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浩荡的晚风不无轻柔地穿过长空,像晨雾洒满清晨,像细雨潜入海底。那本来如此温润地注视着苍生的夕曛也在风的侵袭下缄默地颔首退让,将广袤的天穹慷慨地加以转让。尽管微风所掠过的众生始终不曾为此驻足,而清风依旧不无轻柔地穿过长空。
浅灰色的棚顶之下,少女正对心上人窃窃私语。
“指挥……我有一个请求。”
“你且说。”灰鸦指挥官忙碌的身影从堆叠如山的文件间抬起头,转头望向先前极为恬静地坐在身侧的赛琳娜,向她投以一个温和如初晴天空般的微笑。
“明天是中元节……指挥知道这个九龙的节日吗?”身着新涂装、将原本秀丽的黑发染作蓝黑相间颜色的女孩一边轻声询问着,一边颇为自然地将头轻靠在他的一侧手臂上。
“中元节……你是说,‘七月半’?”他的眼珠在俊秀的双眸中转了两圈,随后带着一丝验证般的语气作答,在得到她点头的回答后续到:“当然知道,之前蒲牢和常羽在这个日子里邀请我们去游玩过。”
她点了点头表示了然,而后又话语中透着几分期待追加道:“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易经》中由于认为数字七主变化、乃有化易之能,于是使其承担了复生数的职能。又兼七是阳数与天数,凡天地阳气所绝,必经七天而后复生,此为天地运行之道,阴阳消长循环之理。故而道教的文化中选择以农历七月半作为祭祖之日。
指挥官听及此,已经知道自家恋人是文化人技痒又犯了,于是开口回复道:“间七而复察之,必有捭易,或以开,或以归。”
她听闻此言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那酽白如细雪初消的面孔上倏然浮现起喜悦的笑意,只是很快又对他话语中所隐含的未竟之言加以否定。
“不过现在我们早就不期待‘或以归’能发生啦,更多是一种历史所传承而下的习惯吧。”
她摇了摇头,只是眉宇间仍是如此温柔却又哀戚的神色,如同在缅怀着什么。
“正如坟墓与子宫同样黑暗却又怀抱生命一般,逝者一旦沉入泥土的百骸,生者就不应再期望他们如从子宫里出生一般,又从泥土中降生。”
他听出她话语中流连于不甘与淡然间的自我,自然也察觉到她那一抹所不愿为人所发觉的微弱希冀。于是他将她揽入怀中,像某种无声的安慰,又如某种沉默的支持。
“想起了阿多尼斯的一句诗。”他这么对她低语道。
“‘什么是死亡?在母亲的子宫和大地的子宫间运行的班车。’——指挥是想说这句吗?”
“嗯。”他轻拍怀中人的背,将脸颊贴于她的脸颊,“……你刚刚的话,总觉得和这句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顺势将头向后靠,整个人倾倒在他的怀里,像飞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或许吧,毕竟诗的语言总是无法脱离前人对文字边界的探索。”
她便就这么极为恬然地靠在他怀里。
他们间早已不再有任何沟壑阻隔着两人的接触,她被他拥抱在怀中,恰如繁星坠入海洋的怀抱。
他是长住在她心里、总能勘破她的脆弱,也总能与她共同补益前行的人。
她早就不再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哀伤,因为他曾向她允诺会与她一同共同面对所有的风雨。
但也正如苦难不会始终笼罩着同一个人一样,她知道,世界真正的美好从不停留在一人身上。
那是需要两个人环抱的距离。
而无论是所有的欢愉还是所有的悲苦,她都不会再独自徘徊于永恒的隽夜。她的身后站着属于她的“家人”,而她不会再掠夺他们干涉自己生命的权利。
凡此世甘苦,愿悉与君同。
所以她会将自己的所愿分享给他,而这正是她发起这个话题的缘由。
“说回正题——中元节既有祭祖之习俗,我希望……指挥能和我一起。”
她从他怀里伸出手握上正圈住她身躯的手,头向一旁偏去枕在他的手臂上。
“乐意奉陪。”他伸出手动作极为轻柔地拨开垂落于她额前的碎发,随后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地留下一个深情的轻吻。
那浅淡而短暂的触碰并未使怀中人讶异,赛琳娜只是因愿望的达成而轻轻勾起了唇角。
“时间的话……指挥家里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先处理本家的事情再来我家?”
反正他本家的祭祀肯定也会带她一起去的。她想。
“我这边没关系的。我的家人……他们没有过这个节日的习惯呢。”
“这样啊……”她没有进一步探查他家里的情况,因为指挥官率先问出了一个令他还是颇有些在意的问题:
“去赛琳娜家里……是指弗洛拉家吗?”
他自认同她之间的感情已经任谁都无法消阻,可是到现在为止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还发生在长辈对此并无所知的前提下。依目前他与她的进展来看,这一切颇有些先斩后奏的味道。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而后又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一样,柔声宽慰着:“别担心,母亲应该不会太为难你,毕竟你可是……”
“啊,也不对……”她忽然如同发觉了什么,又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将先前没说完的话略带点懊恼地咽回。“可能正因为你是军人才会……”
他颇感无奈地看向垂头思索着对策的赛琳娜,抬手揉了揉她晕染于湖泊中的墨色发丝所覆盖的头,脸上的神情说是无奈或许还是宠溺居多。
明明自己都还没考虑好,还想宽慰人呢……
“好啦,具体怎么应对还是得明天再看了,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此前高密度的工作诚然已经耗费了他许多心力,而先前被赛琳娜打断后他也失去了接着工作的兴致。
其实他心里也并不怎么踏实,只是因为正主此刻也颇感到麻烦,便由不得他继续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身边时,每当遇到棘手的事情,即使他本人也同样头疼,也会努力作出一副冷静且温柔的安慰人的模样。或许只是因为赛琳娜大小姐处理人事的过于乌龙,导致他总要强迫自己不显出颓势将场面撑起来。
指挥官摇摇头终止过度逸散的杂念,正准备将怀里的人抱到休息室时,突然心里又浮起了另一个疑问:“赛琳娜,你今晚……留在我这里吗?”
两人现在已经都对赛琳娜留宿在他的个人宿舍或灰鸦整备室里感到理所当然。不过既然明天是要去她家的话,今天她不回去吗?指挥官心里暗自盘算着。
赛琳娜伏在他怀里,两只手搭在他的双肩上,一如镶嵌在夜幕中的星辰,仅凭如此看似脆弱的纽带维系着:“嗯……明天早上再和你一起过去。”
于是他将她横抱而起,动作温柔得仿佛是在从空心的竹节上滑过。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个人宿舍中的起居室,将赛琳娜轻放在床铺上后,弯下腰在她侧颊上温柔地印下一吻。
——好似轻舟从浅溪中飘荡而过,虽然极轻极浅,却总具有如同舟桨翻搅溪流一般拂动人心的能力。
“那么,晚安,赛琳娜。”他在她身侧卧下,双手环过她的腰。
“晚安,指挥。”
赛琳娜稍稍翻了下身,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日暮的允诺是我们誓约的星,那清夜的陪伴是我们共眠的梦。
在同一张床铺与同一个梦境里,彼此相爱的人正理所应当地接受着梦神的庇护。
贰
温和的日光以宛若纤羽的笔触于沉静的空气中雕凿着光耀万象的镌文,在那游散于气清景明的长风间,似乎已然如此顽强地生长起一株新发的芽枝,氤氲孕育着所有未能陈说于纸面的朦胧与美好。
赛琳娜走到庄园的门禁前,将手指轻贴于扫描仪上,栅栏门便即刻打开。
指挥官环视着眼前的宏伟建筑群,再次感叹弗洛拉家实在不愧为艺术界的名门。他曾受邀前往史密斯府上参加库洛姆的生日宴,而现在正如此巍峨地伫立在眼前的庄园比之史密斯家也不遑多让。
不同于空中花园政务官的宅邸那般富丽堂皇,所有的建筑都彰显着一股大气。弗洛拉的庄园明显花费了更多心思在布置的工巧上,整个府中显现出更多的精致与秀气。
“指挥?”她收回手走回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在发呆吗?走了哦。”
“嗯。”他收回思绪,与她携手一同走进庄园内。整个庄园的占地面积也是远超寻常,若非有人带路的话,初来者若是不耗费一番功夫大抵是找不到居住区在哪的。
跟从着赛琳娜走到一栋小洋楼前,指挥官轻抬起手在大门上叩了两下。
屋里的人似乎早有准备,连脚步声都未曾响起,门就向内侧打开了。随后探出身来的是一位面容白净的中年妇女。
“夫人您好。”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随和自然一些,尽管手心里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女人很快收起了打量的目光,向他轻轻颔首表示致意:“是小赛的男朋友吧?她和我说过会和你一起来——总之先进来再说。”
赛琳娜点点头,牵引着他一同拾阶而上,在走过女人身边时向她展以一个清甜如蜜津般的笑容。指挥官则是悬着的心暗自放下了些许——至少弗洛拉夫人看起来并不是很难相处的样子。
进入堂屋内,指挥官隐晦地环视了一下屋内的装潢,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样富于书卷气而不失雍雅。他放下随身的肩包,从中取出一件物品来。
“给您的,夫人。”
“不必拘谨。叫我伯母就好。”女人一边微微摇了摇头一边伸手接过。“这是…?”
“闲章。”他答道,“印章是九龙地区用于表明身份的一种墨宝。”
弗洛拉夫人转动手腕将其反面,便见到印玺下方镌刻的“Flora”字样。
眼前的年轻人说这是用于表明身份的器具,而她当然永远会记得这个身份。弗洛拉——这是他们家的姓氏,其上铭刻着属于他们家的荣光。这是她与女儿之间除了血缘外最紧密的联系,是她的记忆、她的选择、她的归处、她的遗憾。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这是那个最大程度改变了她生命的男人留给她的永恒烙印,是刻录在她生命与灵魂中永不消散的契约,是不在这片时空下的男女彼此的誓言——一如这个指挥官小伙子与她的赛琳娜一样。
是那个带着莫大的勇气以艺术家之躯挑战战场血淋淋的事实的男人、那个无法彻底死去的不屈男人留在她身上的细微尘埃。
“因为今天的习俗也来自于九龙的节日,我就尽量顺着气氛订做了一个,还望您不要嫌弃。”
年轻人温和而谦逊有礼的声音继续响起,阻止了女人进一步耽溺于过往的旧忆。她抬起头,将闲章小心地收起,随即向他颔首,只是这次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上了更多欣赏。“谢谢,有心了。”
他点头回应,随后将含蓄而温柔的眸光转向赛琳娜。“赛琳娜之后的安排是什么呢?”
“祭奠父亲的话下午再去,我先带指挥看看我们家吧。”赛琳娜沉吟了片刻,随即抬头向弗洛拉夫人投去征询意味的目光。“母亲…我带他在家里转转可以吗?”
女人张口正欲言,却突然如鲠在喉一般如此突兀地止住,半晌的停顿过后声音才如溪流淌过幽涧一般,重新恢复其婉转的本色。
“好……午餐时候记得回来。”
他看出女人眼里分明有许多求知与叮嘱之意,而他也知道这是由于自己的到来。想必夫人原本的计划肯定是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未来女婿的,甚至也许她的未竟之言里包含的深意远不止于此。
当然他肯定优先以赛琳娜的意愿为主就是了——不过在离开前,他还是向女人投去了一个他自以为算是“放心好了”意思的眼神。
于是他跟着赛琳娜又从厅门离开,再次踏上庄园内设的石子路。
“刚才伯母看起来还有很多话想说,就这样没问题吗?”指挥官向前快走一步,牵起赛琳娜软如无骨的玲珑小手。
“没关系的……母亲她能理解的。”赛琳娜兀自将鬓边的细发打理在耳畔,白净可人的脸颊一如往常地素丽动人。
“我知道她应该很想了解一下你,并且可能要问你很多问题……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先不要让你们接触。”赛琳娜接续着方才的话,“‘玫瑰无法克制自己的荆棘去伤害飞鸟,尽管花朵本身只是无心。’”
“你有点多虑了吧?”他笑着将手搭在她浑圆可爱的头顶,揉了揉她垂露如瀑的墨色长发。“我感觉伯母不会太刁难我的,何况你也得对自己的男朋友有点信心啊。”
“指挥……固然是万中无一的优秀男友啦……可这只是于我而言的。”赛琳娜摇了摇头,承平着烂漫星河的鸢尾紫眼瞳中不可抑止地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要是没有父亲的原因的话……指挥的身份当然很容易被接受啦……可偏偏你是空中花园人尽皆知的指挥官。”
他于是也陷入了一致的沉默,好比是一无所获的杜鹃回到巢穴中一般,想要加以安慰的人自身也有着百转千回的忧虑。
“也是……毕竟上一辈的血泪还历历在目……你觉得伯母可能还是没法轻易释怀么?”
他不由得扶着下颔,略微低垂而下的眉宇缠结出沉思的空间。“话说,赛琳娜……你们家的婚配会不会必须要门当户对才行啊?”
她本来与他同样颦蹙的眼眉骤然上挑了片刻,歪过头看向他:“指挥是想说…?”
“因为我既不是诗人也不是剧作家嘛……”他略显沉郁顿挫地叹了口气,似是果真因此苦恼着。
她这时反倒是如此欣然地绽开一个层叠如涌潮、瑰丽若卿云的笑颜:“你不需要成为诗人啊。”
他这次只略一沉吟了片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你是说……‘不执笔墨,便作丹青’?”
“是啊。”她极为盎然地点头,“指挥你本就不必成为诗人……因为你已经成为万世传诵的诗了啊。”
何需生花笔,卿本笔中花。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为了给谁打气,随后伸臂将赛琳娜抱在怀里。
“所以啊……我一直相信指挥一定可以得到母亲的认可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既然这样的话,不妨越早越好吧?”他伸出手指点在她的鼻尖,略显宠溺地轻轻逗弄了她一番。“我们现在这样岂不是让伯母干着急?”
她垂眉思量了少会儿,不知是在通吟周身的草木还是在沟通她心灵深处的那个世界。半晌后,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指挥有信心的话,我们也可以早点返程……不过至少还是等我带指挥在家里走一圈吧?”
“嗯。”他点头应诺,率尔牵起她柔嫩洁白的手,“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