望着这般光景,某种怀念感悄然漫上心头,我沉溺于舌尖渐渐融化的甜腻之中。
————————
"……………这下可麻烦了"
"……嗯……确实够呛啊,这场雨……"
我们呆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我下意识开始默数。根据光与声的时差判断雷暴距离——这种毫无实用价值的小知识。正当我凝神细数时,第二道雷光已劈落天际。
"…算了"
自觉愚蠢地放弃。转身走向摆弄电视的他,屏幕地图上红紫色雨云毫无消退迹象。
"明明白天还那么热"
"…该看天气预报的"
"最近预报也不准"
他安慰着关上电视。
"抱歉,完全没注意时间。"
"彼此啦,我也玩入迷了"
那之后我们又玩了好一会儿派对游戏,直到被异常的雨声惊动。偷瞄他的侧脸时,只见他背对着我陷入沉思,表情看不真切。
”………假设说…如果我坚持要借伞走回去呢“
”……当然会拦着你。这附近道路容易积水,肯定会湿透的……况且‘那条腿’也撑不住吧。不过这种天气也叫不到出租车就是了……“
"那条腿",这个词让我的左腿隐隐作痛,也让我无言以对。
"要不…再待一会儿?"
"……也好。再打扰你一下……我先给学园报备"
”就这么做吧。“
背对着他掏出手机,输消息时从余光里瞥见他的背影。他正透过雨帘望向窗外,那轮廓似乎有些微微发抖——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雨完全没停的意思啊"
"…今天这一场抵得上多少天的降水量了"
时钟早已划过九点,暴雨却丝毫未减。这个时间无论如何赶路,都注定要错过宿舍的门禁了。连蹭过晚餐的坚持也被雨水冲垮,我的努力显得如此徒劳。
"………怎么办?"
他的问题让我陷入挣扎。坦白说,我几乎别无选择。脑海中浮现的唯一选项,此刻正卡在喉间。抬起视线时,撞见他同样尴尬的神情。
"…我猜,你也想到那个办法了吧"
"…嗯。大概,和你想的是同一个"
"……怎么说?老实讲,由我开口的话社会意义上有点不妙"
"确实呢…那,就由我来说吧"
本就紧绷的神经被他搅得更乱。寂静的房间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沉默越久,待出口的话语就越发沉重。我浅吸一口气,直视他略高半头的眼睛。
"…那个,能收留我一晚吗…?"
不足十秒的台词,却在说出口时烧红了耳根。声音越来越小的请求之后,是短暂的停顿——像十秒那样漫长,又似一瞬那般短暂。
"…若是你的请求,荣幸之至"
他故作夸张的回应里带着微笑,却把情绪藏得很深。就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压死一样的表情,在那里面有什么,现在的我无法想象。
————————
"…我洗好了"
推开客厅门时,他正端着玻璃杯转身。视线从我头顶扫到脚尖,松了口气似的微笑:
"幸好尺寸差不太多"
"确实…大点反而方便,毕竟有尾巴…"
身上是他借的睡衣——说是睡衣,其实更像是当睡衣穿的旧运动服。胸前的徽记,似乎是某支足球队的标识。
"浴室很窄吧?"
"…借宿者没资格抱怨啦。虽然学园大澡堂把我惯坏了…但这属于不可抗力啦。"
"抱歉抱歉。把你想得太坏了,那我去洗了"
“好的,您请。”
目送他拎着毛巾离开,坐上尚有余温的椅子。面前摆着两样东西:残留水痕的玻璃杯,与安眠药瓶。
(无论看多少次都习惯不了啊……)
一个月前擅自闯进他家的重逢日。第一次拿起这个药瓶时浑身发冷的触感,至今仍刻在记忆里。虽然他强调这只是“助眠剂”而非“安眠药”,就算过量也不会致命。但作为他心碎的象征,我大概永远无法对这瓶药产生好感。
视线移向敞开的卧室门。
(…说起来,我还没进去过啊...除了第一天来这里的那次...)
好奇心一旦萌芽便难以抑制。经过十秒左右的纠结,理性轻易溃败。“他还在洗澡…来得及的…”我自欺欺人地站起来。
"…打扰了…"
说着谁都听不到的招呼,打开灯光,开灯后是间普通到微妙的卧室。东西不多也不少,要是完全没有生活感的话太过了,但要是被人问到像不像有人居住的房间的话,答案一定是摇头吧。最显眼的床铺坐上去却异常僵硬。不像是床垫本来就很硬,更像是长期闲置所致。
"该不会…这人……"
吐出混杂着惊愕与恼怒的叹息,从床上跳起来,我开始物色般的走来走去,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墙边书桌堆满文件与笔记,因为与现役时的办公桌很像,所以估计是与赛跑有关的资料吧。在那座山顶最上方杂乱无章的是十天前的体育报——上面印着的是出迟的黄金船的照片,还有“爆冷”、 ”15着“、”三连霸的梦想破灭“之类的文字。
”......“
总觉得很尴尬,随便偷看的几眼就觉得尴尬且失礼。总之要移开视线,无意间将目光投向前方,又被好奇心拉着向前走了几步,那是被用纸胶带贴在白色墙上的数十张照片:阳光下的海,红叶满山…
"这是…?"
"大学时旅行拍的。左边那张是高中时代"
"诶——!??"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我的背后,被堵在了墙边。想逃却发现进退维谷。
“好怀念啊……大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出去旅行。我记得打工的钱基本上都花在这上面了。”
“……原来如此。”
“……所以,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虽然这房间也没什么特别的……”
“对不起,没经允许就…!”
“啊,不用介意,我正想让你进来呢。”
“啊?”
略带不安地反问一句,他用严厉而轻松的语调说:
“你看,这个家只有这张床。那么今晚请你就睡在这吧,我就……”
“我拒绝。”
“嗯……”
被打断话语的他仰天长叹,我追击似的开口:
"哪有客人占主人床的道理?能收留一晚已经很感激了,再这样实在过意不去。"
"那你睡哪?这房间里连张沙发都没有。让学生睡地板像话吗?"
"我已经退役了!"
"退役了也是我的学生!还是伤员!"
"要这么说的话,您不也是病人吗!!"
"我又没哪里不舒服!!"
"问题根本不在这!!"
精疲力竭的争执后,我们同时陷入沉默。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
"..您平时...不用这张床吗?"
"………怎么发现的?"
"刚才坐下时…有这种感觉"
我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虽然疲惫是事实,但更主要的是——我实在不愿对他提高嗓门。
"...是啊。毕竟不吃药根本睡不着...通常都是吃了药随便做点什么,等药效上来就在原地睡了。睡哪儿全看当天情况..."
"…这样啊"
这个理由让我哑口无言。作为普通高中生,我从未有过服用安眠药的经历。连理解他的痛苦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呢?
”所以,我已经习惯睡在地板上了。这张床还是留给你......对不起,芭蕾?你在听我说话吗?“
没等他说完,我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他按倒到床上。稍显僵硬的床垫发出细微声响,我们就这样近距离地四目相对。
"…芭蕾?"
"...至少今晚,"我的指尖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请好好睡在床上。虽然有很多话想说...我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但至少我在的时候..."
右手抚上他的脸颊时,才发现这个总是照顾别人的训练员先生,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感受到他身体逐渐放松的瞬间,我的喉咙微微发紧。
"…那么你"
"我也睡这里。虽然有点挤...但总比地板强。"
钻进被窝时,薄毯下的空间顿时变得局促。
”这个...被发现了会不会很糟糕?我想至少工作会......“
”那么不被发现不就好了吗...大概...“
他背对我蜷缩起来。感到他在身后平静地躺下,暗暗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同床,此刻却不敢直视他。光是感受背后传来的体温,脸颊就烧得厉害。
"…挤吗?"
"…说实话,虽然还有点拘束,但睡觉已经够了。训练员先生呢?"
"我没事...药效还要等会儿。"
同处一室,仅隔着两层衣料。感受着他的体温,颤抖的声音声调提高,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训练员先生必须留在学园的理由...有吗?"
”...不......没什么特殊的,我在停职中,所以没有硬性要求......为什么问这个呢?“
”嗯...就在想...回老家会不会休息得更好..?“
”啊......那个啊...“
他发出介于苦笑和叹息之间的气音。他的声音特别稚嫩,甚至给人一种是在和同龄男生说话的感觉。因为我的学校是特雷森,所以平时几乎没有和同龄男生说话的机会。
”父母早就离婚了...虽然没断绝联系,正月的时候还会聚一聚......但抑郁期间实在不想见他们。而且...“
"而且?"
"...没什么。"
"狡猾..."
"抱歉抱歉,突然困了..."他的声音逐渐模糊,"晚安。"
"...嗯,晚安,训练员先生"
”嗯。晚安,芭蕾“
在最后的问候结束之后,房间里就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音。即使最大限度地调动马娘的听力观察他的情况,想要知道他的睡眠状况,也无法分辨。或许他早就睡着,又或许一直清醒到我被睡意俘虏后。在这片暧昧的黑暗里,答案永远停留在将明未明的边界。
————————
"......真的太抱歉了,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昨天上午来他家时,明明说好傍晚就回去。结果因为暴雨留到晚上,又因为雨势不停被迫过夜。对着照顾我超过20小时的他低头道歉时,他却困扰似的笑着摆了摆手。
"别在意,倒不如说是我更受你照顾......对了,有东西要给你。"
"给我的?"
他只说了句"稍等"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约莫三十秒后,玄关处传来脚步声——他掌心里躺着个泛着钝光的小物件。
"反正你还会来的吧?要是我不在家让你在门外干等就太糟糕了。在这个季节让你在外面等我的话,可是会出事的。"
所以这个,他把右手伸到我的手上。稍微颤抖的手一沉,落下一枚钥匙。
"......这是您家的?"
"难道还能是别的?"
"可、可以吗?"
"没关系,反正你不会乱来。啊,不过别到处声张,被上头知道就麻烦了。"
"...停职期间也要看上司脸色啊。"
对我的话,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就像触发到什么开关到一样,我的脸颊也放松了。笑声停歇后,我把钥匙仔细收进兜里。
"谢谢您。......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芭蕾。”
我轻轻地向他挥手,推开门时,阳光灿烂得仿佛昨日暴雨从未存在。
“......暴雨很麻烦,但放晴过头也伤脑筋呢。”
走出公寓时,我又掏出那枚钥匙。没有钥匙扣的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出太阳的光辉。
"…噗"
仅被照耀了数秒的钥匙,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