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同人】与赛琳娜的圣诞之约 Date A Christmas With Selena(上)
西风残炤
编辑于 2023年01月01日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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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1篇

朋友,你知道么,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道风景,它比远山更加悠远,比冰河更加澄澈;比月光更加皎洁,比花海更加缤纷。

       ——那是彩虹(iris)

      有一个器官,它比肌肤更加柔软,比睫毛更加轻盈;比指甲更加透明,比心脏更加灵动。

       ——那是虹膜(iris)

      有一种花卉,它比波斯菊更加纯贞,比郁金香更加缠绵;比三色堇更加渺远,比荼蘼花更加绝望。

        ——那是鸢尾花(iris)

      有一位女孩,她优雅知性而灵动活泼,她自然随和而温柔体贴。她冰雪聪明,她蕙质兰心;她贤良淑慧,她勇敢坚强。

       ——那是伊利斯(Iris)

       谨以此篇,献给我最珍爱的赛琳娜。

零

       他已记不清这无限重复的日常已经持续了多久。

       自异聚塔的行动之后,他便再没有接到过任何大型地面作战任务。他自然知道当今人类在地面上所取得的节节胜利,也自然为这来之不易的进展而由衷感到高兴。但同时,他也因哈桑议长的“待命”指令与他作为军人天性间的矛盾而挣扎不已。

       他作为战士的本能始终提醒着他松懈所可能招致的后果,始终提醒着他不可因议长慈善般的“待命”指示而放松战斗的本能。他并不好战,束缚着他的始终只是那不曾放下的责任感。

       但他已经筋疲力尽。从科波菲尔海洋博物馆的作战开始,他已连续参加了数次大规模地面战役,如今已心力交瘁。日复一日的战斗早已磨灭年轻人最初从军时的一枪热血,剩下的只是战士咬着牙的坚守。千篇一律的枯燥日常将战士捆缚起来,就像将普罗米修斯禁锢在受刑台,一点一点地将其切割得支离破碎。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收到来自赛琳娜的圣诞节邀约时,他会不假思索地答应她的缘由吧。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对那位女孩的信任,还是仅仅因为想要寻求从那荒芜真空般的苦闷日常中挣脱而答应了那邀请。但有一点,从他予以应答之后愈发开始变得明朗起来,有如无光的夜晚下闪烁的北斗星座,要使那缺乏点缀的浩瀚尽数澄明——

       他渴望着见到她。

       他不知道赛琳娜因一种怎样的缘故邀请他伴她度过这个节日,又或许她只是本能地邀请她最为亲近的人度过这个足够温婉又足够热烈的日子。但无论如何,此时他的心中逐渐沉浮起一道如蚕丝般脆弱而珍贵的微小念头。

       凝视着那被他视若珍宝而被翻来覆去研读数遍的信件末尾的句段,他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像艺术家用画笔涂抹在脸颊。近期以来一直凝结着的脸庞此刻翻然出崭新的血色,正盎然吐露着将热爱与徜徉自然混合的独特色彩。

       “如果你愿意来,我会带上我所珍爱的事物,在那里等候他们中缺席的最后一位。”

       会在反击时代邀请人共度圣诞节的女孩啊……真让人忘不了她。

一

       他当然记得圣诞节,但也仅仅是“记得”这个节日而已。

       帕弥什爆发以后,许多曾经广为庆祝的节日都早已不复往日的繁盛。文明的浩劫之下,数不尽的璀璨文明都尽皆断层,又何谈那些古老的节日呢。

       因此,当他决定接受那纯良的邀约时,其实抱着一丝有所逾越的自私。渴求着再见到她的同时,心中也不免生起一阵难以克制的热量与迫切。

       24号的夜晚一如往日的喧闹,而表象的喧嚣里又自然折射出一种恒久的寂静。夜色下的人潮依然如往常般混乱而无序地交错着,吵闹的声音在如此冷凝的空气中也好似要冻结,便因此使听者也生出几分安然的倦意。古老节日前一天的晚上,地面保育区也并未显示出任何别样的色彩。长期的劳碌早已淹没了人类往昔的激情与热血,每一个个体现在都只是挣扎着希求活下去。

       像是刻意与地面较劲一般,天空此时却热闹非凡。今晚的夜幕格外缤纷,不仅天狼星始终驻守在北方的冬季天空中,参宿四与南河三也清晰可见,流转着自身的光芒,羽翼下覆盖着诸多散落的星光。

       那是与空中花园的人造天幕不同的风景,是镶嵌着明灿盈星的天穹与承载着它的蔚蓝行星,是如此古朴而使人心潮澎湃的本初,是原初的自然,是她所向往、而后徘徊已久,至今依然留恋的……地球。

       那时候,你也在注释着这样的风景么……稍含凝思的目光自苍白的深处向璀璨的深处仰望,好像穿过了层层空间,与舰桥某处的她对上了视线。那悬挂在高处的易碎的幸福,便是他奋战至今的最大支持。

       收拾好思绪,在做好借以久违的充足睡眠来确保明日与她出行的精力的决定后,他起身向休息室走去。

       ——尽管另一方与他的打算全然相反。

       …………………………………………

       昏黄的灯光有如轻薄的余晖,若即若离地熨贴于深邃如瞳的穹顶,略显古旧的木质窗外凝结的深沉夜幕昭示着现在的时间。此时此刻,房间中那唯一的光源便如同纯然剔透的结晶般,散发着令在场的全部生灵不由得许以最为抑制的目光仰望的香槟色光辉。

       “那个……如何,艾拉?”突如其来划破冷清的空气的声音里,镇定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慌乱。略显忧愁的眉宇不时拧在一处,却又在本体的克制下刻意地舒展开来。

       “…………”陷于思绪的粉色个体似是忽略了方才的问话,被单手托承的头依然面向窗外渺远的空间。略显心不在焉的双眸直视着依然被黑暗浸染的午夜,似是囿于那像是浓墨涂抹而饱蘸墨意的幕布。

       “艾拉?你在听吗……”略久的等待过后,预期中的回应依然没有出现,使她不由得蹙起那缺乏攻击性的眉目。梳妆台前缤纷陈列的琳琅此时都被推到同一边,蓝黑相间的构造体稍显苦恼地用一只手撑起那富于光泽的洁白面颊,回过头望着艾拉。

       “噢噢抱歉,刚看我们的赛琳娜大小姐入迷了。”被呼唤名字的构造体转头敷衍着,随即展露出一副俏皮的笑容。“我觉得很棒了呀,现在我们的赛琳娜大小姐简直像是从海中升起的涅瑞伊得斯一样美。都说了,我的化妆技术你就放十万个心吧!”

       “又糊弄我……”某人闻见此言又更加不满地挂起那本就精致可爱的面庞,转而露出一副不容搪塞的严肃神情,却因为那柔娟俏美的脸蛋而自动减弱了十分威慑力。“他到底……会不会喜欢呢……”

       “说到底,还是我们的赛琳娜大小姐想太多啦……”艾拉站起身来踱步到她背后,伸出双手撑在梳妆台上,看着镜面上反射的她精致而协和的妆容,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说不定指挥官只是想见你而已,根本不会在意你化的是什么妆呢。”

       “话是这么说……”她又再次颇为娇矜地颔首,浅青色的发带顺着那比夜幕更为纯粹的乌黑发丝飘然垂落。“可是果然还是会在意自己看起来如何、会不会让他满意什么的……”

       “指挥可能不会在意,但我……”

       “是是是,你还是要以最好的样子迎接他,毕竟赛琳娜小姐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呢。”艾拉转而露出一副无奈的笑容,伸出手开始漫无目的地打理赛琳娜那笔直如瀑而柔软如棉的人造发丝,尽管艾拉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打理。

       “你有没有想过,把现在的样子拍给指挥官看的话,说不定已经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哟?”即使是在这种场合,她也依然不忘了对好友加以揶揄。

       “又拿我取笑!”她不禁握起拳头在艾拉的机体上打了一下,双颊也不知是因愠怒还是害羞而鼓起,霎时浮上飞红。她略显别扭地转过头以避开艾拉那带稍些调戏的摆弄,同时掩盖自己面颊上那在灯光映照下略带绯色的晚霞。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艾拉摊开手耸了耸肩,尔后又煞有介事地开始摆弄她的发带。“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指挥官,可是赛琳娜大小姐4点钟把我叫起来给你化妆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呢?”

       “毕竟好长时间没有机会这样和他相处了嘛……”

       “我这几天可是因为城市重建的事情忙的够呛,又半夜被你叫来帮你化妆,结果你现在非但没有一点对我的歉疚之心,还……”

       “艾拉……”听及此,她再也无法保持原有的那副面孔,而突然对面前的人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鸢尾紫的眼眸中本来闪烁的点点光芒又兀自坠回沉郁的海洋间,昂首注释着对方的瞳孔定定地凝望着艾拉,令被目光锁定的对象感到难以抗拒她。“别这样……而且本来…本来叫你来也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了呀……”

       “好嘛好嘛,所以你看我这不还是帮你了嘛。”她收回手抱起双臂,“只是赛琳娜大小姐可不要太见色忘义,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哦。都跟你说了不要考虑太多,现在这样已经很棒了的说。”

       “还有,再怎么说,这个时间是不是都太过激啦,要再怎么准备也不至于是现在吧!”

       “因为……我们这里和他在的保育区有时差嘛……想要在他早上起来时就能见到他给他惊喜,必须得早一点做准备,再搭运输机去地面才行……”

       “说到底,赛琳娜你准备得太过头了啦,你就是在他吃完早饭过后再和他会面不行吗?!”

       她突然显出为难的神色,微垂的眼眉恰好掩盖住那滋长于碧紫晶体般瞳仁中的矜持与克制,沉结的五官顿时比夜色更为婉凝。“想要明天一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而且…不确定他能请到多长的假……我不希望干扰到他的任务规划…”

       “所以说,赛琳娜大小姐这不是根本没和指挥官对上信息吗?!说到底本来是很轻易就能和他商量好怎么出游的,都是因为你坚持要用信件那种复古的方式,结果现在在这里瞻前想后。啊啊啊啊……你俩看得我好急。”

       “………………”

二

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

你是云、是海、是忘却,

是你曾失去的每一个自我。

       寒冷的群星不疾不徐地攀上夜空,皓月将清辉洒满人间。恒常不变的寰宇悄然流转着,将为墨所浸染的乌黑投射于悠远而宁静的穹顶之下。无声的期盼正点点凝结着,与夏时结成的浓荫岑岑不同,初冬的冷冽溶解在孤寂的夜里,霎时间便搅动了不安宁的心。

       做好一切准备之后,他从基地中出发,便开始向约定的地方步行。寒风似是要将大地上游荡的全部生灵尽数冻结,又像是要以千钧之势为万物栖居的大地脱胎换骨。

       赛琳娜选定的位置离临时基地并不远,想来也是她为自己的时间安排做的考虑吧……指挥官如是想着。他走得不算快,仿佛要以这份步伐的节奏来度量这几日他从未欣赏过的沿途风景,又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分别而生的最后的踌躇。

       但无论某人如何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缓步前进,路途依然随着他的迈步而缩减,最终消融在已经能得以囊括远处徘徊身影的视野中。尽管如此,指挥官却从未料想过她的选择会是这样一处地方。

       ——他继续抬步向前,不多时已然能闻见某人吹奏的笛声。

       …………………………………………

       赛琳娜所选取的地方算不得清幽,甚至连安静都不算。

       来到约定地点的指挥官所看到的是笔直矗立的高大槐树下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以及环绕着这高耸入云的挺拔生命体的熙攘人群。对眼下的情况进行思考,揣测着她那以些微的矜持装点的心意的同时,身体犹然继续向她所在的地方靠近。

       他不知对方是否有觉察到自己那似是突兀又似是自然的到来,但悠扬回旋的笛声尚未停止,未曾断续地始终以轻盈而渺远的姿态萦绕在两人、槐树、人群、整个保育区乃至高远的天穹上。因此他选择不对心上的构造体加以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在她身后不远处屈身坐了下来,尔后便合眸静听从那灵动雀跃的指间与口舌中流露的佳音。

       四周的车水马龙从未停止,好似时间的溪流本身一般未曾驻足。人群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喧嚣,仿佛这喧嚣本身已然是对于安然度过的每一天最好的庆贺。这之中不时有极少的个体偶尔停驻下来,以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两人。赛琳娜始终像是没有注意到外界那纷繁有余而稍显聒噪的变化,以或是一瞬或是永恒的自适姿态尽兴完成着自己的练奏。时间的径流在此刻或许也放慢了步伐,至少他的心已经沉没在她那像是没有终结的自我投射中。

       相互缠绕、相互叠加的音符不断为上一道和弦增添着意想不到的驳色,却又不显得混乱而交杂。指挥官始终聆听着她所奏响的乐声,便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他开始感受到自他离开法奥斯起便封存的远古悸动,感受到那种醇和的原初冲动,感受到那种他长期失去而久未再临的朦胧致意与感知。一种不再向四周展望而祈求获取的自然,一种毫不掩饰的自我与不谦虚地加以展示的大方。

       “你自那暴雨狂澜中脱离后的感受,便是如此么?”

       他感觉自己好像也与她同在那风雨中航行的扁舟里,与她时即时离。有时好像与她共同站立在那脆弱的仿佛能轻易击碎的舷板上,有时好像独自站在那偏远汪洋中难以自脱的浮木上,只能远望着她在那浪潮中沉沦。

       一曲终了,她将那奏鸣佳音所倚仗的乐器不无轻柔地放下,修长的睫毛又遮盖住那将情意收回而蕴涵在内的紫色瞳。“……等他来了,就吹给他听……”

       像是终于有了某种不由分说的决意,她终于抬起头来开始环顾四周——

       而后本在期待着某人的到来的澄澈眼眸在瞥及默默守候在旁、自己所等待的对象时,一刹那变化了颜色。

       “啊,指挥………你什么时候到的…”

       少女惊愕的目光注释了他片刻,便颇为刻意地加以收束,还原为她一贯的矜持与温柔。但面对她那明显显得不知所措的提问,指挥官也同样开始感到词汇缺乏了起来。

       “……我不确定。这很重要么?”

       “怎么不重要………现在见到指挥的场景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了……”

       他凝视着她那因阵脚大乱而尤为苦恼的神情,又重新对自己那尝试着冷静下来的躁动内心加以审视后,不由得感到他们两人那极不成熟的忧虑好似都过于多余。

       “你……一直在听么?”像是终于调整完那不安分的思绪,赛琳娜重又低声询问道。她那低掩的眉目已经愈发克制,最终不再以坦荡的直视回应他那不加以掩饰的直率注视。

       “嗯,所以…一直没打扰你…”

       “………………”

       “不行啊……这下计划完全打乱了……”他眼看着她再次因不理想场合下的相遇而颇为纠结地凝眸沉思起来,一阵真挚的暖意便从心底油然而生。他伸手抚上她那光洁柔软的脸颊,展露出一个由衷的热切笑容———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

       “居然如此在意这点吗……不如说,我想重点应该是——”

       “很高兴再见到你,赛琳娜。”

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这种措辞礼貌过头了啦……”

       “欸……”

       …………………………………………

       “话说,你一直在听的话……觉得我演奏得如何呢?……那本来…是想见到你的时候再给你听的…”

       “我觉得很精彩哦。应该说,赛琳娜小姐的演奏让我回忆起了一些珍藏的过往呢……”

       “………………”

       “还不够吗?那要不这么说———赛琳娜可是唤醒了我的艺术细胞哦。”

       “……太肉麻了啦。”

三

       平静的瘠土上凝结着一阵喧嚣的孤寂,如此矛盾地孑然横亘在此。曾以为会尖啸不止的寒风如今也已消退,在空旷的大地上逐渐暗哑地息落,最终也成为那恒常的残碎旷野中亘古不变的一部分。

       “说起来,赛琳娜为什么选了这里会面呢?”并肩同行时,某人冷不防地问出这个无厘头、却使他颇为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选这里…嗯…不知道指挥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装束呢?”

       “怎么可能不注意到……难道说,有什么联系吗?”

       他如此想当然地发问,同时再次凝神仔细打量她今日的着装。红黑相间的暗色裙摆略显紧致地束裹着她修长的双腿,上装的部分却以简至的纯白打理,像是身着此衣的人对自己内心的刻意掩藏。上身那过于宽松的长袖包覆着她与之相比显得颇为纤细的双臂,又像是有意般地,在宽袖与胸前的布料间留出一带有所刻意展露的肌肤,像是与下身那同样有意的克制与矜持相逆一般,不住地引人浮想联翩。

一切美丽尤物都终将褪色;

偶然摧折抑或是自然凋零;

而你的永恒之夏永不凋谢。

你的秀雅美丽将永远长存。

       ———赛琳娜苗条的身段像是盛装在那精致华美却不显雍容、简约柔顺而不致平乏的布料里,仅仅是在此处的存在本身就使沉重的空气活络了起来。

       若是要以最为诚实的心相答的话,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她今日的打扮所深深吸引。此刻的赛琳娜,即使赞为流落凡尘的仙子也不为过……正如此想着,他心中却顿然升起一个别样的念头。

       ———比起所谓仙女,她现在应当更像巫女。

       像是察觉他心中猛然闪过的繁复念头,赛琳娜略带些娇俏地做出一个算不上答复的回答。

       “…我会告诉你……其中的联系,但不是现在。”

       她于是再次颇为恬静地牵起他的手,缓慢踱步向前。平稳步伐的端庄下所不能尽然掩饰的雀跃,正对她同样欢愉的内心加以衍射。指挥官跟随着她那看似漫不经心却不容抗拒的指引一同前进,略微颔首思考着她话中所未尽的语意。

       …………………………………………

       “赛琳娜想去哪里呢?”

       “集市……保育区的集市。”

       “…为什么想去那里呢?”

       “…指挥到了那里,自然就会明白的。”

       …………………………………………

       初晨牵引着同样柔旭的风,将早出的霞光投射下的清澈纹理加以卷曲,让那本洁净澄澈的纤络被弯折在那急切的风中。但在浅蓝天空尚黯然的寡淡喉舌间,也有如此明净的光束能得以刺破层叠积云的阻碍,为大地带来一份无可比拟的浅淡光亮。

       已经初具规模的保育区内在很早的时候就形成了一套与遗忘者治理据点类似的基层自理制度,自然也包括自贸易体系。空中花园方面对此的原则一直是不加干涉,他也因此从未料想过这里已然发展到如此规模。

       早晨半点的阳光明媚而和煦,在缓慢而亘古不变的旋转间向大地投射出并不刺目的温柔光芒,令他联想起身边人那份相似的温存。转过头看着在人群中稍显娇小的她,指挥官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正不无好奇地左右回顾,仿佛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如此新奇。人群始终保持着其一以贯之的往复运动,在她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目标之前,他们都只是一边极为被动地为人潮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前进,一边漫无目的地反复浏览着道路两侧的摊位与物事。

       他没有多言,只是秉承着他平素留与她的静谧,陪着她继续前进,直到或许在某个时刻她会找到自己所寻觅的。在此之前,他都只是一边静静地向她施以直率的注目,一边缓步以最适然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安然的日光明亮了为清昼所托举的脸庞,又映射进他那凝望着她的温润眼眸,在时间的推动下悄然流泻着。

       人群依然翻涌着,躁动且喧闹。无法释放、无法流通的潮水不断相互推搡着叠加,翻搅起那本就未曾平静的潭面。身处在这使人难以挣扎的洪流中,他感到连驻足看清道路两旁的物件都颇为困难,便更因此开始好奇她要如何寻得她的目标。

       “找到了。”身边人突然的低声惊呼中流露出压制不住的欢愉,琥珀般明灿的日光支起她那绢丝般柔媚的笑容,为这份别开生面的绽放增光添彩。他看见赛琳娜俯下身,从道路左侧一个并不十分起眼的地面摊位上先是拣起一串光洁的红绳,而后便好似以此为信标一般陆续拾起了好几件物事。

       “找到了就好。”他不知道她是否对此有自知——她那百灵鸟般灵动的身姿是如何使人再难自抑。尚未多加细切的思量,指挥官缓缓伸出手,像是有所保留的顾忌,又像是某种不安的试探,抚上了她乌黑柔顺的发梢。

       她像是全无感受,又像是某种自然的接受,只是转而抬起头来看着他凝视着她的,如此情真意切的瞳孔,绽出一个如此纯良的微笑。她或许不知道,这却意外宁静了他本不平和的内心,湖面上所荡漾的涟漪忽然间像是被抚平,只留下一股真切的暖意。

       ———他与她之间总是这样。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却已然感到为她那清盈华泽的笑容所治愈。她的笑容足以照亮冬季最阴郁悲伤的日子,足以抚慰一切惊错与不安的心灵;比终日运转的恒星更加柔和,比不眠不休的街灯更加明艳。

       不再做过多的停留,找到所寻觅的物事后,她即刻结清了账款,向摊主道谢后,便牵起他的手循来路返回———指挥官曾经想坚持男人消费的礼俗,但在看到赛琳娜大小姐拿出不知是她家里还是艺术协会为其置办的“地面保育区VIP消费年卡”后,指挥官还是决定不自取其辱了。

       “话说……指挥不好奇我买了什么吗。”他感受到她攥着他的手心,而他亦予以温柔的回扣。“你会告诉我吗?”他没有选择正面加以回答,而是抛出相似的问句,似是某种尤为俏然的挑逗,又似是某种颇为纵容的迂回。

       “……其实,也和我今天的计划有关……”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像是对她未尽之言的示意。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感受到指挥官那极为真切却不含急切的凝眸等待后,赛琳娜踌躇了片刻,最终却仍是略显别扭与傲娇的加以搪塞。

       “好——走吧,小心路。这里的道路可不太平坦呢。”好奇心使他那稍显冷却的心恢复了一些炽热,而对她的纵容又克制着他随她任性。他扣住她与她交握的五指,已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满足。

       ———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的娇惯与保护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与习惯。他紧握着她的手,似是恐惧着她会再在寒风的裹挟下飘然离去。

       “……我没那么容易摔倒啦。”

       “…难说。你机体难道不是很轻么…”

       “…那就只好请指挥牵紧我了。”

       她快步走到他身前一个身位,却没有挣开与他双手相连的束缚,转过头来向他许以一个如盈星灿烂、如暖流温婉、如雀鸟俏皮的微笑——

       “……之后会告诉你的,指挥……告诉你,我的…所有。”

       ——阳光依旧如常地洒落,只在此处被树叶剪得斑驳。

       他踱步上前,与她的肩靠在一起,一同前进着。

       ——即便如此,光芒仍然在点点罅隙中投射而下,最终触及它所目标的地面。

四

你穿过城市,走遍街道,向着你所追寻的世界飞翔。而我始终跟随着你。我不知道你要去往何方,但你的目的地一定也是我的。

       ……在保育区自贸地带花费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

       她与他一路上时行时停。很多地方往往都是被赛琳娜反复经过多次后才得以获得光顾。赛琳娜一直在边走边好奇地对周围的一切施以打量,尽管很多是她从未打算买的。既然赛琳娜不急于这个过程,指挥官也同样放缓脚步,只是垂眸的注目始终在她。

       ———最终,当他们彻底决定返程时,指挥官的手上已经完全被大小不一的口袋所占领。“女人逛街的威力”———指挥官不知怎么想起这个只会在父辈口中听见的词汇。其实他并不讨厌陪她———这使他重又认识到她作为普通女孩的一面。或许也是因此,返回时他主动负担起了全部的重量。尽管赛琳娜一开始想当然的以为人类的力量难以和构造体相比,但在发现这种程度的负荷对法奥斯首席指挥官那久经锻炼的躯体而言不构成什么负担后,赛琳娜还是微笑着将双肩上全部的重量交付给了他。

       “这些都是什么呢。”他那对她而言过于熟悉又过于陌生的俊美笑容又涨溢于她眼眸中,与之同至的是他满含着温柔的提问。正如她所缺少的自知一样,他自己或许也从未知晓那从本心中流溢而出的安然似梦,是如何令她骤然失神。

       “……啊,这些是…为今天的节日流程做准备所需的材料……”见他依然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她轻挽了一下零落的鬓角,又加上一句,“像是食材……还有装点圣诞树的东西什么的……你方才应该都看见了的。”

       他略微因这种由赛琳娜主导的行程与他心底的一点传统男子主义的不协调而感到些许不满。不过在想起他们还是笔友时他那次颇失信义的舞会失约后,他还是叹了口气,暗自决定在这个特殊的节日里,自己就权当专程陪她好了。

       也因此,当赛琳娜向从同她一起去采购直到返程都一知半解的他解释自己所买的东西时,他只是轻笑着逗弄了她一句:

       “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只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她像是受到了不礼貌的调戏一般微微鼓起她吹弹可破的面颊,却不知自己的纤毫颦蹙都总能使他心中涨起一阵泛滥的温柔。

       …………………………………………

       回到临时基地后,出他意料的是先倒下的人反而是空手走回来的她。

       进门之后,她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迅速倒在了基地大厅的沙发上。

       指挥官感到又可爱又滑稽的同时,将所采购的一切在茶几上极有条理的分门别类。完成后的他回过头,在她身旁的位置安然坐下。“赛琳娜?”轻柔的呼唤落下,恍惚间仿佛在沙发上经过了数次弹射,她才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嗯。”

       “很累吗?”他语气中的忍俊不禁里,涵盖更多的是无所芥蒂的关怀。

       “…………”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的人仍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以并无不同的沉默作为应答。

       “嗯?”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了……自从早上在意外的情景下见到指挥,人家的计划就一直在打乱……”她翻过身,却照样将靠枕抱在身前,以遮挡她此时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嫣红面庞。

       “欸?”

       “本来为此精心计划了好久,还拉上艾拉做参谋……结果现在还是没做好,甚至都不知道下一个步骤是什么了……”

       “……不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吗。”他极力压制着笑出声的冲动,依旧以素有的温和安抚她。尽管历来都知道赛琳娜的某种不谙世事特质,会在这种方面上如此呆萌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不行………唔…好吧,也不是不行……”她颔首,紫罗兰般盛放的眼眸隐于修长秀丽的睫眉之下,依然显明可见地荡漾着畸斜的光瑕,昭示着她心神的不宁。“请指挥…跟我来……”

       …………………………………………

       “……这里…需要指挥帮忙。”赛琳娜踮起脚望向冰箱的高处,努嘴向指挥官示意。“请帮忙把上面的托盘拿下来。”

       他抬头看向赛琳娜因受限于身高而无法触及的高处,抬手将她所注视的托盘小心地取下递给他。目光交汇时,他眼中含蓄的光亮照进她瞳孔中朦胧的虹霞,由此似乎更加辉映。她注意到他的注目,于是亦回以凝视,久而变为一个如此可爱温顺的笑容。

       “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突然低头查看托盘里的内容,“嗯……已经塑好型啦。我想它应该可以进烤箱了。”

       ————赛琳娜在与她那大小姐独有的矜持内心做了一番斗争后,还是决定与指挥官一同完成这个过程。此后,他便一直在帮她准备……蛋糕。

       赛琳娜面对他略含疑惑的目光时的回答是,“这是圣诞节习俗的一环。”

       “忙活了好一会儿呢……”指挥官伸出手拂去额角的汗滴,盎然的目光中却影射出极致的喜悦。“赛琳娜……总是很热衷于这类传统的仪式。”

       “因为觉得,这是必不可少的流程嘛……”赛琳娜合上烤箱门,终于直起身。“感谢指挥上午一直给我打下手啦~辛苦了呢。”

       “——谈不上辛苦,赛琳娜大小姐意外地很有烘培技能。”他也类似地奉承着。虽然彼此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点故作姿态的客套,但他能从她色彩洋溢的眸光中看出他们都很受用于此。

       ———正午的阳光刺破并不十分透明的磨砂玻璃,击打在基地深如大地本身的地毯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把在灰鸦休息室才会用到的铺地毯的习惯带了出来,兴许是收到丽芙的影响。无论如何,这份布置在此时为这空间增添了一点别样的温度。

       “到中午了呢。”赛琳娜转过身望向窗外,又像是望向窗外的广袤空间,那承载着他们整个历史的宏大星球。蓦地,她又将视线拉回到基地内的有限空间里。“午餐………指挥,会有哪里想去吗…”

       “这话的意思是,你有想带我去的地方,是吗?”他像是故意戳穿那渲染着纯然与天真的掩饰,嘴角展开一个分明的弧度。他对她所未道尽的话语再熟悉不过了,故此在那略带些捉弄的玩笑之后,他对此的回答是——

       “我对用餐地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如说,我早已习惯于接受军部的调度。”

       他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因此赛琳娜如果想和我一同去哪里,以后都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因考虑我的主见而踌躇。”

       “…太狡猾了…”

       “嗯?”

       “……指挥…太狡猾了啦……”她再次低眉,某种流溢的软若缨络的浅淡紫光已经凝垂在眼角,下一刻仿佛便要垂落。“……说人家会一本正经地说一些让听的人感到羞耻的话……明明指挥自己也是……”

       “……这点上,也许我们确实很像呢……”他本想加以反驳,但想起“这就是首席的实力!”等等不堪过往后,也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于是又伸出手抚摸她柔顺无比而浓稠如夜的长发。墨色的细软长发摇曳着动人心弦的节奏,饱经风霜的战士的手指悠然穿梭在所流连的发丝间。“……这样不好吗?”

       她略显扭捏的别过脸,盎然的光彩被刻意遮覆,“那……如果我说,中午想和指挥一起去…”

       “敬受命,我的大小姐。”他行了一个颇为夸张的躬礼,最终成功使那扭捏了半晌的秀丽脸庞再次浮现了笑容。

       ———虽然她之后笑了很久。

五

       时光始终似水车般行进不停,未曾因凡人的挣扎而驻足。漫长的岁月已经重塑了你的面容,已逝年华的记忆是我们唯一共有的世界。匆忙赶路的时间将一切华容无情地剥离,终归于万物所统一的白发如霜。

       拜伦说,若我会再次见到你,事隔经年,我该如何同你打招呼——以眼泪、以沉默。他知道她的灵泉尚未枯竭,只再不复往昔的活力。但他也知道,他的臂弯间尚怀抱着典雅的花束,她的眼眸中仍明灭着璀璨的星尘,他们彼此都还留有最为原初的爱。

       “……要在这个保育区找到一家这样传统的西餐厅可不容易呢。”赛琳娜望着窗外的明灿日光,恬静秀美的脸支在同样光洁无暇的手臂上,状似漫不经心的发言让人难以看透她所想的。“……幸好来之前调查过指挥在的这个保育区呢。”

       他现在所在的地面保育区,林南道,作为比较早期收复的地面据点之一,在后期的地面重建计划中更是发展成了颇有规模的地面聚居地。他本来因任务外派到这个九龙辖区的城市来,驻留期间便一直在这里定居。

       虽然已经是发展程度极高的地面城市,大体上仍然受到地域条件的制约,这里的建筑民俗等还是以九龙本土为主,因此想找到一家复合赛琳娜“传统”要求的西餐厅着实颇有难度。

       彼时的他尚未意识到赛琳娜口中的“调查”究竟包含了什么,只是惯性般地对她笑着,“……赛琳娜……想来这里,也是因为‘圣诞节习俗的一环’吗?”

       “…嗯。”她终于转过头来,向他施以一个纯良的莞尔,洁白的面孔在阳光照耀下如此熠熠生辉,连带将他心中长期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指挥……”赛琳娜以纤细得仿佛能轻易催折的手臂托腮,直直地凝望着他,便一下透过金属与血肉的阻隔望穿了他为她所治愈的心。

       “……怎么啦?”指挥官舒展开俊朗的眉宇,语气依然温柔,似是对她所独有的照慰。他秉持着耐心继续等待她说下去,未曾注意到内心那因她只在他面前所显露的惬然样态而几近泛滥的酥痒柔情已快要漫出、显露在脸上。

       “……不,没什么……”她令人尤为在意地掐断话头,生硬地转接道,“……应该快上菜了哦。”那本桀然欲放的眼眸又因某些令人难以忽视的克制而翕阖,所有的苍翠欲滴于是又重新凝结回那星空紫的瞳孔中。

       他早已习惯于不探听她所不愿告诉他的心事,以及她那些突发奇想的话起最终却羞于完整告诉他的吞吐,于是又状若无心地将目光移到屋内的装潢上。

       算不上十分恢宏但装点精致的穹顶上吊着一盏光华浮盛的水晶灯,始终无声地对室内的繁杂光线加以折射,平添了几分大气。打磨得过分光滑的大理石组成的坚实立柱也与林南道固有的风格不同,平白无故地突然使人联想到空中花园的上流宴会。

       ……也许赛琳娜会想来这里,也是有一些生活习惯上的本能吧。指挥官心底如此思量着。虽然她今天应是特意穿了一身他以往所未曾见过的涂装来,到底还是希望在熟悉的地方完成节日的仪式呢……

       侍者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考,猛然回过神来的他才发现餐桌上依然陈列得琳琅满目,霎时间好像令他与她的距离相远了十分。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家林南道的西餐厅居然厨力非凡,数样圣诞节的传统吃食竟都已展列在眼前。圣诞布丁、蜜饯姜饼、布切德诺尔……乃至烟熏三文鱼———这种他曾以为过于古典而已经失传的制法,此刻竟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的餐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赛琳娜的眼神中不免又多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钦佩。赛琳娜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注视,依旧宁静卓然地端着她的小半杯马赛托红酒,轻巧地转动她秀美非常的指节,将酒液在杯中往复摇晃着。

       ——不知为何,他隐约间感觉到她盯着窗外风景的眼眸中不时瞥向他的柔和余光里,隐隐地含着半分得意。直到赛琳娜转过头来,他看见她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才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指挥。”他听见她柔声的呼唤,尽管那几近与嗫喏,他还是觉察到其中浮现起的一丝盎然的柔媚情愫。

       “我在。”他对此的回应是一句语气肯定的答复,以及直率地与她目光相连的凝视。他如此率真而直接的眸光往往使她的脸抑制不住地浮现绯色,最后变为天边好看的晚霞。尽管那并不带有半分热切的侵略性,却总能使她感到尤为不知所措。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本来赛琳娜想说的话就这么沉没在了她美妙的歌喉中,不愿直面他那同样天真注目的少女颔首,把本所欲表达的都归还到体内。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她本想索取什么。

       “……这种时候还是会很钦佩赛琳娜呢……该说不愧是大小姐么……”他也学着她用一只手支起头,以和煦温润的笑意追逐着对方羞涩飘飞的眼眸。说完这句话后,赛琳娜也一如他所预料般,重又显示出那份得意的神情来。几点零碎的星光自浓郁的紫色海洋中升起,片刻就亮起了这个眼瞳,一点微妙的俏意也同时出现在她的面庞上。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们彼此之间虽从不会提起,但他们两人其实都始终渴望着得到对方的认可与赞扬,甚至是一次带点玩笑性质的恭维——在这一点上,赛琳娜意外地有些小孩子心性呢,指挥官想到。

       “……不过,什么叫‘不愧是大小姐’?人家又不是动用家里的财力摆平的……明明也是费了好一番工夫的说……指挥总是这样……”在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之后,那盎然又在一刹那消散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再次浮现的微娇半恼姿态。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赛琳娜,这样可以了吧…”他颇为无奈的笑笑,眼底盛满了无所止步的宠溺。他自己也知道即使确然是事实,他提起她的大小姐身份也过多了——许是艾拉的影响吧。

       如某种安抚,他伸手捏了捏她手感上佳的粉软脸颊。这次面对他的触碰,她却反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显出一副受宠般的欣然面貌。指挥官静望着她恬淡安适的笑容,感到一种如此纯甄的满足。

       “战斗的意义………”那一瞬间,一些往昔的记忆突然涌上他的心头,旧日的回声重又回响在他的耳间。那些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在此刻如同都尽然得到了回答。

       “……赛琳娜。”微微偏过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在某人平和安适的凝视下愈发鲜明,昂然上挑的眼眉似无倦怠,依旧遮拦着穿越窗户的疏离而照射进来的日光。

       “……怎么啦?”这次轮到她安然等待他的下文。

       “……不,没什么。”似是某种拙劣的模仿,又似是轻浮的调戏,他微笑着将话语中断在此,仿佛是作为对她往前那因羞沁而略过的所有话语的一种回敬。眼见着水灵生动的精灵就要发出不满的嗔怪、执拗认真的眼眸此刻散射出不容搪塞的光,他又轻笑着将话接下去。“…只是想说,赛琳娜让我想起了一些特别的过往。”

       赛琳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以诚挚恳切的眸光望着他。“……想起了……为什么我身为首席,本可以升入战场指挥部,却执意成为前线指挥官。”

       她改换了一个姿势,将头歪斜靠在弯折的手腕上,便以如此闲适而大方的姿态续而聆听着他的追忆。“………当时教官坚持要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我是怎么回答的呢……啊,想起来了。”他纯和地向她以注目,尔后将自己的往事向她倾诉。“…我当时说,我想成为希望的一部分,将世界从绝望的边缘拉回正轨。”

       “……噗嗤”本来打定主意要对他和盘托出的一切温柔相待的她此刻却突然再难忍耐,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真有指挥的风格……”她恬然地微笑着加以揶揄。

       他没有在意她忍俊不禁所致的打断,继续着他的叙述:“我那时其实并不知道放弃晋升指挥部的优越条件,转而奔赴前线意味着怎样的危险,驱使着我做出选择的是对那些荣耀历史的憧憬,仅此而已。”

       这次她没有再说话,即使他的语气平和如水,她也渐而感觉到一丝似曾相识,和他话语中的衍射。“后来我发现,其实在这场决定人类生死存亡的战役中,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面对黑暗。但人们往往只把闪耀的繁星装裱起来,而不会将无边的黑暗拍摄下来——正如我在法奥斯就读时从终端上所能看到的。”

       “我开始了解到每个光辉的成功形象背后,都隐藏着难以计量的其它探索者。他们有的人一步踏错,便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留给后人的只有此路不通的标识。”

       他向她靠近了一些,定定地望着她比星空更为璀璨的眼瞳,流星的拖尾自瞳孔的一端划过,因而照亮了她眼眸中沉浮的星尘。她知道,他也知道,他话语中所指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因为其中不乏他们熟悉无比的战士,甚至也有……她。

       她略带些呆滞地对他回以凝视,突然感到不知怎么表达内心中翻涌的澎湃思绪。“……赛琳娜……”他顿了一顿,本明朗的声音中依然夹带了一份哽咽,“……我曾经想要成为反击时代的英雄,一如教科书上所盛赞的那样,也一如我曾经那灿烂无比的首席光环。但后来我才发现,无论我能否成为‘英雄’,都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

       “——即使我已经是本时代的‘多米尼克’,依然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能完美地保全所有人,甚至多数人的道路。”

       点点晶莹的水光已经在他的眼眶中闪烁,赛琳娜不知自己是否也是如此。平素的嫣然姿态仿佛已然流失,正如同他素有的平和样态也在此刻消散殆尽一般。“……甚至,我曾经一度以为,我将要失去……”

       “指挥。”她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衷情相诉,语调颇为温柔又稍带局促地开导,“我不是都说过了嘛,凡此过往、皆是序章……说过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嗯,我知道”他温协软柔地点点头,重整了一下精神后,又以极为真诚的眸光向她投以恳切的凝睇。“……所以我今天要说的是——”

       “我想要保护你的余生,赛琳娜。”他一字一句地缓慢吐露,此刻因真情流露而格外使她动容。“我无力肩负起挽救全人类命运的使命,况且我也知道那不是一个人所能达成的。而过往的一切我也无从改变,此后余生,我最大的愿望便是,保护我所挚爱的人们——我的家人。除此之外,我已别无所求。”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两人眼底的光芒因而如此交汇在对方的眼眸中。赛琳娜常常觉得指挥官的温度是与自己不同的——如果说她的温度状似彩虹,而他便如同温热的旭日。

       ——旭日不若旭风,无法为鲜花带来照拂的雨露。可却能将世间最极致的温暖,照进她的眼眸。

       两人眼中的光彩交相辉映着,又因点点泪水的渲染而散逸。他又向她凑近了半分,“……赛琳娜”,轻声的呼唤坠入她的心灵。“你愿意……把余生交给我么?”

当爱召唤你时,跟随他,尽管他的道路充斥着艰难险阻。

       “或许我的力量也同样微弱,难以在风暴之间完整地为你提供遮蔽。但我希望在此后的生命里,能与你一同面对所有的风雨坎坷……那些你曾独自经历的苦难。”

当爱的羽翼拥抱你时,依从他,尽管其中藏匿的利刃可能会伤害你。

       “………好。”她终于在泪水决堤之前得以绽开半朵梨花,像春光照拂下正桀然盛放的花朵。“……我答应你,指挥……我会把余生的一切都分享给你。那些我的坚持、我的遗憾、我的忧伤、我的展望——我所不轻易展示给他人的我——我都想与你一同分享。”

当爱同你私语时,信任他,尽管他的言语或许会粉碎你的梦,像狂风尽扫园中的花。

       “我想,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有了面对任何风雨的勇气。”她握住他交叠的手,向他展开半边笑颦。

但你须知这一切爱对你的磨练,都将使你得以洞察那些心境深处的密语。

       ———也许他们两人都未曾注意到这情真意切的互诉衷肠在旁人看来是多么无限接近于浪漫而真情的告白。但此刻的两人全然没有想那么多。

       指挥官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滴,温软怡怿地抚摩着她光滑细腻的脸颊。在午后浅淡光芒的环罩下,两人的面庞愈发接近。

       ———澄澈的日光触碰在纷密的叶片上,便逐渐与叶片交融在一处;清冽的微风荡过溪流,溪岚便为微风所汲收。

       …………………………………………

       从黄金时代到现在,人类的文化传承早已在各个领域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断层。许多地方连自己所祭拜的神明是欧西里斯还是阿努比斯都分不清,又何谈一个节日的习俗呢?——即使依然是圣诞节,当今的年轻人们也早发明出了全新的庆祝方式。

       他曾以为,赛琳娜这样天真而复古的思维方式,终有一天会被现实或是某个关心她的人纠正,她却一路带着它前行至此。

       “那么…之后便由我来守护好了。”

       初冬午后洁净的光束正梳理着自身的纤络,指挥官正下定了一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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