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FIRST影展的超短片单元,评委将人气短片大奖颁给了一位21岁女孩。
她叫张一卿,也是在B站拥有40万粉丝的“185同学”。
在时长3分7秒的作品《嘣》里,她面对镜头喃喃自语,倾诉失恋后迷乱的思绪。画面不断闪回、晃动、推进,直到被窗外的烟火声“嘣”一下截断。

这个被谢飞导演评价为“很真切”的作品,在2544份UP主投稿中脱颖而出。
颁奖典礼在西宁一个电影院举行。灯亮起来,主持人说“恭喜张一卿”,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这是185同学第一次被看见。
她拍了四年视频,经历了三次艺考失败,而这一刻,她终于登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舞台。
她说,“今天站在这里,I feel good.”

185同学在FIRST影展领奖。
01 我运气成分太大了
记得颁奖典礼现场,我慌张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当时灯亮起来,主持人就说恭喜张一卿。我正往下走,走到半路,发现自己外套没脱,那天我还专门挑了一身衣服的。我就说,不好意思,我脱个外套。
我就又跑回自己座位脱外套,再狂奔到下面的舞台上。

反正当时整个人很紧张,很尴尬。后来看回放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鞠躬,我的天哪,我以为我鞠了。
这次FIRST获奖完全属于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一共投了两个作品,其中一个是原创的剧情片,专门为FIRST拍的。我挺有抱负的,写了剧本,画了分镜,找了一群朋友过来演,制作时间和花的心思都要更多,没想到最后获奖的是《嘣》。
《嘣》没有任何剧本,就是我的一段失恋情绪记录。

5月20号那天晚上,我要给一个视频配旁白,怕影响舍友睡觉,就在学校附近的小宾馆开个房间剪片子。刷朋友圈的时候,我发现暗恋的人竟然有女朋友了。
当时真的又困又累又伤心,我心里莫名地憋屈,感觉很想说点什么,就打开手机立在那里,半梦半醒地录下了这个视频。
那个男生是艺考认识的。他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跟他交流,我就感觉寻到知己了。我们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比较相同,我的一些别人看起来很奇怪的坚守和执著,他也都明白。
直到我发现他有女朋友了,我才意识到,他在我的世界里非常特别,但我可能只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

原视频录了43分钟。缓了几天后,我回看那段素材,趁着情绪还很充沛,就把视频剪出来了。
其实视频做好的那一刻,我就和解了。喜欢一个人但得不到,它不卑微,卑微的是无法正视自己的喜欢。我用这个短片跟他大大方方地告别,也感谢他的出现。
我挺开心的。我又通过自己的经历,创造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作品。就好像自己被生活打倒了,但是又扳回一城的感觉,我又是自己生活的主人了。
《嘣》这个短片拿奖,我觉得运气成分太大了。它能打动大家的原因,我确实没想明白,可能大部分人都有过失恋经历,在情感上能达到某种共鸣吧。
从舞台下来之后,我回到座位,感觉很恍惚。我居然真的坐在这里了,居然真的拿到这块奖牌。我正盯着奖牌发呆时,突然听到“刚刚那个女孩的作品很真切”,一抬头,谢飞导演正看向我的座位。

那个瞬间,好像时间凝固了,静止了。
我总觉得自己出现在那里是不合时宜的,谢飞导演的话让我觉得,原来我的作品真的被看到了,能得到专业老师的鼓励,真的很开心。
02 三次艺考都失败了
第一次拍片子是在高二,当时也是失恋了,爱情真是个好东西。
当时我17岁,早恋,因为老师和家长的压力,我们被活活拆散了。我觉得即使我们分开了,这也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而是非常美好的经历。
正好我们学校在举办电影节,我就想把这段故事拍出来。
我搜集了同学们的地下爱情故事,简直是早恋故事合集,把所有人的故事融到了一对男女主角身上。当时借了一个老师的相机,揪着两个同学,每天追着他俩拍。还边自学教程边剪辑,剪了一个多月,最后做出来一个20多分钟的爱情片。

高二时的作品《你是年少的欢喜》。
片子在我们学校一个报告厅里放映,我特别紧张地拉着我好朋友的手坐在第一排,其实视角非常不好,看不清屏幕。
但一些情节出来的时候,能听到整个报告厅的同学在惊呼,哇哦,然后在笑,有时候会听到啜泣声。现在回看,确实拍得不怎么样,但有一些很真诚的东西,打动了一批人。
我爸看了之后,他极喜欢那个片子,说让他想起了他和我妈的爱情。
后来我把视频放到了B站,当时就有两三万的播放量。我就想,天哪,这得多少人看我的片子啊。评论里很多人在回忆学生时代的爱情,说青春真好。

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神圣的事情。
它能够串起人类之间的情感,把很普世的东西传递出去,你会感受到,原来在地球某一个地方有人跟我经历着一样的事情,跟我有着一样的思考,你会感觉自己并不孤独。我觉得我在做的这件事情太有意义和价值了。
高二拍完那个片子我就决定,我想学这个东西,我做这件事情好快乐,我想一直做下去。

于是我走上了艺考之路。
我想考北电、中戏、上戏这种顶尖学校的导演系,挺一意孤行的。结果三次都挂在了笔试上,前两年的笔试是一百道选择题,有60%的人能通过,我总是剩余那40%。
复读第一年,我拼了命学习,除了上课就在图书馆。结果比应届时的成绩高了60来分,但只考到一本线的97%,差那么一点,最后也没录取进上戏。
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是第三年考试。疫情改变了规则,一试变成自我介绍。
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没想到通过了,分数还挺高。二试变成笔试和讲故事,会先通过笔试成绩筛一批人,再去看你的故事。我觉得我那个故事准备得很好,简直舍我其谁了。
没想到又挂在了笔试,差了三道选择题。

那个夏天我过得很艰难。每天睁着眼睛,泪水从脸上划过去,但你不觉得自己在哭。
我崩溃不是因为没考上,而是我感觉我累了。我被打倒了,不想站起来了。
我在想,如果我的努力就是没有意义的,该怎么办?
为了考试,我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每天看所有的专业书,把自己逼得很紧,有段时间疯狂到觉得跟别人说话都是浪费时间。
一整年我基本没有跟其他人接触,每天去西安市图书馆复习。有段时间疫情,图书馆管控,中午要清场,下午的开馆时间也缩减了,我就跑到24小时的肯德基。到最后,那里的保洁阿姨都认识我了,她对我说,你好努力啊,我说对,我明天高考。
在考试这件事上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但生活就是不断地拆碎我的希望,我毫无反抗之力。
03 我真的很喜欢拍东西
为了从悲观的情绪里逃出来,我拿着当时所有的积蓄1685元,跑到西藏去了。

我算清楚了,住一天青旅40块钱,每天吃两桶泡面,也就8块钱,我还可以去找工作,至少能够活一个月,绝对死不了。
我就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一件事情,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
在西藏,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拉萨呆着,期间去过一两次羊湖,还去看了雪山。更多的时候就在拉萨晃荡,晒太阳。
那里的居民生活很满足,没有恐惧,甜茶馆下午三、四点就关门了。我看到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我整个人也慢下来,重新思考,我艺考想要的是什么?我的生命真的要被艺考定义吗?

就在我已经衰到不能再衰的时候,我又意外地做成了一件事情。
我记录下了坐火车硬座去西藏的旅程,剪成vlog发在B站上,没想到当天的播放量就破了100万。我点开评论和点赞的99+,退出来再刷,又变成了99+,真的非常火。
由于B站有创作激励,加上公众号的打赏,离开西藏时,我比去的时候有钱多了,身上大概有三四千块钱。

后来播放量超过了300万。
最后我在西藏呆了一个半月。
西藏之旅对我的改变很大,这是我跟自己抗争的一次胜利。让我觉得,生命还是属于我的,而不是只能被动受锤的状态,我觉得我又能活下去了。
2020年9月,我被西安外国语大学录取了。
当时艺考老师都劝我,先去上大学,大学在哪上都是一样的。我也意识到,我该珍惜自己的时间了,与其往前冲,不如多积累。
我读的是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大部分同学对于艺术,其实是没有任何想法的。他们没有做过视频,起步稍微慢一点,老师就会觉得,在大一学生里面,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185同学在学校里拍投给FIRST的短片。
但我自己不太满意,我想要更加专业的评价,就算你骂我,我都是高兴的。
我经常去B站搜一些艺术类院校学生拍的作品,其实挺受打击的。有些学生作品,你甚至觉得放在院线也是OK的,那种团队,那种质感,怎么比?真的会绝望。
到了后面,我决定跟自己比。每次拍了作品,我会给同学看,也会发给所有喜欢的老师,让他们点评一下。
艺考的时候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你爱电影吗?我当时挺自我怀疑的,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电影,我只能说我真的很喜欢拍东西。
04 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在西宁参加电影节的时候,我看了很多片子。
有的抢不到票,有的挤不进去。志愿者就说,你们想看的话可以进去看,但是里面没有座位了。所有人都坐在楼梯上,然后楼梯都坐满了。有人坐在自己的包上,有人就半蹲着,有些人干脆就跪着。大家都非常认真,非常虔诚地看向大屏幕。
那一刻我觉得很幸福,很感动。
你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你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在灯灭了的那一刻,我们是在一起的,我们的情感、情绪被电影屏幕那个小色块带着走。我感觉我们是相通的,我们都有一些非常共通的质朴情感。
电影就是这么一个能够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坐在一起,然后一起思考的神奇介质。

大部分人(想学电影)都是深受某个导演或某部作品影响,我感觉我是反过来的。
我看某个导演的作品,我会觉得,哇,原来可以这样子表达。
如果我觉得他表达得好,我被打动了,我就会记下来,我是哪一个点被他打动了,那个画面是怎样的,他是怎么剪的,那段音乐是从哪起的。
我没有表达上的焦虑,因为我感觉自己的故事还很多。
可能我会把真实发生的故事挖枯竭,但我的感受是挖不完的。我只要在生活,我就永远有新的感受,我就永远可以通过我的感受去撰写新的故事。

B站就像我的训练场。
它给我提供了一个直面观众的机会,我能用最低的成本去尝试所有想尝试的,可以提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或者我达到一个怎样的平衡,观众反馈是最好的。
粉丝就像我素未谋面的朋友,我通过视频跟他们讲,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大部分评论我都会看,经常一条一条点赞点过去。
以后我如果有机会拍电影,买我电影票的人就是现在看我视频的人啊,一模一样的。

我高中应届的同学,都是开学大四,要么在准备考研,要么就是焦虑未来,做什么工作,在社会上怎么立足。
我看着他们,觉得挺心疼的,意识到如果没有复读,那么我也在经历这些。
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我喜欢的人生路径。
在FIRST拿奖对我来说,更像是反向激励,我需要继续走下去,付出非常非常多的努力,有一天带着长片作品再次站到那里。
我会回来的,我太有对那个地方的欲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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