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赛琳娜同人]中元节:面见家长与祭亲(下)
西风残炤
编辑于 2023年09月02日 05:02
收录于文集
共21篇

伍

       略带绯色的暖绒薄雾若即若离般轻贴于靛青如点翠般的天幕,那纯然而剔透的液滴反射于地面,又融为湿漉的绛粉。在黄昏黯淡的喉舌之间,灌木阴柔间的灯光仿佛最为稳健的臼齿,倾吐着令人安然的香槟色的温度,使那暮色中的风弦听起来也似乎带有一份安然的倦意。

       指挥官与赛琳娜携手迈步进入厅堂,看到弗洛拉夫人一如先前那样正聚精会神地品尝一小杯茶,在双腿之上一本书正以不逊于鲜花盛开的安然姿态摊放着。

       “感觉如何?”女人抬起头来,已经弯如河曲的一双柳叶眉满含着笑意望向他们。

       “如何……是指?”

       “第一次和小赛一起悼念她的父亲,对于你而言还是素未谋面的人。没有什么感想吗?”

       女人仍如先前那样姿态优雅地轻放下茶杯,腿上摊开的书被风所翻过了几页,又被女人伸手轻轻按住。

       “最大的感想的话……就是在余生一定要保护好她。”

       他以他惯常的坦诚与率真回答,那闪烁着星火的明眸在风之侵袭下也未曾熄灭。反倒是如注定摇曳的灯火般,激发出更甚从前的光芒,将整个人间都温柔地笼罩在属于他的星火下。

       “……可你还是支持她回到战场上了。”女人的声音非常平静,仿佛在提及一件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由得挤出一丝苦笑。他知道伯母应当是在责问他为何同意她参与作战的想法。

       先前在咖啡馆的邀约中,他已经与她互通心意。因此现在,他自然是要为她再次争取母亲的支持。于是他率先开口:“关于这件事……”

       “别愣站着,坐。小赛也是。”弗洛拉夫人从桌上向两人所在的位置递过去两杯花茶,眉眼间的笑意不改。

       他于是牵着她的手坐下来,没有立刻再次开口,端起那杯茶浅浅抿了一口后,才终于发出一声或许是本季度以来最为绵长的叹息。

       “关于夫人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因为我认为对赛琳娜最好的保护不是让她永远成为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而恰恰是成全她的意志。”

       女人的睫眉稍显诧异地上挑了一下,抬起头将探寻答案的目光与他的视线对上,随后向他略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感受到身旁人身上传来的一丝细微的紧张,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宛如柔荑般的小手以示安慰。“因为赛琳娜永远会保有对于艺术的实地追求,她不会允许自己坐在四季如春的温室里写出一部悲壮的抗争史。”

       “既然一定要去追寻真实的命运之抗争所在,那么最好的保护就不是拘束她艺术的灵魂,而是陪同她一并直面所有暴风雨的磨难,再寸步不离地尽可能维护她的安全。”

       矮桌对面的女人唇角边露出一丝或许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欣慰笑意,双手交握于身前托举着下颔,那满含着并无冒犯之意的审视目光也自那与赛琳娜如此相似的双手与面容上透射而来。

       “你的语气很肯定……看来你认为自己很了解赛琳娜?”

       “是的。”他感觉到赛琳娜似乎想要开口帮她说话,于是赶忙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自己回答就好。

       “在我这个母亲面前?难道你觉得你比我……”

       “我不敢在您面前夸口自己,但是我对于自己所爱的人的了解有自信。”他的语调不卑不亢,如同在作战会议上面对上级的诘问时一样,也如同当年那个以艺术家之身踏上战场的先驱,举手投足间彰显着军人坚毅且宽厚的底色。

       闻及此言的女人嘴边挂着的淡淡笑意似乎加深了些,那双同样晶亮如启明星的眸子中已经满是欣赏的神色。

       “不过说到底,为什么你会得出这样一个关于她的结论?——不要和我说是因为她告诉你的。”女人审视的目光又瞥向赛琳娜,后者只得在那样的压迫下闷闷住口。

       指挥官没有作答,而是目光瞥向落地窗外。炯炯眸光有如穿透了落地窗外属于空中花园的人造天幕,径直地飞向了蔚蓝色的母星。

       那里有斑驳的远山、拂晓的朝云、青茂的膏田、循信的海滨。

       那里有盛放的花海、傲立的冰川、浩荡的长风、向晚的烟霞。

       ——有无论如何漫长的旅途都看不完的风景,那是自然的造化。

       ——有她所向往的一切。

       “因为高邈意志的灵魂无法牵束于有限的边疆,注定会投入天地四合之中。”

       他这么回答道。弗洛拉夫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似乎也理解了他话语中那些未尽然现于言语的含义。

       他很早之前就确定了一件事——他身边的女孩拥有着一个超逸于有界的寰宇间的灵魂,和一颗跳动在更深层次宇宙中的心。

       他知道生命之美是人对本心的朝圣,他的大艺术家不能永远囿于一片局限的天空。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害怕她遇到危险,但他也知道——

       她是划过这个时代的璀璨流星,与任何人相比都是如此独一无二。那么保护这紫鸢的最好方式便绝不是将其永久地固留在有限的牢笼中,而是放她去往那自由的长空,即使这天穹中遍布着桀骜的狂风、嘶鸣的雷霆、刻骨的寒霜与滂沱的雨幕——那些数不尽的危险与劫难。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步步跟随着守候在她身后,与她一同面对所有袭来的苦难。

       在很久很久之后,他已然带领着这个时代的战士们终结了这场战争之后,也终会逐渐淡出民众的视野。

       而他的大艺术家,终将创造出这个时代所不能局限的伟大作品。

       在此之前,他会与她共同跨越所有的险阻,直至抵达那个超越一切生命形式的彼岸。在这期间,所有的苦痛都是必须的。而他也会和她共同经受所有的磨难。

       只有经历过地狱的磨砺,才能练就创造天堂的力量;

       只有流溢过鲜血的手指,才能弹出永彻世间的绝响。

       因为,苦痛杀不死她的灵魂,磨难杀不死她的灵魂,任何毁灭都杀不死她的灵魂,就连死亡本身也不行。她有着一颗跳动在更深层次宇宙中的心

       即使没有这一切,他也会永远陪伴着她。这是当夜莺初次回归青年身边时,男人就已有的决意。

       于是弗洛拉夫人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了他的回答。

       “既然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干涉你们的选择了。”

       指挥官身旁的女孩闻言,双目迅速闪过一道桀然盛放如鸢尾花般的光耀,只是所有的欣喜与诧异都很快被收拾在她的婉约与矜持之下。

       “有点意外是吗?”她的目光望进赛琳娜涨腻着烟霞与星尘的眼瞳,柔和到仿若二十余年前初次望向新生儿的她。“那我也借此机会和小赛把话说开好了。”

       “我其实啊,从来都不是对于战士有所偏见……只是你父亲的离开给我的打击很深,可能给你小时候留下了这个印象吧。”她阖上双目,似是在调整气息,又似是在收拾情绪。“很抱歉,孩子。给你的童年留下了一个不通事理的母亲形象。”

       “哪里需要道歉……我从来没有因此责怪过妈妈啊……而且后来妈妈也还是支持我捡起父亲的艺术遗产了啊。”女孩站起身走到女人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可是那时候我诚然没有想过你一旦走上他的艺术之路,也会相似地效仿他走向血泪的边境。”

       赛琳娜垂首,良久没有再次开口。女人见状便也跳过了这个话题,手指叩了叩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啦,我没想搞得那么沉重。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不会再对小赛的选择提供左右性意见了,毕竟小兵在我看来是可以信任的人了。”

       “其实啊……小赛你能得到自己的爱情,我作为母亲当然首要的是高兴啊……”

       女孩扑到女人怀里,紧紧将她拥住:“母亲……谢谢您。”

       沉吟少顷后,女人又像是有些不放心一般对着他加上一句,“孩子,虽然我愿意相信你,但还是忍不住想叮嘱你一下。”

       “一定要保管好我的女儿……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失去了。”

       “我知道你们的生命都还有很多可能,所以希望去探索自己的广袤天地,这是无疑正确的。只是……我也希望你们能适当地为我考虑一些。”

       “我如今年老体衰,保不准哪天就是大去之期,无法再经受反复的打击了。所以……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始终把我女儿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别这样说母亲……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母亲一定可以长寿的。”

       赛琳娜急切地从女人怀里抬起头来,语调少见地显出几分焦急来。弗洛拉夫人没有回答她,始终以平静的目光望向他。指挥官点了点头表示听从。

       这与其说是岳母唯一的要求,更像是与他的决意不谋而合。他曾经失去过她一次,那次是为了拯救地面无数拾荒者的生命。在此之后,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以任何理由放弃她。

       因为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全力以赴。他这辈子都再不会将她作为电车难题的一部分了,不管情况如何严峻,他都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这或许也是他作为新一代未长成的多米尼克仅有的一点自私吧……

       见到他点头示意后,弗洛拉夫人才终于眉眼温和地低头看向怀里的赛琳娜,轻抚她浑圆得可爱的头。“好啦,能多活的话我当然不会放弃。我还会继续注视着你们的婚姻生活呢。”

       “嗯。愿苍空善睐,明眸始终庇佑您,母亲。”

       然后赛琳娜就被弗洛拉夫人推进指挥官怀里。

       “好啦,两个小家伙。你们应该有自己的话想说吧?可以去腻歪了。”

       女孩的双颊骤然浮起一阵浓丹色的晕,遮蔽了本来酽白的面庞,有若卿云叆叇着蓝天。

 

 

陆

       浓郁到点滴垂落的黄昏宛如待人挥斥的金灿油墨,它被满心澄清的人信手涂抹于黑色的宣纸,为即将陷入晦暗的世间点染上纤毫毕现的光亮。天幕中着色晕染的朱丹与不远处迫近的黛青彼此交融悱恻,作为浓墨重彩的铺陈前缀。

       傍晚而未入晚的时光里,赛琳娜正略显依恋地倚靠在灰鸦指挥官的身上。

       “谢谢……指挥。”她开口,皓齿间所流溢而出的声音满含着温润的感动。

       “为什么道谢?”他低头颇为宠溺地看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嘴角挂起如新芽抽枝般富于生机的微笑。

       “…如果不是指挥今天和我一起回了一趟家里的话,也许……有些话永远也说不出口。”她抬手挽过额前流苏般飞扬的长发,以极为安心地姿态枕在了他腿上。

       “还有也谢谢指挥帮我说服母亲……母亲确实经不起太多刺激了,指挥的说辞已经是最好的了。”

       尽管有着一点淡淡的惆怅,赛琳娜说起这些时依然还是满带着无穷的欢欣与信任。他能够听见她话语中穿透言语的局限所渴望接近他的心底的情感,像风弦回响于密林深处。

       少女张开了双臂,月光在她的怀抱里满盈。

       于是他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里。

       “我们之间,哪里还需要言谢。”他紧紧抱着她,好似要通过拥抱将自己所有的怜爱之情传达给她一般。

       “不用谢么……”她垂下如柳叶般修长秀丽的睫眉,凝神沉默了半晌。“……可是,我倒认为这是基本的礼节呢……”

       “我并不认为彼此之间已经足够熟悉就可以省去这些……指挥,还记得你在去年七夕时教会我的一个道理吗?”

       “——从更多角度聆听万物轻语。”

       乖巧地伏在他怀里的女孩略微停顿了须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也变得更为柔和起来。

       “我后来也总是尝试让自己从更多方面来领会这个世界。有时我也在想,也许凡世中人总是囿于情面的阻碍,在漫长岁月的相处中反而磨灭了最初的感激。”

       她停顿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话语道出:“所以说,我希望自己不要对你的好意那么随意……仅此而已啦。”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他当然记得去年兰夜琢月时,他赠给赛琳娜的那件小盲盒,以及他们二人此后从那看似杂乱无章的编织工艺品中所悟得的道理。

       他一直都很珍惜与赛琳娜共度的时光。因为他知晓没有共聚物相性的自己不具备改造成为构造体的可能,那就终将面临衰老与死亡。在生命行至终点时,如若他蓦然回首,那些值得在最后时分仍为之流泪、令他感动一生的财富正是与赛琳娜的点点滴滴。

       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忘记。

       可令他尤为欣喜的是,赛琳娜会记得更多关于自己的一切。

       如此珍视的人同样也深爱着自己,幸福从来都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于是他突然理解了语言的魅力,理解了为何文字的光辉永远指引着赛琳娜。

       如此直白地表达她对他的感情,于赛琳娜而言是极为少见的。倒不是因为她本性就如此别扭,而是由于那不知道是源自大小姐的礼仪亦还是来自文学家的婉约的过分委婉。

       她对他素来如此温柔,甚至于亲近过了头。在他们二人间尚未互通心意时,她在他身旁就已经没有了距离感。可尽管一切行为举止都俨然已经和自己的妻子无甚区别,每当面对他直白的真情流露时她常常还是会有些难为情。当表达自己对他的好感时也倾向于用更加包装化的语言来传达。

       他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是此时此刻,她似乎是第一次放下了素来保持的婉约,以如此率直的姿态表达着爱意。于是他感受到了从自己的恋人身上所传来的文学张力,感受到了浸润在她语言中的一切情意。先前她所有的话语,他本不能全然刻录在脑海中的一切,此刻都竞相浮现在记忆的表层。他头一次从所有那些婉约的语句中感到如此强烈的触动。

       他浑身激动到颤抖着,双臂将赛琳娜紧紧圈在怀里,仿佛在抱着一块易碎的瑶翠。

       怀里的少女将头埋在他胸膛处,静静聆听着他的心跳声。他动作极为轻柔地捧起她的脸,便能感到那瑰丽的鸢尾紫被铭刻在这一刻的时光深处。

       他看到她娇美的脸庞是如此鲜红,似乎沸腾的血液尽数滚涌到白净面容的表层,像丹烟,像血绸。

       这般皎洁面颊,撒上几缕朝日红霞,便胜过那万草千花。

       他那徘徊于她乌黑发丝间的手向前方探去,将她揽在怀里。“……我真的很高兴你总是愿意回应我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古书上所说的“举案齐眉”是否如此,可他相信,他已得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层关系。

       赛琳娜久久未再开口,两人间便保持着这份微妙的静谧之默契。

       “指挥。”

       许久之后,她终于再次呼唤他。

       “我在。”

       “……母亲单独和你说话的时候,除了表示支持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对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伯母让我……找到独属于我和你之间的‘印记’。”

       望着她投来的疑惑目光,他继续解释道。

       “我不是给伯母送了一件镌刻你们家姓的印章嘛。”

       “伯母和我说,弗洛拉本不是她的姓氏。这我当然知道。然后伯母告诉我她跟我说这个是因为,希望我和你也能找到留给彼此一生的烙印……就像伯父留下的那些藏书、这座富于书卷气的庄园,和弗洛拉这个姓氏一样。”

       “如何?那指挥准备娶我然后改姓弗洛拉吗?”怀中的女孩没有回头,向后仰倒倚靠于他的胸口。

       “……你如果希望如此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他倒是极为认真地低头凝望着她,一字一句回答。

       他为了她,诚然可以放弃一些大男子主义的礼俗。不过赛琳娜看起来却并无意在这个她本人视作玩笑的话题上继续,而是突然提醒他道。

       “不过……我们已经有彼此留给对方的烙印了啊。”

       赛琳娜从他怀里站起身,走到自己随身的提包边从夹层里取出一个信封。

       尽管能看出其主人对其已经极尽小心爱护,岁月仍是不免在其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他看到赛琳娜将信纸取出、展开,随后熟悉的字体便出现在眼前。她轻声朗读起来:

       “伊利斯:不知道你是否也听过这样一句话。‘只管继续走,不必为了采下花朵保存而逗留。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

       他聆听着她娓娓动听的声音,唇角也溢出一丝笑意。“你也还保留着那时的信件啊。”

       “嗯。”她含着一道如彩虹般盛放的笑意,如此和美地挂在她那并不逊色于苍空的白净面庞上。“我相信指挥一定也留着吧?”

       我的脸庞是夜晚,你的眼睫是清晨, 

       我们的脚步与苍生一样,是鲜血与思念。

       “当然。”他点了点头,“虽然信件没有带着,不过另外有一件来自于你的东西我是一直随身携带的。”

       但愿你能不期而然地同我一起, 

       共度如此空寞的黄昏。

       他从外套的内衬里取出一直钢笔,风霜在其上的刻痕是如此显明,点点锈迹几乎已经遍布了整个笔帽。

       赛琳娜认出这是她与他成为笔友时,随信赠给他的皇室蓝墨水笔。

       心意得到回应的女孩于是满含着心中的欣喜扑进了他怀里。

       她想,这就是他们之间永恒的联系。无论相隔多远,都斩不断的情意。

       寒冷的群星不疾不徐地攀上夜空。皓月清冷的映照下,男人捧起那为清夜所托举的脸庞,将一个温馨如蔷薇上晶莹的黎明清露般的吻印在女孩的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