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 NanjingYCChen 2021-09-04
近年来,大量侵华战争时期日军拍摄的私人照片流入国内,出现在各种拍卖和交易网站上。这些照片中的绝大多数是普通的人像和风景照,但其中也不乏罕见的题材和场景。笔者近期从“孔夫子拍卖网”上低价购得数张日军占领中国海防炮台的照片,就是极为罕见的闽江口炮台清晰影像;其中一张可以基本确认是琅岐岛北侧金牌山附近的烟墩炮台。
相对于常有游客参观的北岸炮台(亭江炮台)和长门电光山炮台,金牌山一带的炮台遗存因为位置偏僻少有人涉足;虽然在2016年一度被当地村民挖掘而重见天日,但现在这些炮台的遗址仍湮没在荒烟蔓草之中,没有得到适当的维护。笔者曾于2017年探访过金牌山各炮台,本文就结合这张新发现的照片、历史记载与实地探访的记录来叙述这些鲜为人知的炮台遗迹的来龙去脉。

闽江口两岸现存炮台位置图

侵华日军拍摄的烟墩炮台照片
1900年前后闽江口炮台的大改建
要了解金牌山一带现存的炮台遗迹,就要从它们的建造说起。尽管闽江口炮台以其在1884年中法战争中的表现而著名,但实际上闽江口的炮台遗迹也是很多不同时代的产物。金牌山一带的炮台是闽江口现存炮台中建造时间最迟的,它们的建造则是由于当时闽江口防御的一次“大洗牌”。
现存资料中记载这次大改建最为详细的是朱正元所著《福建沿海图说》,书中详细记录了1900年朱正元见到的将现有炮台上的火炮卸下运往新建炮台的状况。朱正元测绘闽江口海图时,马尾马限山上坡、中坡、下坡炮台的全部备炮(共计24厘米克虏伯炮一门,21厘米和12厘米克虏伯炮各两门,以及120磅和80磅阿姆斯特朗炮各两门)都已拆卸运往下游,崖石炮台的两门21厘米克虏伯炮也“闻将移置金牌门烟台山新建炮台”。而关于新建炮台和近期添置的火炮,朱正元的记载是“金牌后面烟台山顶近亦建筑炮台,测量时尚未竣工”,“(划鳅山炮台)二十四年八月(即1900年)又添置十五生的克虏卜后膛炮二尊”。
从朱正元的记载和金牌山、烟台山顶现存的炮台来看,1900年前后这一次闽江口防御的大洗牌其宗旨主要是将接近上游或位置相对不重要的炮台的大口径火炮拆除,移往靠近闽江口的山顶上。值得注意的是,1899年至1900年初,当时的北洋海军统领叶祖珪在巡视全国各地炮台时就对闽江口炮台提出了详细的改进意见,其中就提及“查闽港以黄歧鼻、长门、金牌为第一重门户,黄歧鼻尤为入港冲要之处,俯瞰大海,可添设远攻炮台,配二十一生特大炮四尊,与长门一带各台互相策应”;“划鳅港安置过低,可以撤去。划鳅山地势甚佳,又嫌安炮太少,可配以二十一生特大炮六尊。射马台湾在山坳,最易受敌,其炮可移为他用。”
尽管叶祖珪的具体方案与闽江口炮台的实际改建状况不完全相同,但其将低处的火炮移往山巅高处并加强金牌一带防御的思路是一致的,而叶祖珪认为“可以撤去”的划鳅港、射马等炮台在民国以后的记载中也逐渐不见踪影。由于闽江口几乎是在叶祖珪离去后立刻开始了炮台改建工程,让人不由得推测这次改建工程或许直接受到了他的启发。作为籍贯福州的海军统领,叶祖珪的意见对闽江口的炮台改建产生深远影响并不奇怪。
1903年署理闽浙总督李兴锐视察闽江口防御时,所看到的炮台已经完全是大改建之后的面貌:“北岸最高者为电光山炮台,电光山之前左一面为划鳅山炮台,稍过为射马炮台;近右一面为长门炮台。南岸最高者为烟台炮台,烟台之前左为金牌山炮台,前右为烟墩炮台,烟墩下复有獭石炮台。”金牌山下或山腰的炮台已经从李兴锐的记录中消失。而在1911年日本驻福州副领事土谷久米藏对闽江口炮台的报告中尚有划鳅港炮台,獭石炮台和射马炮台都已不复存在。抗战时期,獭石曾设有临时炮台。
老照片中的烟墩炮台与现存的烟墩炮台、烟台炮台和金牌炮台遗址
关于清末民国时期闽江口炮台的备炮情况,在日本驻福州副领事土谷久米藏1911年的报告和日本驻厦门领事矢田部保吉1917年的报告中都有详尽记载。对于金牌一带的炮台两人的记录一致,后者更加详细:“金牌岭炮台”装有21厘米、17厘米克虏伯炮各一门,“烟墩炮台”装有12厘米克虏伯炮两门,“烟台炮台”装有21厘米克虏伯炮两门。今天的金牌山已经充满了近十年基础建设的痕迹,福州四环的重要节点长门特大桥从山上经过,凤窝隧道从山腹中穿过,但以上6个炮位均有遗迹留存。这些炮位原本已被掩埋,2016年1月,山脚下凤窝村的村民担心即将开工的长门特大桥毁坏山上的炮台遗址,主动上山将炮位全部掘出。
从凤窝村集体修建的登山步道,可以比较方便地直达烟台山顶;道路左侧是烟台炮台的两座21厘米炮位,而道路右侧稍低的位置则是相距极近的烟墩炮台两座12厘米炮位。笔者于2017年12月探访时,这些炮位大多已经重新被荒草所覆盖。烟台炮台是360度射界的圆炮台,主体使用三合土筑成,火炮旋转的轨道和弹药车的轨道的遗迹都清晰可辨。炮台中堆放着一些条石,原本可能有条石砌成的附属建筑。

烟台炮台的其中一座21厘米炮位(笔者摄于2017年)
而烟墩炮台的12厘米炮位就是侵华日军照片中的主角。判断照片中的炮台就是烟墩炮台,首先是火炮口径符合。照片中的火炮并非要塞炮,而是与广州观音山炮台的克虏伯炮(现存广州市博物馆)几乎完全相同的1880年代生产的12厘米克虏伯舰炮;但广州的克虏伯舰炮在民国时期已经机件不全,而照片中的克虏伯舰炮几乎完好无损,可见在抗战时期这门50年前生产的火炮仍然有战斗力。另外,现存的烟墩炮台是闽江口少有的主要使用砖石而非三合土建造的炮台,与照片中的炮台用条石砌筑相符合;照片中的山形也与今天在烟墩炮台上看到的接近。

2016年刚被掘出时的烟墩炮台(照片来自福州8264户外论坛:https://m.8264.com/thread-5233545-1-d.html)与老照片对比
在烟台山西侧略矮的是金牌山,与烟台山相连。今天两座山头已经被高速公路一分为二,无法穿行。幸运的是,笔者2017年造访时高速公路尚未竣工,得以在工人午休时穿过了施工工地爬上金牌山。在金牌山山顶输电铁塔附近是金牌炮台的两个扇形炮位,显然装备的是使用前砥柱炮架的21厘米和17厘米炮。靠前的一个炮位保存比较完好,仍然能看到火炮轨道的遗迹,而靠后的炮位有些残破。两个炮位都完全用三合土筑成,四周长满了各种植物。

荒草中的金牌炮台两座炮位(笔者摄于2017年)
朱正元记载的被拆运往下游或送往金牌的火炮包括24厘米一门、21厘米四门和12厘米两门,与金牌、烟台、烟墩三处炮台的备炮(21厘米三门、17厘米一门、12厘米两门)不完全符合,但可以推测三处炮台的备炮中至少有一部分应当来源于从马限山、崖石等炮台上拆来的火炮。对于保存至今的马限山中坡炮台,朱正元记载其原安装21厘米克虏伯炮一门、12厘米克虏伯炮两门;而北京大学图书馆所藏、1880年代绘制的《福建闽厦两口各炮台图》则记录当时马限山中坡炮台安装15厘米炮两门,计划再装24厘米炮一门。如果前者正确,烟墩炮台的12厘米克虏伯舰炮可能就来自马限山中坡炮台;而如果后者正确,则马限山中坡炮台的两门炮可能被移到了划鳅山炮台。不管是哪种情况,烟墩炮台的这两门12厘米克虏伯舰炮大概原本都是福州船政局为装备船政建造的军舰而购买,但随后为了加强闽江口的防御而“转职”成了岸防炮。

烟墩炮台与广州观音山炮台的12厘米克虏伯舰炮(右图,现存广州市博)型号相同,但广州的克虏伯舰炮在民国时期状况已经很差
抗战中的金牌山各炮台
抗战爆发后,国民政府海军在闽江口川石岛构筑了阻塞线以防御日军。1941年4月18日,日军正式向闽江口发起进攻,驻守闽江口的海军陆战队在福州要港司令部司令李世甲的指挥下展开抵抗。19日凌晨,闽江口南北两岸的炮台向阻塞线处的日军发炮轰击。战至当日下午,此前在长乐登陆的日军开始进攻金牌山,金牌、烟台等炮台与司令部失去联络,长门电光山炮台开始轰击出现在金牌山的日军。下午1时半,金牌山各炮台确认陷落;下午3时,北岸的划鳅山炮台陷落;4时,长门和电光山炮台与司令部失去联络,至此闽江入海口处的各炮台全部失陷。在这张日军拍摄的照片里,火炮旁的支架上还放着一枚炮弹;可见烟墩炮台撤退时非常匆忙,大约是在炮击的过程中突然发现日军攻上金牌山。
相对于其他经历了更多重要历史事件或是构造更为完备的炮台,金牌山上三处炮台的存在感并不高。然而它们同样曾经是闽江口防御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们的建造过程也体现了清末海防炮台设计思路的巨大变化。从完整程度上看,这组炮台遗址更是丝毫不逊于更著名的北岸(亭江)炮台和长门电光山炮台,它们至今未能得到恰当的维护,实在令人惋惜。
(转载自公众号 船坚炮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