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弱水之邻(五)
初识他时我还是只幼虎,不知天高地厚,整日打闹顽皮。
度劫之时,我刚成年,只想着挑战天命,尽早成仙。
而今又过了百年,我年富力强,名震天下。
熙天所有族类,皆知白虎之王有个习惯,便是得空趴在弱水之畔,望着一株枯树发呆。
他去了,原本水草丰沛的草原枯萎了,那方甘美的淸泉也在那一夜消失了。
我的心,跟着枯萎了,消失了。
而今再大的领地,再多的部下又有何用?换不回我记忆中挺拔的身影。
可是今天,居然有人胆敢坐在枯树干上!
难道他不知,我乃此地的大王?
难道他不知,他坐着的那段枯木,是我心尖上的弱水之邻?
我要用铁爪将他撕成碎片,让他用鲜血来偿还不敬!
“我能救活这棵树。”
我扑到近前,那人却抢先开口,披挂一身似金似玉的战甲,闪烁仿若龙鳞。
“这百年来,有很多人对爷说过这句话”,我拍了拍肚腹,“而今他们都躺在这里。”
那人微微一笑,“白虎王飞羽,本座要一统熙天,你来助我一臂之力。待得归来之日,你便能见到鲜活的他。”
我化归人形,束起长长一头白发——白虎化人宛如雪,更何况自那晚后,我已一夜白头。无论是要嗜血吃人,还是要浴血上阵,总要先束发,免得沾染血污。
“以何为证?”
那人倒也爽快,手指一划,滴出指尖一滴鲜红,渗入那焦黑的枯木,慢慢地,染血之处,居然挤出了嫩绿小小一根细芽!
这抹新绿我见过——千年之前,曾经有颗仙果,便顶着如此可爱一根侧芽!
龙血回天!
我泪流满面,欣喜若狂。
收拾了行装,在临行前那个明朗的月夜,我抚摸着枯木之上小小新绿,“你要乖乖的,待我归来之日,再与我相伴为邻。
斗转星移,此别经年,熙天烽烟四起。
我信守诺言,帮助老大收服五族,平定天下。
听说百年光阴,他已渐渐复原,绿茵成碧,华盖如穹,参天神木,护佑四方。
于是,弱水之畔再次被他滋养成生机勃勃一方水土。而今竟是百花竞芳,灵兽汇集,燕栖蝶舞,鱼游自在。
甚至连树下那泉净水,也扩展得无限广大,弱水既毒且苦的表层,都被冲淡化解为甘甜可饮之水,居然吸引了向来挑剔的鳞族人鱼前来栖息,夜夜歌唱,惹人流连。甚至连我那而今已登基称帝的老大都时常来此地寻欢作乐。
可是——他却把我忘了。
再度相见之时,他居然担心我白虎肃杀之气太重,会惊吓了身边那些“家人们”。
他把那些依赖他的弱小生灵唤作家人,却忘了曾经茫茫天地之间,荒滩之上,一树一虎,曾相伴那样漫长的时光。
也是,替我挨了火雷天劫最重那道紫电,他毁了元神,伤了树心,就算借助龙血神效,仍是丧失了记忆。
好在他善良依旧,见我满身苍凉,仍不忘叮嘱:“取树下泉水饮用沐浴,于树冠下安心休憩。”声音清朗动人一如往昔。
于是,我又恢复了往日习惯,堂堂熙天大帝最信赖的虎王统帅,只要得空,便来弱水之畔,趴在树下与他相伴。
我们闲话家常,彼此打趣,再度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们坐看日月恒生,光阴匆匆。
看弱水之畔变得愈发草木丰茂,香花遍野,生灵安居。
坐在水边舔了舔毛绒绒的爪子,又在脸上抹了抹,水波倒影着我永远不会衰老的容颜,也倒影着身后桃儿永远挺拔高大的树身。
我想告诉桃儿不要再滋养这些小花小草,燕子蝴蝶的实在令人心烦,
可是我没告诉他,他就是喜欢这样,况且在他眼里或许我与那些燕子蝴蝶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你灵力强大,根基深厚绵延何止千里,为何困守此地,仍为树形,迟迟不肯修炼成仙?”
“实不相瞒,我早已历遍三劫,心境却与少年不同。比起成仙晋升,惟愿在此地做一株固水之木,以已之力,造福熙天生灵。”
看他一副恬淡闲适,与世无争的模样,我无话作答。他记得历过三劫,却忘了曾亲口说过,三劫皆是虎劫。
他不知我此刻心事,反问道:“虎兄早已历劫无数,又是大帝身前干将,神力非凡,战功赫赫,为何不早日晋升上神,却于此处消磨光阴?”
为了陪你!我差点冲口而出,却只能一笑置之:“大帝说我少历了一场情劫,须得补齐,方能得晋上神。”
“情劫?凭虎兄俊美,找人恋爱又有何难?或者以白虎之威,母老虎还不是招手即来?”他乐个不停,只把我的情劫当做玩笑。
“我如此懒散,才懒得历什么情劫。再说凭我丰神俊逸,是母老虎配得上吗?”我眯着眼睛好生不满,运起利爪抠那树洞惩罚他的胡言乱语。
却希望此树洞就是一个树洞,能让我将满心真情,尽数朝他诉个干净。
未完待续
作者:远远歌哥
配图:改动自不二马大叔
本文参加文豪试炼场VII活动,其他四篇投稿链接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