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 NanjingYCChen
最近在海峡对岸公开的“国防部史政编译局“档案中,发现了一套相当珍贵的民国六年(1917年)《福建沿海要塞炮台位置图》。虽然这套图并不完整,只包括福州闽江口闽安南北岸炮台、金牌山烟台烟墩炮台、崖石炮台以及厦门的磐石炮台、屿仔尾炮台这六座炮台的平面图,但对于无论是图像还是文字资料都相对匮乏的闽安南北岸炮台、金牌山炮台群和崖石炮台来说,这些图纸可谓刷新了许多固有认知。
笔者此前曾写作“故垒萧萧:侵华日军照片与闽江口几座鲜为人知的炮台遗址”一文,认为新购得的一门12厘米克虏伯舰炮照片是烟墩炮台的两门12厘米炮之一。然而《福建沿海要塞炮台位置图》的烟墩炮台图纸证明笔者的看法是错误的,烟墩炮台装备的两门炮均为12厘米40倍径克虏伯速射炮,而非这种1880年代的12厘米舰炮。联系其他资料,这两门12厘米克虏伯速射炮基本可以确认为1898年在旅顺失事沉没的”福靖“的舰炮,以后有机会将专文论述。这里暂且按下不表,单说这张照片的真实身份。

图1
实际上,笔者当时还购入了与此同批的三张炮台照片,其中显然是一门17厘米或21厘米克虏伯炮。当时就根据炮台结构怀疑这是曾亲自到访过的崖石炮台(现名文石马山炮台),但当时因为只对相对少见的12厘米克虏伯舰炮照片感兴趣,就忽略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其他照片。而《福建沿海要塞炮台位置图》中的崖石炮台图纸恰恰证明了当时笔者关于那三张照片是崖石炮台的判断不但正确,而且就连这张12厘米克虏伯舰炮的照片也是崖石炮台。

图2
这张平面图显示,崖石炮台在1917年装备了两门4.7英寸和两门5.5英寸法华士后膛炮(关于5.5英寸法华士/瓦瓦司后膛炮,可参阅笔者此前的“船政水师的‘卡隆炮’——马尾所存5.5英寸瓦瓦司后膛炮小考”一文),以及一门17厘米和一门12厘克虏伯炮。朱正元《福建沿海图说》及民国初年的日本情报资料虽然曾记载这门火炮,但并未提及除火炮口径以外的信息;而这份图纸的注记中有非常详细的介绍:“(光绪)二十六年添设十二生口径二十五倍身长后膛钢炮一尊,射线极远至六千密达,配中心旋转水师炮架,能射击进出口之船”。其中特别提到该炮的炮架是“中心旋转水师炮架”,很明显就是照片中的这种1880年代的短身管12厘米克虏伯舰炮。而且同批照片都是在同一座炮台拍摄,概率显然也比在相距甚远的两座炮台拍摄要大得多。

图3
至于为何能够判断剩下的三张照片就是崖石炮台的17厘米克虏伯炮台炮呢?这主要是由于其中一张照片比较清晰地拍到了火炮胸墙的造型。国内大多数露天炮台、也包括闽江口现存的绝大多数炮台,火炮的炮位都是圆形或半圆形的凹坑;但现存的崖石炮台遗址除了一个半圆形凹坑的炮位以外,都是平直的胸墙,胸墙内侧有放置炮弹的凹龛和安装火炮前转轴的遗迹,其造型都与照片完全一致。当时不敢完全确认这是崖石炮台的原因是怀疑闽江口有别的已经消失的炮台也有平直胸墙,但现在看来同时具有平直胸墙和1880年代12厘米克虏伯舰炮的炮台显然只有崖石炮台一座。

图4
崖石炮台扼守闽江口琅岐岛以南的“梅花水道”,得名于明朝初年江夏侯周德兴在水道南侧靠近入海口的位置建立的梅花千户所。由于梅花水道过浅,因而在晚清时期绝大多数轮船会选择从琅岐岛以北的金牌水道通行。正如朱正元《福建沿海图说》所说,“惟此段水道中深而两端俱浅,潮退在一拓左右,故非大船常行之路。”然而1884年法国舰队进入闽江口并在马尾全歼福州船政水师之后,亡羊补牢的清政府仍然将已经不常用的梅花水道作为敌军可能发动奇袭的隐患而防备起来。崖石炮台的建造缺少明确的原始资料记载,《福建沿海图说》称建造于光绪十二年(1886),《福建沿海要塞炮台位置图》 注记则称建于光绪十三年(1887),当去事实不远。萨承钰《南北洋炮台图说》在介绍“梅花港崖石龙山寺明炮台”时就说“其形势即直隶大沽之北塘,广州虎门之黄浦也”。或许当时负责海防的官员仍然对1860年僧格林沁一意孤行拒绝防守北塘,而被英法联军抄袭后路的故事记忆犹新。

图5
崖石炮台的整体布局与闽江口的其他炮台颇为不同,整体呈阶梯状,倒是与旅顺、威海等地的炮台有些相似。马江海战后张佩纶曾在奏折中说“臣携有旅顺台式,与长金山势不宜”,或许没能在长门、金牌等地派上用场的“旅顺台式”最终促成了崖石炮台的设计建造。根据1887年的《福建闽厦两口各炮台图》,当时的崖石炮台“北首配十七生克虏伯后膛钢炮一尊,南首配二十一生克虏伯后膛钢炮一尊,中间拟购外洋六百磅弹巨炮一尊,以资击远。”当然福建最终购买的“巨炮”——四门28厘米克虏伯大炮——并未来到偏僻的崖石炮台,根据《福建沿海图说》的记载,1890年代末的崖石炮台装有两门21厘米、一门17厘米和一门12厘米克虏伯炮;不过两门21厘米炮已经“闻将移置金牌门烟台山新建炮台”;而到1917年的《福建沿海要塞炮台位置图》,这里除了别处搬来的旧式瓦瓦司舰炮,就只剩下17厘米和12厘米克虏伯炮还在坚守岗位。从日军照片来看,这样的配置一直到抗战爆发后都基本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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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图不难看出,崖石炮台与闽江口其他的炮台都相去甚远,可以说是闽江口最孤独的炮台。崖石炮台的位置是如此偏僻,以至于19世纪英、俄等国的所有关于中国海防的情报资料几乎无一例外彻底忽视了这座炮台的存在。然而在今天,这座孤独的炮台却成了闽江口为数不多的几座受到修复和保护的炮台之一,大约是因为这座炮台恰好位于闽江河口国家湿地公园的范围内。炮台的隔壁就是明代石砌码头“登文道”,还曾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申遗项目福州的两处遗产点之一。

图7
笔者探访崖石炮台是在2019年6月底,正值风雨大作的台风天。今天的崖石炮台被称为“文石马山炮台”,炮台的本体保存的尚算不错,只是原有的操场位置早已被改建成了一座为当地渔民服务的小船坞。炮台现存两段平直的三合土胸墙和一座半圆形的三合土炮位,显然就是当年一门17厘米和两门21厘米克虏伯炮的安装位置;至于照片中那门12厘米克虏伯舰炮的炮位则已无迹可寻,变成了一座石砌的哨所。哨所上的石头大约一部分就取材自原有的炮位吧。

图8
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最南端那座半圆形的三合土炮位,本来从1900年代起这个炮位就是空置的,但新中国的民兵却在其上修建了新的阵地。原先的炮位内侧被用大块花岗石砌筑了一条U型坑道,正好形成了一个新的阵地,大概可以容纳一门85毫米加农炮或是类似的现代野战火炮。阵地的一端连接着一座石砌的方形观察所,里面大概可以容纳火炮的观瞄设备;而另一端出口则正好是当年21厘米克虏伯炮的“炮械房”。

图9
远处山顶上曾经有过安装几门土炮的小炮台“龙山寺炮台”,今天已经被巨型妈祖像所替代;曾被用来命名炮台的“龙山寺”,却至今香火不绝。梅花水道今天仍然无法通行大船,只有成群结队的小渔船行驶在国家级湿地公园周边的水面上。这座1880年代建造的炮位,1900年代被废弃,却在半个多世纪后再次“披挂上阵”迎来了新的大炮。闽江口这座看似平静的小渔村里,入侵与防守,大陆与海洋,乃至“文化遗产”、“自然保护区”和复杂的历史记忆之间的张力,几个世纪以来却一直不断地涌动着。
(转载自公众号 船坚炮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