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晒、暴吵、排队。”
有人说,十一国庆出游,凑齐了最讨厌的假期元素,“不如回去上班”。
@巡天者叶梓颐 却经常出没无人区。25岁那年,她辞去原有的工作,选择成为一名全职星空摄影师。
星空摄影师是做什么的?在一开始叶梓颐也不知道。
第一次去上海看日全食,她遇到暴雨,浑身被浇透了;第二次,她在肯尼亚追日全食,遇到了沙尘暴;第三次,为了抵达北极圈内人类最北的一个定居城,她花光了所有积蓄,才看到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次日全食。

光是2020这一年,叶梓颐就自驾了5500公里,飞了22段航程,去往15个城市,得到36个T的素材。
这份职业带给她不稳定和磨难的同时,也让她见到了世界上极少数人能见到的风景。“当你仰望星空,思考着宇宙,记录它们的光芒,再去想尘世间的繁琐问题,就会觉得释然。”
01 出走
车漏油了。
2018年8月中旬,叶梓颐来到了青海冷湖,拍摄英仙座流星雨。这里的地貌像极了火星,她盘腿坐下,看着远处的土坡消失在轻微扬尘的天界线中,随身带的小音箱,正放着David Bowie的Star man。她心里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发呆。
叶梓颐喜欢这种放松的状态。在网络覆盖的城市里,微信提醒和各种新闻轮番轰炸,让人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而冷湖的俄博梁雅丹,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屏障,隔绝所有的信息。

叶梓颐自驾去野外拍星空
然而,意外发生了。叶梓颐的车漏油了。她只能靠微弱的信号求救。电话随时会断。那个时刻,她感觉像被困在火星上的马特·达蒙一样无助又绝望。这不是她第一次被困在荒野里了。

冷湖,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石油开采地,目前常住人口不足百人。
作为一名星空摄影师,叶梓颐常年涉足类似这样的荒芜地带,危险时刻都在。两年前的2016年5月,叶梓颐和伙伴行走在距离冷湖400公里的敦煌鸣沙山上。即便到了下午6点,阳光依然十分强烈。风裹挟着沙粒呼啸而来,狠狠地打在人身上。一名伙伴突然流起了鼻血,大滴的血随风掺进沙子里,形成一粒粒血块。那天是平均每百年出现13次的水星凌日,他们没有时间耽搁,迅速帮助同伴止血后,继续在沙丘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去。
与自然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叶梓颐对自然有着由衷的敬畏和感恩,对每一次的拍摄都全力以赴。因为她知道,每个晴朗的夜晚都难能可贵,出现的天象很有可能也是一期一会。2017年的一个夜晚,她在冰岛拍摄双子座流星雨,海水突然倒灌,淹到了胸口,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岸边拍了一整宿。

叶梓颐观星
还有一次,叶梓颐在内蒙库布齐沙漠内迷了路。那是一个望不见边的黑夜,沙丘看上去几乎一个样。在零下30度的低温下,她走了一个小时,脚渐渐没了知觉。她索性停下脚步,蜷缩在相机旁,望着漫天的繁星。
最终,同伴找到了迷路的她。回到灯光下一看,叶梓颐的面罩上结了一层霜,到了第二天,脸被严重冻伤,肿得不行,起了红疹还脱皮,“活像个掉渣烧饼。”

每次出行前,叶梓颐会带上一个大包,里面装有防寒服、毛线帽、摄影器材。一次,她做了一个72小时的野外巡天挑战。视频里,她独自开了一辆车,带着她的一条狗,去内蒙古的一片荒野地区拍摄星空。抵达的第二天,夜渐渐袭来,她在山上支了烤架,一边烧烤,一边对着镜头说,“吃完之后就可以工作了。”但这样的大餐在野外实属难得,因为大多数时候连烧开水吃泡面的条件都没有。
2018年,叶梓颐把一些拍摄经历发布在B站上,带着13万粉丝看过了英仙座流星雨、赛里木湖的银河、城市里的月落日出。许多人给她留言,“太厉害了”,“真的勇敢啊”,“能把爱好变成职业,敬佩叶子的坚持”。
在他们看来,叶梓颐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02 挑战
2015年,一场发生在北极圈的日全食,改变了叶梓颐的既定轨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换工作的她,决定辞去新加坡的工作,回到国内,开启星空摄影师漂泊不定的生活。
因为工作关系,她出差密集,最开始朋友会叫她聚会,后来慢慢也不叫了,因为基本上她都在工作或者在没信号的无人区。维持联系的一个大学同学,疫情之后,也两年没有见面了,“基本上是一个割裂的状态,没有朋友,就只有工作”。

乘机去不同地方拍摄
另一方面,她要面临各种恶劣的自然环境。她曾日以继夜泡在黑暗里、海水里、暴风雪里,也曾因为肺水肿差点丧命高原。叶梓颐说,印象深的一次,她为了拍下一个夜晚的星空,背了一个户外包,去攀爬挪威布道岩,到达目的地之后发现,用于把重量转移到腰部的扣子出了问题,沉重的器材全部压在了肩膀上。

正好是初春时节,路面的冰雪化开了,又湿又滑,她蹬着一双普通的雪地靴,摔了十多跤,膝盖和腿上全是淤青。刚开始的时候没有户外经验,装备也很业余。最险的是遇到了一个窄口,边上就是悬崖,叶梓颐不小心滑了下去,幸好旁边的一位挪威人反应及时,一把抓住了登山包,硬把她拽了上来。
“当时没有死掉真是非常幸运。现在再去,我肯定不会做这样一个冒险。”
叶梓颐说,在城市里生活久了,人在自然界生存的能力变得十分脆弱。比如她的一位朋友,在云南一个高原的天文台上,突发脑水肿,导致颅内出血,差一点就脑死亡了。之后,这位朋友做了两三次手术,才慢慢恢复了一些。

尽管充满凶险,最初那两年,叶梓颐仍无法通过星空摄影养活自己,不得不去找一些兼职来做。有时做一做顺风车司机,有时做一段时间的自由撰稿人。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2018年,她能接到一些广告,有了维持生活的收入,开启了全世界拍摄的旅程。成为一个昼夜颠倒的自由职业者并没有想象中光鲜。叶梓颐曾经面临过几次毁灭级别的打击。2019年底,一次硬盘的损坏让几年的努力64个T的素材灰飞烟灭。也正是这些挫败让她有了更多破釜沉舟的勇气,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工作和人生。

2020年,在疫情下她开始更新城市观星指南,带大家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体验看星星的乐趣。或许是星空视频品类小众,她将作品发布在B站上,粉丝量维持在十万,很难再往上增长。
“虽然看的人少确实会给我挫败感,但我的初心是把星空的故事说给大家听。所以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也是好的。”

叶梓颐说,“很多人觉得,全世界跑着拍星空很酷很好玩,但这对我来说是一份工作,我热爱它,并靠它谋生,我也对现实妥协过,但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坚持。”
03 地下室里的一束光
2020年的一天,肖恩给叶梓颐打了一通电话,说眼睛情况持续恶化,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阻止失明的进程,医生推测,他只有五年时间能看到这个世界了。
肖恩是一位来自英国的音乐人,因为眼部疾病,他能看到的视野范围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而且这个范围会越来越小。
“我想去看次星空。” 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带着哭腔。

于是,叶梓颐邀请他一起看双子座流星雨,“说实话,我自己心里非常忐忑,因为我不知道以肖恩眼睛的情况,是否能够在暗光环境下看到星星。我怕他失望。”
在这份忐忑的心情下,叶梓颐带着肖恩去了北京郊区的一户农家院。然而,肖恩的病情比她想象中严重,这种罕见的遗传病带来的除了比常人更小的视野外还有夜盲。对于肖恩来说,要看随机发生的流星太难了。所以在出发之前,叶梓颐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次卫星闪光。一般的卫星只能反射太阳的光,而这颗由我国自主研发的卫星“瓢虫一号”是唯一一颗可以自主发光的卫星。叶梓颐希望肖恩能看到。
他确实看到了。
在喜欢上天文前,叶梓颐倍感孤独。童年时期,她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树叶上缓慢移动的光,花蕊上细小的粉粒,空气中飘舞的柳絮,这些微小的事情在她眼里无限放大。她经常在树下蹲一整天,挑选花纹最漂亮的石子,放在小盒子里珍藏。

早上在帐篷中醒来
在父母和老师眼中,叶梓颐是反应比别人慢半拍的笨孩子——体育常年不及格,算术作业是最后几个交上去的,连走路也不稳当,经常摔得伤痕累累。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想躲在家里看书,《十万个为什么》和《中国少儿大百科》的自然卷早已被翻烂了。
她渴望得到认同和陪伴,这种感情在心中积聚,直到接触了天文,她才找到了一个表达自我的出口,“像在一个很阴暗的地下室,突然有一束光这样的感觉”。

飞机上的极光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家里家教极其严格的孩子。有门禁,有家规,叶梓颐从小连穿衣打扮,说话方式都要听父母的。也许这就是长大之后迟来的叛逆。因为没有按照父母的期待生活,叶梓颐决心搬出家里,不要父母的一分钱,完全靠自己赚钱打拼。
专注拍摄星空六年后,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叶梓颐的一段记忆。不仅是陪伴看星星的人,有些景象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她记得在一次穿越北极的航线上,遇到了极光爆发,之后,她试过同样的座位,同样的时间,却再没遇到过那样的极光。
“很多绚丽的相遇并不能设计,我顺手拿起身边的相机拍下这一刻,成了永恒的唯一。”

月落天坛
这份职业带来不稳定和磨难的同时,也让叶梓颐见到了世界上极少数人能见到的风景。她多次抵达敦煌和西藏,站在漫天星斗的苍穹下;在北极为日全食的降临欢呼;在冰岛零下20度的寒夜里站了5个小时,看到了漫天飞舞的极光,“这些是这份职业带给我的无法替代的乐趣”。

问起第一次去看星星的感受,叶梓颐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点,埋藏的记忆或许会被激发出来。
“那种感觉是非常美妙的,就好像你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十几年没有找到,突然有一天,它出现在了你的衣兜里。”叶梓颐说。
(文中部分内容整理自叶梓颐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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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吴语
编辑 | 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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