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人突发奇想写的一部缝合了历史的芙莉莲二创小说的最终话,还没看前三话的友友们可移步这里~↓↓↓
芙莉莲:葬送的起义者(历史向同人二创)——第三话 - 哔哩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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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人类士兵,但是他的装着却很简陋:从头到脚一身青灰粗布,小腿上绑着绷带状的布条,腰间的腰带上挂着个手枪套,衣领两侧各有一个鲜红的长方形。
这是芙莉莲此前从未见过的人类军装。
那人端着把又细又长的步枪,端量着芙莉莲三人,忽然愣住了。
“小杨!”士兵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喝,“还要我再强调一遍军纪吗?!跟老百姓讲话要和气,不要随便怀疑对方的身份!”
还没等身后那人喊完话,这位士兵已放下步枪,兴奋地朝芙莉莲三人冲来:
“是会变戏法的大哥哥和大姐姐啊!你们怎么来这里了?几年不见,好想你们啊!”
芙莉莲一行人定睛一看:这位士兵帽檐下那张站着泥土的黝黑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目测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让芙莉莲回想起了四年前在上海租界里与自己初遇时的休塔尔克。这少年的脸庞还真有点脸熟……
忽然,她想起来了——
“你是——苏小姑娘的小孙子、江西那户农家的小男孩?”
休塔尔克也认出了来人——他忘不了向他问出“我能成为像你一样勇敢、强大的战士吗”那个问题时那双满怀期待注视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您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这位被称呼为“小杨”的少年欢呼雀跃。
在他身后,刚刚呵斥他的那人走上前来。那人的着装、装备与小杨别无二致,只是头顶带帽檐的帽子上多了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并且外貌更加成熟、稳重,二十余岁的样子。
小杨转身向那人兴奋地说道:
“王政委,我认识这几人!前些年他们在江西救过我的家人、收拾过保安团的那群王八犊子,也算是咱的同志了!”
那被称为“政委”(芙莉莲对此感到疑惑:她长期研究人类,却并未了解到人类中有这一职务称呼)的王姓青年打量着芙莉莲三人,面露疑惑——或许是对三人奇怪的衣着打扮感到不解,不过他还是露出了友好的笑容,将右手伸到帽檐处向三人敬礼:
“原来三位是杨同志的旧交!请三位小心,这一带很快就会陷入战火了,尽早离开为好。”
说罢,他一把拉住小杨的手臂,拽着他朝另一个方向疾走去。
小杨挣扎着说:
“哎,王政委,您干什么?我们才刚见面,就不能让我们聊——”
“有点组织纪律,执行完后方的侦察任务就赶紧追上大部队!现在基本上只要一步走错,革命就没了!……”
原本芙莉莲没有在意这渐行渐远的二人:与那位杨姓男孩重逢没有在她心理激起太大的波澜,她已经活了千余岁,见证了太多的偶然了;在这动荡的年月,遇到准备打仗的军人也很正常,更何况此刻她还在为不能召唤辛美尔的亡灵而困惑。
然而,已逐渐走远的王政委接下来一句有些随意的话将她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你没听那位老人家说吗?当年太平天国的石达开就是因为没有及时赶过去渡河才全军覆灭的,那老人家可是亲眼目睹了……”
那是一座陈旧的屋舍,苔痕贪婪地蔓延在石砖上,似要将其吞噬。
菲伦懂事地走上前,轻叩那裂痕密布的门扉。
“来了,来了……”门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后是缓慢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位白发长者弓着背、拄着拐,立在三人眼前。那长者年过九旬,却目光如炬,像是一眼便能看穿世事与人心。
芙莉莲略微鞠躬、行礼示意:
“老人家,很抱歉突然造访。我们路过这边村落,听说您见证过太平军翼——石达开部在此覆灭,想问问您当时有没有看见一位淡蓝色头发的——”
“魔法使大人?”
还未等芙莉莲说完,老人先开口了,声音像是台老旧的收音机一样嘶哑、吐字不清,却能听出一种激动。
芙莉莲和两位弟子都愣住了。
“是我啊,精灵魔法使大人!”那老人激动地喊了起来,“您忘了我吗?也是,毕竟七十二年了,岁月不饶人啊……”
芙莉莲仔细看着眼前的人类长者,忽然一小段回忆被从她那存储了千年多往事的记忆库中海底捞针般抽取了出来:
“你是——那位姓宋的秀才?”
老人仰天大笑:
“短短两天之内,老朽竟已遇两件大喜之事,死而无憾,死而无憾!”
休塔尔克与菲伦面面相觑。
老人把三位请进了屋中,倒上了茶水。
在随后老人与芙莉莲的对话中,两位年轻人这才捋清那段几乎要被忘却的陈年旧事。在那名为历史的宝箱上,尘埃被拭去,露出了古老的纹路。
又是一场跨越时间的重逢。
1863年
川西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在人的心上,简直透不过气来。
“再快点!”
几位太平军士卒劈砍着河畔的树木,那些树木几乎一落地,马上就被另外一些战士搬到了一旁的空地上,随后再度被劈砍、绑起,逐渐被做成了木筏的形状。
在这些战士的不远处,辛美尔正站在山坡上指挥着这一切。这位平时镇定勇敢、面对清军与魔族从未退缩的勇者,此时那飘逸的蓝发下竟也面露紧张、焦急之色。
“两司马大人,又抓到违反军纪者了!”
李伯伯、苏大姑娘和另外几位战士押着另外数位同样穿着太平军军装的人来到了辛美尔面前:
“适才这几人在附近劫掠民宅,被我等发现后拿下。”
辛美尔脸色阴沉了很多。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了。
那被擒拿着的人中有一人大喊道:
“都已是将死之人了,抢点东西还不成?不会真觉得我们这次能突围——”
“住口!”辛美尔怒喝道,“扰乱军纪军心者,斩!”
李伯伯等人将那数人拖到了一旁按在了地上,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此时,芙莉莲带着身后数位平民着装的男子走到了辛美尔身侧。
“你看起来很憔悴。”芙莉莲说道,脸上依旧未露出表情。
辛美尔叹了口气:
“自从天京内乱、随翼王西征以来,天军的军纪一日不如一日,从这只军队身上,越来越难看到曾经那份属于我和天国共同的理想了。我时常苦恼:我们的军队第一次劫掠百姓是在什么时候?我们为什么会堕落成这样?难怪我们现在沦落至此。”
辛美尔注视着那些违反军纪的士兵被李伯伯等人砍下头颅:
“不过我也是幸运,还有你们和我带的这些老兵,还在坚守着一些事情。如果这次能突围成功——”
“我不理解你们人类的这种感情,但我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并不认为这些情感能解决什么问题。”
辛美尔苦涩地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那位始终平静而冷淡的精灵:
“谢谢你,芙莉莲。”
芙莉莲面不改色:
“海塔和艾泽在附近发现了魔族的痕迹,它们极有可能被清军收买了。另外,我又从附近招募了几个愿意支持我们的人类。”
说着她朝身后的那几位平民点了下头。
辛美尔收起了沮丧的神色,仔细审视着那几人。
“小兄弟,看你这身着装,你是读书人?”
那位青年不好意思而又紧张地答道:
“小人是……”
“不要那样称呼自己!在天国大家都是平等的兄弟姊妹。”
“是!我是这附近村子里的一个秀才,姓宋,平日里也看不惯那乡绅欺压我们小百姓,奈何无力反抗,听闻翼王大人的天军途径此地,希望天军能替我们讨个公道……”
“宋秀才啊,不要总是指望天军来为你讨公道,天军不可能永远都在——我也不知道它还能存在多久。”辛美尔说着望向不远处的滔滔河水,意味深长地说,“公道没法跪着讨来,只能站起来用拳头换来。”
1935年
“原来您就是那时我招来的那位秀才啊,我有印象。”芙莉莲语气略带惊讶,“我记得您后来与勇者一同奉翼王的命令强行渡河了。”
“我倒是没有亲自参加渡河,但是我把一切都看见了:渡河失败,敌军步步紧逼。”宋秀才说着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眸再度折射出了七十二年前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我承认,当我面对敌人的箭矢与屠刀时,我胆怯了。我临阵脱逃,跑回了村子里,躲过了清廷的清算。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夜深人静时我眼前总会浮现那些战友的面孔,他们的脸上都沾着血啊……抱着这样的愧疚与执念,四书五经我也都读不进去了——这圣贤之学放这世道上终究是无法济世济民。这七十二年来我苦苦研究这一带的地形地势,思索着我们当初为什么会兵败于此。山间的每一条小路、河流的每一处弯,我都已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可惜您付出了这么多,勇者、翼王、太平军却终究不会回来了——”
“你错了,魔法使大人!”宋秀才苍老的声音忽然提高,并且微微颤抖,“最近,有一支人人头上顶着颗红星的军队来到了这附近——”
“啊?难道是那位小杨兄弟他们所属的军队?”休塔尔克惊呼道。菲伦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示意他安静听老人家说话。
“哟,原来你们认识他们的人呐?那可真是幸运……我当时原以为又是来打家劫舍、搜刮民财的死‘丘八’,没想到啊,我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勇者当年的影子——”
说着,老人撸起裤腿指了指自己膝盖上的一处淤青:
“前些日子在路上跌了一跤,我一把老骨头差点摔散架了,当时村路上没几个往来行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终究是一事无成,是他们中的一位战士把我扶回了寒舍。”
芙莉莲默然:千余年她所见的人类军队中,能够在行军中还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简直是屈指可数。她有些怀疑是眼前的老人上了年纪说起胡话了,但是,她又隐约希望老人说的是真的。
因为她想念勇者的身影。
“他们……也要渡过这条河?”
宋秀才点了点头:
“后来啊,他们从村里人那打听到了我早年的经历,就在昨天,一位首长亲自登门拜访。那位首长向我行礼后,操着一口湖南腔,告诉我他们正被强敌追剿,他们和当年的太平军一样,都是为了让自己和更多人吃饱饭才拿起了枪杆子。随后,他问起我对石达开兵败于此的看法,以及该如何渡河。我无所隐瞒,把我这大半辈子的思考、总结的渡河方案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我原以为自己脑子里这些东西会随我一同入土呢,谁曾料想啊,魔法使大人,在七十二年前那场围剿之后,我终于又等来了一支起义军!我现在也是死而无憾了啊!”
“他们——也是农民的军队吗?”芙莉莲刚想这样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也找到了答案——她想到了那位姓杨的孩子,他的家庭,以及刚刚看到的他脸上的笑容。
“芙莉莲大人,”菲伦忽然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去帮助他们。辛美尔大人虽然已然离世,但‘勇者’却未必也随之消逝了。”
“你认真的吗菲伦?帮助他们就意味着我们要被卷入到一场原本与我们无关的战争中。”休塔尔克提醒道。
菲伦转过头,紫色的大眼睛与休塔尔克对视。后者从那双眼睛中得知了对方的决心。如果换作三年前,休塔尔克会当场大声埋怨起来,但此刻,他只是耸了耸肩、撇撇嘴,随即嘴角微扬,给眼前这位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师妹送上了一个充满欣慰与鼓励的笑容。
这时,宋秀才沧桑的声音再度响起:
“怕是没那么简单!我这渡河方案里还是有一个变数,这也是我最担心那只队伍的一个地方。你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不止人类。”
三人惊诧地转头看向他。
“魔法使大人,您当时没加入先锋部队,您可能不知道,七十二年前,翼王下令强渡后,我站在后排的木筏上,看到的可不止箭雨,还有一些妖怪……”
1863年
宋秀才蜷在最后一排木筏的角落里,冰冷的河水混着雨丝,早已打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死死抓住粗糙的竹竿,指节攥得发白,每一次木筏在湍流中颠簸,都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活命——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因恐惧而麻木的心里。
前方的水雾与雨幕中,厮杀声、怒吼声、箭矢破空声已混成一片。太平军的弟兄们正拼命划桨,朝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不断飞出死亡箭镞的河滩突进。可宋秀才不敢抬头细看,他只敢从船舷边,偷偷望向前方那个屹立在最前排木筏上的身影——
辛美尔。
雨水将那身绣着“太平”二字的旧战袍淋得紧贴在身上,却压不弯那具挺拔的身躯。他手中那柄长剑,在晦暗的天光下竟依然流转着一层淡薄而坚定的微光,像是自身在呼吸。箭雨“嗖嗖”落下,他时而挥剑格挡,溅起一溜火星;时而侧身闪避,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像置身于修罗场。他淡蓝色的短发被打湿,贴在额前,可脸上的神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宋秀才觉得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
“注意水底!”辛美尔清朗的嗓音穿透嘈杂,他忽然示警,剑尖斜指浑浊的河面。
晚了。
几道浓墨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湍急的河水下激射而出!那不是水兽,宋秀才看得分明,那是几头形似猛虎、却通体漆黑、唯有眼中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怪物。它们在波涛之上如履平地,无声无息,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魔族!”有人惊骇尖叫——宋秀才循声望去,认得那人是太平军的老兵李伯伯。
辛美尔瞳孔一缩,但脚步未乱。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将身后几名年轻士卒护得更紧。“海塔!治疗掩护!艾泽,左翼!”他简短下令,声音依旧稳定。言罢,他主动迎向最近的一头黑虎魔族,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弧月般的匹练,狠狠斩在魔族扑来的利爪上。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甚至压过了水声。那魔族吃痛,发出非人的嘶吼,攻势稍缓。辛美尔的身影在几只魔族的扑击间穿梭、格挡、反击,剑光织成一片密网,竟以一人之力暂时拖住了三头魔族。他每一次挥剑都力道千钧,精准地挡开致命的撕咬和爪击,甚至还能抓住间隙,一剑刺穿了一头魔族的肩胛,逼得它踉跄后退。
宋秀才看呆了。那不是武夫的莽勇,那是……技艺与意志凝结成的舞蹈,充满力量与近乎艺术的美感。辛美尔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让周围浴血的奋战、绝望的呼喊都仿佛成了背景。有那么一瞬间,宋秀才几乎要相信,这个人真能带领大家杀出生天。
然而,魔族的狡猾远超预估。
就在辛美尔格开正面黑虎的全力一扑,剑势用老、身形微侧的那一刹那——第四头体型稍小、一直潜伏在水面下的魔族,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死角弹射而起!它没有扑击,而是整个身躯在瞬间坍缩、拉长,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流影,速度快到突破了视觉的极限。
辛美尔察觉到了,他强行扭转身形想要回剑,但已慢了毫厘。
那道黑色流影,如同最黏稠的污血,“嗖”地一下,径直钻入了辛美尔的嘴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辛美尔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脸上那种平静而坚定的神情第一次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愕然,随即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忍受某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他踉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两司马大人!”周围的战士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但那声音随即就被又一波箭雨的声音掩盖住。
李伯伯、苏大姑娘等战士纷纷中箭,倒入水中。
艾泽舞动着手中巨斧,海塔释放出魔法,想维持住阵型、救出辛美尔,却被其他几只从水中跳出来的黑虎困住,无法脱身,只好各自为战。
辛美尔试图重新举起剑,手臂却剧烈颤抖。他回头,目光似乎想越过混乱的战场,寻找什么,又或者只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未竟的遗憾,有深切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一切的深深不甘。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下一秒,他挺直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向后一仰,“噗通”一声,坠入汹涌浑浊的河水之中,只在水面留下几圈迅速被抹平的涟漪,和那把脱手后缓缓沉没、微光渐熄的长剑。
“大人——!!!”
宋秀才的呼吸停止了。他死死盯着辛美尔消失的那片水面,巨大的恐惧如同那只钻入勇者之口的魔族,瞬间攫住了他。刚才那短暂勃发的、几乎要跟着冲上去的勇气,此刻冰消瓦解。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连那样如同旗帜、如同山岳般的勇者都倒下了……完了,全完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连滚爬爬地翻下木筏,不顾一切地扑向岸边一处茂密的芦苇丛,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也浑然不觉。背后是震天的喊杀、濒死的哀嚎,还有魔族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嘶鸣。
而他,这个曾经满怀书生意气、幻想“替天行道”的宋秀才,此刻只是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懦夫,蜷缩在泥泞与杂草中,瑟瑟发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恐惧带来的愧疚,就这样陪伴了他七十二年。
1935年
“是魔族!”菲伦惊呼道。
“这么说,勇者大人是被魔族杀死的?”休塔尔克问。
宋秀才点了点头:“原来你们都管那妖精叫魔族……老朽当年亲眼所见:一只黑虎一跃而起,勇者本在挥剑抵挡箭雨,躲闪不及,那黑虎身躯忽然缩小,竟钻进了两司马的身体里!随后他便倒入了河水中,不见了踪影啊……”
屋内陷入了沉默。
这时,菲伦忽然想起了《魔法学导论》上的某一页,又回想起芙莉莲没能召唤到辛美尔的灵魂,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瞬间冷汗直流。她缓缓转头看向芙莉莲,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菲伦从老师的眼神中明白,芙莉莲也得到了与他一致的答案。
“勇者还没有死。”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休塔尔克惊慌地问,“一个人类,如果被魔族钻进了体内,怎么可能还活着——抱歉……但是,不管怎么看勇者都应该已经牺牲了啊,这还过了七十多年呢!”
“休塔尔克,”菲伦看着休塔尔克,眼神中有些鄙夷,“我都劝过你多跟我一起读读芙莉莲大人送我的这本书了,你不听。”
“不是——喂,到底怎么回事啊?!”
芙莉莲的眼神有些流离,瞳孔止不住颤抖,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地解释道:
“这世界上有一种魔法叫‘附身魔法’,使用者会附身在被其他人身上,操控他的身体;被附身者在这期间只是失去了意识,但并没有死亡。”
“你的意思是说,七十二年前大渡河边上的那些魔族会使用这种魔法,然后附身了勇者?”
芙莉莲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伏拉梅老师曾跟我讲过:欧洲闹黑死病的时候,就有魔族附身在携带病原的老鼠身上混入人类聚落,去传播病菌,从而大范围捕杀身患黑死病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类。而且,灵魂魔法能召唤的灵魂数量有上限,具体召唤哪些人的灵魂与使用者释放魔法时的想象有关。我刚才已经召唤了那一时间段的所有与辛美尔关系比较密切者的灵魂,也就是优先召唤那些跟辛美尔羁绊较深者,但即便如此,辛美尔本人的灵魂都没有出现。”
“那魔族……能一直附身勇者七十二年?”
“目前看来是很有可能的,使用附身魔法的魔族确实可以长期附着在其他生命体身上。”芙莉莲轻声道。
“那——我们必须将勇者救出来!”休塔尔克有些激动地站起身说道,“勇者辛美尔生前为了穷人的天国操劳半生,我们岂能让那些魔族利用他的身体干祸害人间的事情!”
“是啊,芙莉莲大人,”菲伦附和道,“是勇者与您的相遇,让您深入理解了我们人类;也是勇者,教会了我们反抗的勇气。如果没有勇者,我们三人也不会相遇、互不相识,不会产生这许多的纽带,不会走到这里。或许这一次,我们可以去救一救他,把他的身体从魔族的控制中解放出来。”
芙莉莲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遇到这两位年轻的学生是多么幸运。她笑了笑,随即若有所思地说:
“这一带的魔族,我当年也调查过。他们与这片山区的一个人类的分支有关——”
“人类的分支?”
“他们叫‘彝族人’,掌握着一些古老的魔法,与那些魔族有着些许复杂的关系,我们太平军当年渡河失败也与他们有关……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总之,要想救勇者,我们最好请他们帮助。”芙莉莲声音比平日发颤了许多,“我要去见这附近的彝族祭司。”
宋老秀才忽然说:
“彝族部落啊?我知道的,最近的那个聚落,可就在昨天那红军渡河要经过的路旁呢!”
“红军?”芙莉莲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忽然她想起了四年前在上海时艾泽说过的一些话,以及这四年来她在人类城乡间做的调研,“难道您刚才说的那支军队,是政府所谓的‘赤匪’?”
“害,哪有什么匪不匪的,这年头,反而政府的官兵更像是匪寇。说那红军是‘匪’,不过是因为他们分了那些个地主家的土地分给了农民而已。魔法使芙莉莲大人,我想委托您一件事:我倒是不懂什么法术、魔族,不过,如果你们真能让勇者重获意识,请你们代我谢谢他:感谢您告诉了我‘只有站起身来用拳头才能换来公平’。也请你们转告他:哪怕是在这个千疮百孔、破败不堪的时代,依旧有人在追求着他所追求的那份理念。”
芙莉莲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自己当年临时招进军队里的书生——曾经满脸稚气的秀才如今也已是阅尽人间秋色的长者,脸上的皱纹间再也找不到当年面对战场的胆怯。
“最后,还请你们替我看看红军们能不能顺利渡河吧:无论他们是成功还是失败,老朽是看不到将来了,我知道您长命,我也算是播撒下了种子,请你代我去看看那个结出的果实吧,去看看这个国家的未来。到时候还劳烦您把结局写在纸上烧给我。”
夜晚,大渡河的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吼着,似是要吞噬一切靠近它的事物。
岸边的树林里,一丛篝火轻轻舞动着,将夜空照亮,与满天星辰遥相照应。
“在我们离开之后,你们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在篝火一侧,芙莉莲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向身旁的少年问道。
那少年正是小杨——他刚刚正惊讶于芙莉莲一行人竟能如此迅速地赶上自己和王政委,同时也为与故人重逢而满心欢喜。此时已是夜晚,稍作休息后便又得去追赶大部队。王政委叮嘱他在这里生火、警惕周围可能出现的“白军”,自己则去采集食物了。恰在此时,出发去彝族部落的芙莉莲三人赶到。
尽管芙莉莲小队的食物也剩得不多了,但得知对方基本每天都只能抓鱼、采野菜充饥后,他们还是选择了将食物分给了小杨。
小杨兴奋地回答道:
“大姐姐,我早想跟您说了!自你们离开我家后,那黄老爷再没有回来骚扰过我家!可惜好景不长,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咱老百姓终究是难以过上好日子。您走后第三年,也就是前年,那国军剿匪愈来愈紧,一帮子兵痞总来欺负我们百姓,我奶奶——您总称呼她为“小姑娘”——也因此怒气攻心、含恨离世了。她老人家走之前还断断续续地说想再看看您的戏法呢……后来我爹忍无可忍,便带着我和我姐搬家、流亡,最后进了那‘苏区’。苏区的红军安顿好了我家人,给我们提供了住处,而我也便加入了红军。在那之后我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杆枪,我我第一次握住枪的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终于有机会成为像休塔尔克哥哥那样强大的人去保护百姓了啊。”
休塔尔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地笑着。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像红军这样的军队,他们见到老百姓竟然不是去抢粮、抓丁,而是去嘘寒问暖、躬身助人,起初我甚至还以为大家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大英雄、神仙,后来我端着枪跟他们一起反围剿,我才知道:原来大家和我都一样,都是穷苦百姓,区别仅仅是我们手中多了杆枪而已!穷人得有杆自己的枪,才能抗争,才能改变这一切——你们称之为‘起义’,我们称之为‘革命’,都是如此。”
群星在夜幕上闪烁着,似是在认真聆听这位小人物那无人记录的故事。
少年的瞳孔折射着那漫天星光:
“可惜啊,后来我们还是打了败仗,被迫转移了。我爹身体不好,他和姐姐就留在江西那边了,我们军队分出了一支留在那边打游击、保护他们。从江西跑到四川,这一路可真不容易啊,尤其是那湘江,整条江水都给我们同志的血染红了……”
小杨的语气逐渐减弱,不过很快嗓音再度提高:
“休塔尔克哥哥、芙莉莲大姐姐、菲伦姐姐,你们也加入我们红军,一起未了穷苦人打仗,干‘革命’,好不好?”
他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说话间,身后的树丛传来了脚步声。众人一看:正是那位王政委。
王政委用一口小锅端着几根野菜和一条小鱼,看到芙莉莲三人和他们身边的食物,他先是一愣,随即向众人行礼,然后向小杨严肃地说道:
“小杨,不要把什么事情都跟你的朋友们说!”
小杨沉默不语。
“我有一个疑问,”在简单交代自己一行人的来历与目的后,芙莉莲向王政委问道,“你们真得相信自己的起义——或者说你们所谓的‘革命’——能成功吗?”
“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政委说话的同时正低头用针线缝着什么东西。
此时,在两人身后,三位年轻人正围在篝火边。小杨一边大口地吃着粮食一边摇晃着身边的休塔尔克,问起他的武术、魔法以及旅途的经历,眼中满是兴奋。接连而来的问题让休塔尔克都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支支吾吾。菲伦坐在一旁,捂着嘴笑着看着这两人。
“我活了千余年,见证了太多的纷争、战乱、政权更迭,就连太平天国那么声势浩大的起义都免不了堕落、失败,你们凭什么保证能永远纯洁、能解放人民?”
王政委停下了手头的针线,转头看向芙莉莲,随即撸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了肩头的一道伤疤:
“芙莉莲女士,那时我还是个矿场的工人,这道疤是监工在我身上留下的——只不过是因为我工作中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如果因为担心无法成功就不去反抗,那么我们这些人就要永远挨鞭子——这也是后来我接触到的同志教给我的道理,我自己也读了他们送我的许多书。我觉得:在不公之下,反抗本身就是意义,失败的抗争并没有消失,它们成为了后来者前进的阶梯。
而且,我相信我们找到了一个出路:建立一个属于我们人民的国家,让大家都从跪在地上变成站起来,去监督整个国家的运转,如此,我们肯定能创造出不同以往的历史。”
芙莉莲瞳孔微微缩小——人类的发言很少能引起她的思考。她眼前又浮现了那淡蓝色短发的故人身影——或许,他当年每一次挥剑,都没有挥向虚无。
“你们要去彝族部落?我记得往那个方向再走一段距离就是了。”王政委说着朝树林后的一个方向一指,“不过有必要提醒一下你们:那些彝族同胞很可能不会太欢迎你们……”
芙莉莲默默点头,忽然她瞥见了王政委手中正在缝的东西——是小杨的那顶军帽。
王政委注意到了她在看自己手中的东西。他扭头看了小杨一眼,见他还在兴致勃勃地与菲伦、休塔尔克聊天,这才放心地凑到芙莉莲耳边,向她低声做了些解释。
“芙莉莲女士若是对我们的事业有兴趣,我可以把多的这个送你。”王政委说着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个红色五角星,递给了芙莉莲。后者有些惊愕地站在原地。
“小杨,吃完没有?我们还要赶路,动作快点!”王政委转身喊道。
小杨匆匆忙忙站起身——芙莉莲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一直没戴着那顶军帽。
小杨抓起锅背在身上,跑向前去,转身向三人挥了挥手,笑着大喊:
“等我们革命成功,记得来找我玩呀!我盼着休塔尔克哥哥教我武术和魔法呢!”
休塔尔克笑出了声,和芙莉莲、菲伦一起向他们挥手告别。
小杨的身影随王政委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芙莉莲默默地把王政委送她的那颗红星放到了自己的胸前,略施魔法,它便被缝在了白袍上。
未灭的篝火依旧肆意地朝着星空吞吐着火舌,偶尔蹦出一两颗星火来。
“那位叫‘政委’的管得是不是有点严了啊?简直赶上艾泽师父了。”次日早,休塔尔克调侃道。
芙莉莲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树林深处。
芙莉莲逐渐放缓了脚步:
“应该快到了,菲伦,休塔尔克,你们也提高一下警惕——”
话音未落,忽然咻的一声,一支箭矢朝三人飞来。
菲伦反应得快,迅速的逃出了魔掌,召唤出了一块透明六边形护盾,挡住了那一发箭。
休塔尔克也被惊得迅速把斧子从背后拔出,做出了准备战斗的姿态。
芙莉莲倒是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
周围的树丛中突然接连探出了几个人头——这些脑袋上大多顶着黑皮帽子,脑后留着一绺长长的发辫,与一行人此前所见的人类外貌颇为不同。
他们被包围了。
那些人弯弓搭箭瞄准三人,看见菲伦施展的防御魔法后面露惊色,彼此间用奇怪的语言互相交流了起来。
这时,芙莉莲也大声地说起了他们的语言,向众人解释起了什么。
休塔尔克与菲伦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那些弓箭手与芙莉莲交流了起来。片刻后,芙莉莲点了点头,对两位弟子说:
“跟我来吧,我们到彝族部落了。”
树,粗大的树干,一个连着一个,隐天蔽日。
随着对树林的深入,树木上的“装饰”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刻在树干上的图案,有的则是悬挂在枝头的挂饰。这些“装饰”形状各异,有鹰,有太阳,不过更多的是——老虎。
三人随着那几名彝族士兵继续往林中走,在一片空地前停住了脚步。
在众人的前方,狭隘的树林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空地。那空地上坐落着数座木屋,往来其间的男女老少大多披着黑色皮衣,偶有行人好奇地望着刚出现的这三位客人。
一切都流露出一种与世隔绝的神秘感,仿佛这些人和建筑与这川西的古树一样,就是从这土地上长出来的。
两名士兵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弯刀,转过身来,用那古老的彝语严厉地说了句什么。
休塔尔克紧张地握住斧子。可芙莉莲却向他一抬手,示意其保持冷静:
“这里的祭司不想见太多外人,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我。”
说罢,芙莉莲转身便欲跟着那些彝族士兵走。
这时,菲伦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用魔杖假装不小心轻轻戳了下芙莉莲的白袍。
芙莉莲随那些彝族士兵走入了聚落中。没人注意到在芙莉莲的白袍后面被菲伦点住的那个地方泛起了点点绿光,随即消失,像个转瞬即逝的标记。
“哎,芙莉莲女士怎么还没出来啊。”休塔尔克抱怨道。随即他看了眼看守聚落的那两名手提弯刀、怒目圆睁的彝族士兵,压低声音对菲伦说,“你说,那彝族祭司真得会答应帮助我们解决附身勇者的魔族吗?”
菲伦摇了摇头,双手扣紧项上的十字架默默祈祷,眼中满是担忧。
休塔尔克耸了耸肩,转头看向那彝族部落,内心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
“菲伦,我……我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等等我,嘿嘿……”
看到菲伦脸上露出了鄙夷、无语的表情,休塔尔克赶紧脚底抹油般一跃而起,跳离开来。
休塔尔克跑到了一侧的山坡上,俯瞰着整个彝族聚落。
正当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自己前所未见的民族聚落时,身边的树丛后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躲入旁边的灌木丛中。
然而,来人并不是彝族部落巡逻的士兵。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响,他逐渐看清了来人:身着国军的官方军服,头戴钢盔,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紧张之色,气喘吁吁。
休塔尔克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了起来,心下一惊。
休塔尔克又仔细看了看那人,见他怀中抱着些写满文字的白纸,心中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妙,于是将右手伸出、五指张开,施展魔法——
背上的巨斧从他的背上飘了起来,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那黑帽子。
“你看起来果真不是汉人,可真是稀客。”一间木屋里,一位年纪看起三十余岁的青年彝族人用彝语对芙莉莲说道,“不过我得提醒一下你:我父亲——也就是现任毕摩——思想顽固得很……”
忽然,那青年看见了她胸口缝着的那颗红星,瞬间面露惊色:
“您是红——”
说话间,屋后的门帘已被掀起,两位侍从搀扶着一位老人走进了屋内。
那老人头缠黑巾,脸上蓄着长长的眉毛与胡须,身披厚实的兽皮,腰间挂着个大铜铃。一看便知是部落中的尊贵人物。
芙莉莲知道,这老人就是彝族人的“毕摩”——也就是祭司。
她起身行礼,正欲开口,那老毕摩却先发话了:
“咦?我认识你的,你莫非是当年太平军帐下的那位也会法术的女子?”
芙莉莲一愣。
“哎,你不记得我也正常,毕竟那时候我尚年幼,后来才从我的父亲那里接过了毕摩的职位。不过,你们来我们这送礼金、求我们放行的事情,我可还记得,当时你也在那石达开派来的使者行列中。”
芙莉莲想起来了些往事,脸色冷漠,隐约似有怒色:
“原来你是当时那位毕摩的儿子。不知道令尊与那时的土司,有没有把他们见利忘义的病传给你。”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知道,我们多少年来一直受那帮汉人官僚欺压,有什么理由信任你们——”
“所以你们就收下了翼王给你们的礼金答应给我们让路,转头看那清军给的钱更多,就把我们都卖了,是吗?”
那彝族青年——老毕摩的儿子——目光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拼命地给双方使眼色,示意保持冷静。
老毕摩默然不语,片刻后才道:
“部落的生存,才是我们优先考虑的事情。我可以替先父与那时的土司向你道歉。”
芙莉莲冷哼一声:
“我今天倒不是来找你们翻旧账的。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天军的那位蓝发‘勇者’?”
毕摩的双眼闭上,似是陷入了回忆中:
“怎么可能忘记?那可是当年贵军作战骁勇的基层军官——”
“他还活着。”
毕摩不再说话,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芙莉莲把自己使用灵魂魔法召唤辛美尔亡灵未果的经历、宋老秀才的回忆简述了一遍,随后提高嗓音朗声说道:
“毕摩大人,我敢肯定,勇者现在一定是被魔族附身了。我也知道,这一带的魔族肯定与你们有关系,只有你们的魔法能够救他——”
“不必再说!”
毕摩突然将右手挥起,刹那间,一道黑色的阴风从他那兽皮外衣下涌出,直扑芙莉莲面门而来。
然而也几乎是同时,一道人影闪到芙莉莲身前,随即一股强烈的气流将那黑色冲散开来。
一时间屋内只剩安静,除了墙上的铃铛与挂饰在晃动着。
挡在芙莉莲面前的正是毕摩的儿子,他喘着粗气,一手握着一个铜铃,另一只手握一个木牌,上面都有魔法的气息。显然这位青年刚刚为了抵消父亲的魔力耗费了不少力气:
“父亲,那些妖怪倘若真的是护佑我们部族的图腾,又岂会骗走我们的贡品与同胞?它们就是些法力高强的骗子罢了,何不借此机会,帮助了芙莉莲女士,我们也——”
“住口!”老毕摩厉声喝道,“反抗它们,不会有好下场!别忘了,我们的魔法都是来自于它们!是它们赏给我们的!”
芙莉莲注视着那位老毕摩,一时间竟觉得那脸庞有些眼熟。她想起来了:千年前她从欧洲的农村和宗教裁判所的那些人类的脸上也见过这样的表情——愤怒的背后,是源自于无知的恐惧。
芙莉莲走出了部落,却看见菲伦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她,满脸都是焦急之色;而休塔尔克却不见了踪影。菲伦一看见芙莉莲,就慌忙迎上去。
“芙莉莲女士,不好了,出事了!”菲伦紧张地说道。
“怎么回事?休塔尔克呢?”
菲伦没有回答,只是拉住芙莉莲的手,朝一个方向急行而去。
跑了一会,芙莉莲望见了休塔尔克那红色的身影,在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人,身体被几道光圈束缚住。
休塔尔克也望见了二人,远远地就朝两人挥起手。
“这、怎么回事——”
芙莉莲被菲伦牵着手跑过来后,正欲询问,忽然她认出了地上被魔法束缚住的男人——
尽管已时隔四年,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此人正是当初在江西农村率众欺压那杨姓女子的地主管家,只不过此时头上已不见了那顶黑帽,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印着青天白日符号的钢盔。
休塔尔克踹了那黑帽子管家一脚:
“自己说。”
“小、小人记得各位大侠……自从四年前我家主子黄老爷听说召出的魔族也被各位打败后,料定你们会来找我们算账,便拖家带口逃跑了,小人也继续追随着。后来黄老爷投靠了这四川的某个当军官的亲戚。这大半年来那蒋委员长不停地催着下面围剿那些赤匪,那军爷焦头烂额之际想起来黄老爷曾讲起过魔族的事情,虽然他也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跟我家老爷说希望能请魔族来帮忙剿匪。我家老爷也熟知这川西一带的魔族出没的地点,便利用关系把小人安插到了军中,命小人来召唤魔族来围剿那红军。三位大侠,小人这实在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啊!还请三位饶过小人……”
芙莉莲惊在了原地。
菲伦将一打纸递给了芙莉莲,说道:“芙莉莲大人,这是休塔尔克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是魔族的语言。这人说他骗了几个本地的村民去献祭给了魔族,作为交换,魔族现在应该已经行动起来去追剿小杨和他的战友们了。那支军队装备简陋,如果遇到魔族这样的对手,只怕——”
“它们往哪走了?”芙莉莲的嗓音因震惊与愤怒变得很轻,却又让人不寒而栗,像是一个幽灵。那管家慌乱地答道:
“我、我们得到的情报是红军在沿着河岸溯流而行,我告诉那些魔族后,它们便也朝河畔冲去了,为首的那个魔族——是个留着蓝色短发、手持宝剑的人形魔族——说要去带几个同伴去河边的山上埋伏它们。”
这次,师徒三人都震惊地说不上话来了。他们彼此间用目光交流了一下,很快明白谁都知道那个人形魔族意味着什么。
“菲伦,休塔尔克,追上小杨他们,掩护红军;我去山坡上,找到辛——魔族首领。”
“芙莉莲大人——”菲伦似乎还想劝说些什么。可芙莉莲却打断了她:
“我相信你们两个,也请你们相信我这位老师。我也相信那支军队值得我们帮助,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遇到军官会亲自为了士兵缝制军装的军队了。那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
休塔尔克拽了拽菲伦的袖子:
“现在得跟时间赛跑了。”
菲伦郑重地向芙莉莲点了点头,便跨上了魔杖,纵身飞起。休塔尔克也施展轻功,两人并行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的深处。
“仙、仙女大人,可否放、放小人一命?”
那地主管家在地上如蛆虫般扭动,挣扎着给芙莉莲磕头。
芙莉莲目光充满鄙视、厌恶地看着他。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了束缚着那人的魔法上,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欣慰,心中念道:
“菲伦,你肯定可以成为像海塔那样优秀的魔法使。你的悟性这么高,竟然都能掌握我师祖赛丽艾的束缚魔法了呀。不过……希望今日之战,一切顺利,但愿能了断束缚在我心头七十余年的那些往事。”
茂密的树木在脚下层层叠叠的往后方奔去,让菲伦觉得自己在飞越绿色的海浪。而在她的下方,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矫捷地在那树木之间来回跳动,向前冲去——正是休塔尔克。
这次上帝还会站在他们这边吗?菲伦这样想着,又握紧了十字架项链,默念《圣经》经文。可是她又想起了三年前在长江江面的小舟上,芙莉莲对她说的那句来自勇者辛美尔的话:
“如果天国应该存在,那就由我们亲手把它建起来。”
是啊,上帝不会直接伸出手帮助我们,祈祷再多遍,归根结底还是要靠自己。
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菲伦正沉思着,忽然看见了前面的大渡河——滚滚白浪在山间咆哮着奔涌。这里,就是一切因缘开始的地方啊。正是七十二年前这里的那场血雨腥风,才使得她会认识芙莉莲、休塔尔克——
忽然,菲伦想到了一个办法。
“休塔尔克大人,先去河边停一下!”
那道红色的身影依旧如在林间跳跃,不过空气中传来了休塔尔克不解的声音:
“为什么?现在时间可紧迫啊!”
“请您相信我。”
片刻后,菲伦从半空中缓缓落在河岸边,一只手掏出那本《魔法学导论》飞快地翻页,另一只手则将魔杖对准河水,口中念念有词。
黑色的老虎,一只接一只扑过来,露出黑色的獠牙与利爪。
芙莉莲知道,这就是宋秀才所说的那些魔族。
芙莉莲用她的魔法探测能力一路朝山顶走去,像这样的魔族出现得频率越来越多。起初只是一只两只从旁边的草丛中跳出朝她扑来,后来越来越多,甚至能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她包围。
芙莉莲挥舞魔杖、操纵魔法,使自己悬浮在半空中,召唤出了多个圆形法阵,将她的身体包裹在其中,随后,每个法阵都各自放出了一道白光,多束白光以芙莉莲的身体为中心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天空中有若炸出了一道道闪电般,而芙莉莲就是娜美召唤闪电的炸弹。
白光消逝后,那些黑虎纷纷倒在地上,身体上被白光击中的地方消失了,变成了一大块缺口。它们倒在地上,四肢挣扎着扑腾,可是身体却一点点地化为一缕缕黑烟,随风而逝。
那些法阵逐渐缩小,在空气中隐去。芙莉莲的身体再度暴露在外。
她从空中缓缓降落,大口喘着粗气。
已经有些疲惫了,不过她的探测能力告诉她:在山的更高处,还有敌人。
终于,她到了山顶。
她双手端着魔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已临近黄昏,一切出奇的安静,只剩下风钻过树林时树枝的沙沙声,还有下方传来的大渡河那隐隐约约的河水声。
但是芙莉莲没有放松警惕——她能够感受到,四周有零零星星地魔族的气息。
突然,她感受到背后的方向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朝着自己的直扑而来。
芙莉莲连忙将魔杖一举——瞬间,她的身体被一片片六边形透明护盾覆盖。那些护盾整齐地排列着,组成了一个球形,将芙莉莲包裹其中。
这是芙莉莲利用防御魔法设计的全方位护盾,以她的法力,这种球形护盾能挡住来自各个方向上的任何攻击。
除非——
咔嚓一声巨响,护盾碎开。
芙莉莲感受到那个袭击者的身体正朝着自己的后背压来,她慌忙向前一扑,利用魔法将自己的身体推出十余米,然后朝地面释放让自己缓冲的魔法,这才躲过一击,站稳脚跟。
尽管此前已在心中将重逢的场景设想了无数次,但当那位故人真实地再度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如大渡河的河水般汹涌的情绪,一时间她的脸上彻底不见了那冰雪般的冷静之色,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
“在我近千年的经历中,只有三个人能击穿这个护盾:我的老师伏拉梅——她是这套魔法的开创者;我的师祖赛丽艾;还有辛美尔。”
眼前的来人,一头蓝色的秀发,手中握着一柄又长又宽的宝剑,身披红黄相间地太平军军装——那军装上印着的“太平”二字已经掉色严重、模糊不清了。但是,除此之外,那人身上再无岁月的痕迹,和当年在河边与芙莉莲分别之际的样貌别无二致。
正是辛美尔。
不过,此时的他有些异常:他的双眼冒出血红色的光芒——那其中满是对猎物的渴望。
还有那阴森森的笑容——那是芙莉莲从未在辛美尔的脸上见过的。
芙莉莲感受到,他的全身正冒出一种气息——那是魔族的气息。
“怎么了,魔法使芙莉莲大人?”辛美尔——不,应该说俯身在他体内的魔族操纵着那具身躯——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么多年难得跟你的小男友见上一面,都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了嘛?”
愤怒如潮水般从芙莉莲心底涌起,冲淡了刚才的慌乱:
“第一,从勇者身上下来。第二,带着你的族人离开这里。”
魔族辛美尔哈哈大笑:
“那我可不同意!自从拥有了勇者的这副身躯,我不仅获得了这把宝剑,也获得了他那强大的武功——这可帮了我不少忙啊!自大渡河一役你们全军覆没后,我利用这武器和这武功大幅扩张了我们这些魔族的势力范围,让更多彝族人类相信:我们就是它们神话中的‘罗罗’——它们崇拜的虎形图腾。我们不断地恐吓、威胁他们,让他们给我们送上贡品;为了维系我们对这一带的人类的统治秩序我们把我们自己的一点魔法赏赐给他们中的有些人——他们称之为‘毕摩’吧?当然啦,我们也是有所惧怕的,我们害怕他们团结起来反抗我们,所以我们告诉信仰我们的彝族人:是汉人在迫害你们。然后嘛,我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看到精彩的人类内战啦,真是有趣呢,哈哈哈……不过最近,听说有一支叫什么‘红军’的人类军队要破坏我们精心设计的这套秩序、想让彝汉两族握手言和,说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我可就不开心了!恰巧,最近有个人类使者告诉了我们这个消息,还给我们送来了几个村民当贡品,那我们自然是得出手管管咯!”
芙莉莲被怒火吞噬,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头脑中的理智、平静的面色与语气:
“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我的两位弟子已被我派去掩护红军,你们别想得逞。”
“哟,魔法使大人还收了弟子啊!那真是替你和你的弟子感到惋惜呢。你知道你的勇者大人为什么能击穿你的防御魔法吗?是因为他的宝剑——那柄剑是用某种特殊矿石铸成的,那种矿石本身就自带一种魔法,这种魔法恰好专克你的那套防御魔法。我拿到这把宝剑后,成功提取出了蕴含其中的魔法,并且成功将其复制、量产;而就在不久前,我的手下将那些魔法悄悄注入了那些前来剿匪的人类官军的子弹中哦。而且,我派去阻截红军的手下也还不少呢!”
芙莉莲的心理防线又险些被冲溃:怎么办?菲伦和休塔尔克在人类那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无法使用防御魔法来保护自己,每颗子弹都可能索取了两人的性命;纵然可以用其他的魔法厮杀,但他们还要面对被派去的大量虎形魔族……
但是,她眼前又浮现出了菲伦和休塔尔克的笑容,于是内心又多了底气。
她信任她的那两位学生,她相信他们有办法化险为夷。
粗大的白光闪过,山顶上的树木被冲断好几棵,以至于开出了一条土路。惊得山上的鸟儿大片地飞起。
白光散去,却不见魔族辛美尔的身影——他已闪到了一旁,躲开了芙莉莲的这一击。
“哟哟哟,真得要下手吗?这可是你苦苦追寻的男人的身体,如果击穿了的话,他也必死无疑哦。”
说话间,周围的树林也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又一只的黑虎形魔族从林中钻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它们朝芙莉莲嘶吼着,张牙舞爪,蠢蠢欲动。
芙莉莲面露恶色,冷哼道:
“那柄剑是勇者用来斩断人世间的不公的,不是为你们这些宵小鼠辈助纣为虐的。我不允许你们用勇者的身体干着勇者生前所与之斗争的龌龊之事。”
“哦,既然魔法使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别怪我也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魔族辛美尔便扬起手中的宝剑,几乎是在一瞬间,它便从十余米开外处闪到了芙莉莲眼前,手中的宝剑朝芙莉莲面门砸去。
芙莉莲慌忙身体向后仰,躲闪的同时,召唤出几片六边形的防御魔法来格挡——但是很快便被猛砍而下的剑刃劈成了碎片,消失在空气中。
战斗开始后,芙莉莲很快就身处下风。
由于占有了辛美尔的身体,那魔族首领也获得了他那高强的武力。每当芙莉莲召唤出法阵欲释放出攻击魔法时,它总能双脚一点地便化作一道黑影,闪现到那法阵的侧面,躲到芙莉莲的攻击范围之外,然后挥剑便向芙莉莲砍去。纵然芙莉莲全神贯注,也只得节节败退。更何况她还要应付四周的那些黑虎。
她尝试飞到半空中居高临下发起攻击,但魔族辛美尔与那些黑虎总会在她飞得足够高之前就猛跳起来把她压回地面上,使得她不得不继续左躲又闪。
芙莉莲紧贴着魔杖手心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汗水,白色的长发在疾风中凌乱地贴在了脸上。
她过于专注地寻找着敌人的破绽,以至于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第一道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虎们爪牙齐下,一个接一个地蜂拥而上朝她扑来;魔族辛美尔的剑招也越来越紧,一劈一刺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手中的剑简直成了一片银光闪闪的影子,让人无法分清下一招究竟要朝哪里攻去。
芙莉莲身上的白袍逐渐被自己的鲜血浸染。脸和手臂那雪白的肌肤上也多了数道伤口,如白纸上画了几笔鲜红的染料。
终于——
魔族辛美尔不知何时闪到了她身后,飞起一脚踢中了她的后背。一大口鲜红从她的口腔中喷出,溅在了草地上。她喉咙发咸,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倒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却被一只黑虎用爪子按住。那黑虎魔族张开血盆大口,欲朝她要去,却被魔族辛美尔叫住。
“不错嘛,魔法使大人,我也是很久没跟一个像样的对手打过了。芙莉莲女士若是识趣的话,可以把你的魔法技术传授给我们,到时候一起去骗那些人类,岂不美哉?你又不是人类,而是个精灵,何必处处为人类着想?”
是啊,它说得没错,人类夺走了她的师父,她有什么理由帮助人类?这个物种千百年来只会内斗,甚至就在不久前,她还目睹了那个为地主效力的人类还与眼前这些魔族勾结、欺骗自己的同胞呢。
可是——
“你占据的这个躯体的主人,肯定会拒绝你。”芙莉莲不顾嘴角淌出的血与身上的伤痛,努力地从嘴里挤出话来,“他就是我对人类依旧怀揣希望的理由。”
那副辛美尔躯体脸上的奸笑被怒色取代:
“好啊,既然魔法使大人那么想赴死,那我就送你一程。不过,你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勇者咯,因为我会一直占据着他的身体!”
冒险旅程就要这样结束了吗?芙莉莲看着故人的身体提着宝剑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心中如是想到。她想到了菲伦和休塔尔克,那两个孩子总是有办法保护好那支新起义军的吧。他们会成长为强大的魔法使和战士,芙莉莲对他们感到放心。她又想起了很多人:从自己的父母,到伏拉梅、赛丽艾,再到辛美尔、海塔、艾泽,乃至那些与她并肩征战的天国战士。从怀疑人类到相信人类,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她也说不清了,只知道是这些人一步步改变了她。
不过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魔族辛美尔举起手中的宝剑,欲朝她胸前刺去。
忽然,一只蓝色的东西穿过树丛,飘过了那些黑虎庞大的身躯,跳到了芙莉莲身上。
那是一只透明的动物,长着四肢和一对翅膀——竟然是追踪魔法!
追踪魔法的光芒在芙莉莲的白袍上一闪而过,如同夜色中一颗坠落的星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衣襟的某处正泛起熟悉的碧绿色光点——那正是在她走进彝族部落前,菲伦悄悄用魔杖轻点过的地方。是菲伦……她提前布下的标记?
一支箭从空中飞来,穿透了那只将芙莉莲按在地上的黑虎魔族的颈部。那魔族哀嚎一声,便倒在地上。
芙莉莲连忙抄起魔杖忍着疼痛站起身,随即发现:那支扎在魔族颈部的箭竟呈现出透明的白色。
魔族辛美尔也惊在了原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空气骤然冰冷。一群半透明的身影如雾气般从河岸方向的山坡升腾而来——是苏大姑娘、李伯伯,还有数十位曾经的太平军战士。他们的面容在灵体状态下模糊却坚毅,手中紧握着与身体一样透明的刀枪,再次做出了生前战斗的姿态。
这只幽灵军队冲溃了魔族的包围圈,背对着芙莉莲将她围住,保护起来。
“魔法使大人!”苏大姑娘的魂体飘至芙莉莲身侧,声音空灵却急切,“您的那位留着紫色长发的女弟子已在河边告诉了我们一切。请您放心,虽然我们知道:被灵魂魔法复活后的我们只能以幽灵的形式存在不超过一天的时间,但我们今天一定会把你和勇者救出去——就像当初你们在江西从地主豪强手中将我救出一样。”
李伯伯的魂体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刀横在芙莉莲身前挡住魔族辛美尔,那中年农民的面容在幽灵的白光中显得肃穆:“肉体虽死,魂灵未散;已死之人,何惧再亡!我们未能护住勇者大人,未能成功渡河,今日……至少要护住他曾经相信的道路。”
苏大姑娘扬起手中的军刀,高声喊道:
“各位弟兄!我们当年无奈于时运不齐,葬身于这条河中;今有幸能‘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兮为鬼雄’,再次站在这战场。而如今,又有一支穷苦人的起义军要渡这条河,就像我们当初那样,那便是今日的‘天军’。还请各位,为了勇者,为了翼王,为了天国,再冲锋一次!让我们作为旧日‘葬送的起义者’,护佑今日新的抗争!”
众战士齐声振臂高呼。
芙莉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看着这些七十二年前并肩作战、又七十二年来困于河畔的魂灵,看着他们眼中那未曾熄灭的火——那火焰与当年辛美尔眼中映出的光芒如出一辙。
“你们……”她声音微哑,“不必为我……”
“不是为您一人。”苏大姑娘转头望向山下——在那个方向,红军正沿着河岸急行,寻找着渡河之处,“是为所有还在为‘无处不均匀,无人不保暖’而战的人,为天下所有饥寒交迫的人。”
这时,魔族辛美尔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可悲!一群死魂,也敢阻拦活着的强者?来呀,来反抗你们旧日追随的两司马大人啊!”
它挥剑向前,剑身上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那是被魔族魔力侵蚀后的异变。
它要比刚才释放出更多魔力来迎战了。
数十只黑虎魔族及时调整好了阵型,从林中左右穿插窜出,扑向太平军魂灵。
新的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魂灵没有实体,却有着凝聚不散的意志。幽灵的“攻击”不仅仅是物理冲击,而且能直接撼动实体生命的灵魂。苏大姑娘的身影如一道白光穿梭,她那幽灵状态的军刀砍入魔族身体后,魔族不但流出了黑色的血,而且逐渐剧烈抽搐、晕头转向,分辨不清攻击来自何方——因为灵魂受到了干扰。李伯伯与其他战士结阵前推,举起手中半透明的刀枪构成一道屏障,硬生生抵住了黑虎魔族的扑咬。
芙莉莲趁机调整呼吸,魔杖高举。她不能再犹豫——必须击溃那个占据辛美尔身体的魔族,哪怕……
“你的魔法对我无效。”魔族辛美尔冷笑着挥剑斩碎一道袭来的光箭,“这具身体和这把剑,早已与我共存七十二年。你以为那个小姑娘召唤几个死人,就能改变什么?”
“他们不是‘死人’。”芙莉莲咬牙,魔杖顶端的红宝石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他们是——依然‘活着’的信念!”
芙莉莲使出了她从未在实战中用过的衍生魔法:几道电光将从哪杖尖的强光中放出,连接到了在场的所有幽灵战士身上,从而短暂地使芙莉莲自身魔力与魂灵链接。一瞬间,所有太平军魂灵的身影凝实了几分,他们发出的灵光攻击更加凝聚、更具穿透力。
幽灵的白光闪动、穿梭下,黑虎魔族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嚎。
“雕虫小技!”魔族辛美尔怒吼,脸上失去了先前那阴阳怪气的奸笑。只见它剑势猛然暴涨,一剑劈开两名挡路的魂灵,直冲向芙莉莲——它看出来了,只要击倒这个精灵,魂灵们的攻势自会瓦解。
芙莉莲撑起六边形护盾,但魔族的剑刃上附着的破魔属性一次次撕裂她的防御。体力在急速流失,手中的魔杖越来越重……
就在她几乎要跪倒在地时,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古老的吟唱声。
下一秒,一道金色的光索飞来,缠向魔族辛美尔握着剑的那只手的手腕。魔族辛美尔大吃一惊,慌忙跳向一旁闪开这一击。
彝族毕摩的儿子——那位曾挡在她身前的青年——带着十余个年轻彝人冲上了山顶。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绘着繁复纹路的木牌和铜铃。
“你……为何要帮助我……”芙莉莲问道。
毕摩儿子指了指芙莉莲白袍上缝着的那颗王政委赠予她的红星:
“我们刚得到消息:你们军队的一位将军,跟我们族人的一位部落首领拜了把子,而且还说:我们各个部落之间乃至与汉族民众之间不应该再彼此为敌,而应该团结起来去反抗那些军阀。我们族人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了。这一次,我们选择信任。而且,我无法忍受我的父亲了:我们的传统魔法就应该被拿来造福族人以至于更多的人,而不是统治人、驾驭人!”
芙莉莲吃惊地看着这位年轻人,觉得自己从她身上看到了千余年前伏拉梅老师的身影。
这位彝族青年举起手中的木牌,另一只手有节奏的摇响铜铃,高喊,“以先祖之名,唤群山之灵!驱逐虚伪的‘罗罗’,还我族人清明!”
木牌上的纹路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与太平军魂灵的银白灵光交织在一起。那是彝族人传承千年的自然魔法,不同于芙莉莲一脉的体系,却对扎根于此地的魔族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原来,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人类种族中,一直都有人在研究反抗魔族的魔法。
金色光芒如网般罩向魔族辛美尔。他挥剑斩击,剑刃却在触及光网时迸溅出火花——这一次,剑上的破魔属性竟被反向压制了。
“你们……竟敢背叛‘图腾’!”魔族辛美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你们从来不是图腾,只是利用我们恐惧的寄生虫!”青年毕摩咬牙维持着法术,“父亲那一代被你们蒙蔽,但我们这一代……要自己看清这个世界!”
金色光网收紧,将魔族辛美尔暂时禁锢在原地。他奋力挣扎,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忽明忽暗,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种源自土地与血脉的束缚。
芙莉莲知道时机到了。
她拄着魔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被禁锢的敌人。每走一步,脑海中就闪过一段画面——辛美尔在天京城头眺望时眼中的星光,在梅花树下的微笑,在江西小村中说“彼此相爱的人才该成婚”,还有最后大渡河畔渡江前与她临别之际那一眼未尽的牵挂。
“辛美尔……”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呼唤身体里的勇者,还是在告别。
魔族首领狞笑起来:“你要杀我吗?那就连同这具身体一起毁掉吧!让他的理想、他的坚持,和你这七十二年的寻找,一起化为乌有!”
芙莉莲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双碧绿的眼中只剩下决绝的平静。她举起魔杖,红宝石对准了魔族辛美尔的胸口。
“对不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然后,魔杖射出纯净的白光,没入辛美尔的胸膛。
魔族首领发出了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惨嚎。黑烟从他的七窍中疯狂涌出,化作了一只身形巨大的黑虎形状——它试图逃离这具身体,却被白光牢牢锁住、剥离、消融。辛美尔的身体剧烈颤抖,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变回了芙莉莲熟悉的湛蓝色。
清澈的、温柔的、带着一丝释然笑意的蓝色。
“……芙莉莲。”
那是辛美尔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真切切。
然后,蓝色褪去。魔族最后的残渣在尖啸中彻底消散。
彝族的光网与芙莉莲释放的白光同时消失。
辛美尔的身体向前倾倒。芙莉莲冲上去接住了他,两人一起跪倒在地。
他的胸口被魔法贯穿了一个空洞,血流如注。
其他的黑虎魔族见首领被诛杀,纷纷四散而逃。几位幽灵太平军和彝族魔法师又放出箭矢与魔法追杀了数只。
“两司马大人!”
苏大姑娘、李伯伯等天国战士慌忙冲上前来,搀扶起这位昔日的领袖。
太平军的魂灵们静静环绕在周围,灵光温柔地摇曳。毕摩儿子和族人们沉默伫立,手中的木牌光芒渐熄。
“芙莉莲……”辛美尔的眼睛半睁着,焦距有些涣散,却依然努力看着她,“你的容貌还是没变……”
“辛美尔,”芙莉莲的声音在发抖,“七十二年了,我还是没能你……”
“不。”辛美尔艰难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轻轻拨开她鬓角的乱发——那触感冰冷得让她心颤,“你已经救了我了。这七十二年来,我并没有失去意识,我亲眼目睹了这只魔族是怎样操纵着我的身体残害人类……是你……把我从它的魔法中解放出来。你让我的战斗……没有结束。”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芙莉莲慌乱地用手捂住他的伤口,手心放出了黯淡的绿光,可是却止不住那些血:
“海塔那个酒肉牧师教过我一点他的治疗魔法。求求你了辛美尔,答应我,才见面不要救这么快离开,活下去……”
可辛美尔却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芙莉莲,谢谢你,还有天国的各位故友、彝族同胞们……谢谢你们,让我的战斗……没有结束。还有山下正在渡河的军队……我都知道了……走下去,走下去就好,不必在意我……”
话音未落,他的手垂了下去。
芙莉莲不顾眼眶中滚动的泪水,一边拼命地思索着,一边用发颤的声音喊道:
“我收的一个弟子——也是海塔那家伙的养女——会使用海塔的治疗魔法,我现在带你过去,她肯定会救好你……我相信他们已经顺利渡河了,我带你去找他们……你给我活下去啊!”
辛美尔流淌着血的嘴角竟微微上扬,随后这个只活了不到三十年、加上被魔族夺舍的时间也不过百年的人类,面对着眼前这位活了千余年的魔法使,竟露出了一丝如同父母看着孩子一般的笑意:
“来不及的……你打算……怎么渡河?……”
“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的军师曹卧虎先生曾经向翼王提议:走这里北边的一座桥,就可以尽快渡河?”
“哦?当年没能走的路,如今要走吗?真有意思……咳……”
说话间,辛美尔又咳出了血来。
芙莉莲努力地释放着她并不精通的治疗魔法,勉强使辛美尔的血流得缓了些。
那彝族毕摩的儿子走上前:
“芙莉莲女士,您说的那座桥我是知道的。我和我的这几位族人可以带路,可能还会遇到魔族残余势力和那些军阀兵痞,我们可以帮忙保护勇者。”
苏大姑娘、李伯伯等太平军的亡灵们也纷纷附和,声音坚定,还像当年随军征战时的誓师之声:
“是啊,我们可以保护两司马大人!”
“我们已经是死人了,但要让他活下来!”
“天国的兄弟姊妹,岂能抛弃彼此!”
“他当初一直与我们这些原本饭都吃不饱的‘刁民’坐在一起吃着粗糙的军粮,我们怎么能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
芙莉莲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她只记得自己用魔杖努力使辛美尔的身体悬浮着平稳地追随毕摩之子在前方开路,一众彝人青年的铜铃声与太平军幽灵的刀枪箭矢驱散着残存的魔物,而自己的白袍已经被染透——有自己的血,有魔族的黑血,还有辛美尔胸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红。
终于,那条河和那座桥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很简陋的桥。桥的底部是一片片木板,两侧各有两根光溜溜的铁索连接着大河两岸。
七十二年前,就是在这条河上,她与辛美尔被迫分离,他们的军队也全军覆没;而如今,同样是在这条河上,她为了辛美尔再次于此战斗。
芙莉莲远远地就看见对面的房屋插上了红旗——她知道那是红军的旗帜。心中放心了些许——至少,这个时代的这支来自人民的军队成功渡河了。
她望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留着紫色的长发,一个留着红色的短发。她连忙用魔杖朝空中放出了一颗烟花——那是她与两位弟子约定的信号。
那两个身影连忙跑到对岸的桥头。
芙莉莲几乎没有感受到她踏上桥后脚下剧烈晃动:
“辛美尔,我们终究是渡过这条河了!你给我挺住……”
菲伦看到辛美尔的那一刻,什么都没说,直接跪下施展海塔教她的最高阶治疗术——她已无数次地从海塔和芙莉莲两位老师口中听到过关于这位勇者的描述,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菲伦努力地伸出双手,气喘吁吁间微弱的绿光亮起。众人站在其侧,紧张地等待着。
这时,芙莉莲忽然注意到菲伦和休塔尔克面带泪痕、身形疲惫,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做什么:
“你们还好吧?渡河一战是否顺利?小杨和王政委他们呢?”
休塔尔克垂下脑袋,新的眼泪滑上了本已干涸的泪痕。
他轻轻地讲起了与芙莉莲分别之后自己和菲伦的经历。
“你可真是个魔法天才。”休塔尔克站在河边望着已朝山上远去、支援芙莉莲的亡灵太平军对身边的菲伦说道,“只是看了芙莉莲女士使用了一次,竟然就能复刻她的灵魂魔法——”
“休塔尔克大人,我都跟你说过了,平时多翻翻那本书。”菲伦注视着幽灵们远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忧虑,“而且,芙莉莲大人对我说过:勇者辛美尔有击穿她的护盾的能力。她一个人恐怕制服不了那个附身勇者的魔族。”
她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老师,就像她相信我们那样。”
沿着大渡河河岸,菲伦和休塔尔克的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
魔杖在菲伦手中嗡嗡作响,泛起光芒,随时都可能放出下一道攻击魔法;休塔尔克紧随其后,斧柄被他握得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岸特有的湿润与铁锈味。
“左边!”菲伦突然低喝。
三只黑虎魔族从灌木丛中扑出,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休塔尔克甚至没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斧子横挥,刃口切过魔族的躯体,溅起黑血。
“第七只了,”菲伦喘息着举起魔杖,一道纤细却精准的光箭击穿了从侧面偷袭的另一只,“这些家伙……数量比想象中还多。”
休塔尔克抹了把脸上的汗——或者说,是魔族消散后残留的湿冷气息:“芙莉莲女士那边……不会有事吧?”
“相信老师。”菲伦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紧握的十字架项链,这次没有祈祷,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便重新抬头,“继续往前。不能让它们干扰红军渡河。”
两人沿着河岸又奔出数百米。在前方,一个由沙袋垒成的墙逐渐映入眼帘——也正是这时,枪声骤然炸响。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密集的、有节奏的连发声。
“是机枪!”休塔尔克脸色一变,“国军已经设好阵地了!”
他扯住菲伦的衣服,往旁边一跳,拉着菲伦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
透过树缝,他们看到在前方的河滩,至少三挺机枪正喷吐着火舌。子弹如暴雨般倾泻。
菲伦用魔杖召唤出了护盾,站起身来,试图挡住子弹的同时发起反击,然而——
“咔擦”一声响,子弹竟将那护盾击碎。
“魔法……被破了?”休塔尔克惊呆了。
“子弹上有魔法……”她喃喃道,面露惊色,施展开她的魔法探测能力,“具有能克制防御魔法的属性……一定是那些魔族搞的鬼。”
话音未落,一只黑虎魔族从他们身后的树上猛扑而下。休塔尔克回身格挡,斧刃与利爪相撞,迸出火星。菲伦正要支援,侧面林中又窜出两只——
“趴下!”
熟悉的声音。从一块巨石后探出一个身穿灰蓝色军装的小巧身影,那身影手中的步枪“砰”地开火。子弹擦着休塔尔克的发梢飞过,精准命中一只魔族的眼睛。
休塔尔克向那来人看去,随即又惊又喜:
“小杨!”
“这边!”在小杨身后,王政委也从一块作为掩体的巨石后挥手,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军帽歪在一旁,但眼神锐利如初,“快过来,敌人的火力太猛!”
菲伦和休塔尔克连滚带爬地冲到岩石后。刚一躲进掩体,一排子弹就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石屑乱飞。
在巨石后面,除了小杨和王政委外,还趴着十余名红军战士,他们各个紧握着手中的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你们怎么——”王政委话说到一半,看了眼菲伦手中的魔杖和休塔尔克的斧子,又看了眼远处中枪后化作黑烟的魔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来帮忙的?”
“魔族——就是那些妖怪,小杨也跟您提起过吧——跟白匪勾结着,想阻挠你们渡河。”菲伦言简意赅,“我们的老师去对付它们的首领了。这里交给我们。”
王政委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化作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同志。”
小杨则兴奋得眼睛发亮:“休塔尔克哥哥!你真的来帮我们了!还有菲伦姐姐!”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王政委厉声打断,但语气里并没有责备,“敌人在河岸这边布置了机枪阵地,想阻止我们到北边的泸定桥——先前村里那位老人告诉我们,那座桥是这个方向唯一的渡河之处。小杨,你跟这两位新同志以及二班的战士从左侧迂回,我率三班从右侧吸引火力。记住,动作要快,敌人的援兵随时会到。”
“是!”
行动开始了。
王政委带着六七名战士从右侧发动佯攻,枪声和呐喊声立刻吸引了机枪的火力。趁此机会,小杨领着菲伦和休塔尔克弯腰从左侧的乱石滩快速接近。
距离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菲伦姐姐,能用你的魔法打掉那挺机枪吗?”小杨压低声音问。
菲伦点头:“我再试试。”
魔杖从岩石后缓缓探出。她默念咒语,六边形护盾在身前展开,然后——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护盾。不是被弹开,而是像热刀切黄油般穿透进来,擦过菲伦的手臂。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护盾瞬间溃散。
“是那颗子弹上的魔力……魔族把破魔属性附在了子弹上。我的护盾挡不住。”菲伦咬牙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她用另一只手释放出些许绿光,用治疗魔法治愈自己手上的伤口。但却发现自己的魔力逐渐减弱了,伤口愈合得很缓慢。
小杨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话音未落,右侧传来惨叫。王政委那边的佯攻暴露在火力下,两名战士中弹倒下。
“政委!”小杨就要冲出去,被休塔尔克一把按住。
“我去。”红发少年深吸一口气,斧子横在胸前,“菲伦,你能用攻击魔法干扰射击手吗?不用打中,只要让他们没法瞄准——”
“可以试试。”菲伦重新举起魔杖,这次不是护盾,而是数道分散的光箭,“但我需要时间瞄准。”
“我给你争取时间。”
休塔尔克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或者说,快得不像平时的休塔尔克。斧子在手中旋转,刃口划出银色的弧光。第一颗子弹擦肩而过,第二颗被他用斧面格开,第三颗——
击中了左肩。
休塔尔克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鲜血染红衣襟,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眼中只有那挺喷吐火舌的机枪,和掩体后那张惊恐的敌军射手面孔。
“就是现在!”他大吼。
菲伦的魔杖光芒大盛。不是一道光箭,而是数十道细密的光雨,覆盖了整个机枪阵地。射手们下意识地低头躲避,火力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休塔尔克纵身跃起,斧子高举过头,然后全力劈下。
不是劈向人,而是劈向那挺机枪的枪身。
“铛——!”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河滩。机枪的枪管被生生劈弯,整挺武器报废。阵地上顿时大乱。
但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几秒。
“小心!”小杨的惊呼从后方传来。
另一挺机枪调转了枪口。休塔尔克想躲,左肩的伤却让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子弹就要贯穿他的胸膛——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是王政委。
他用身体挡在了休塔尔克身前。
子弹击中的闷响。王政委整个人向后仰倒,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
“政委——!”小杨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休塔尔克呆住了。他看着王政委倒在自己脚边,看着那张总是严厉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却还在努力想说什么。
一声军号响起,其余的红军战士们呐喊着端起步枪从掩体后跳出,发起冲锋。
敌人阵地里的士兵逐渐不敌,或丢下装备转身逃跑,或举起双手投降。
“王政委!”菲伦也冲了过来,伸出的手于手心上亮起治疗魔法的绿光。但光芒触到政委身上的伤口时,她脸色骤变——她这才意识到子弹上的破魔属性残留,严重干扰了魔法的效果。她只能勉强止住大出血,却无法治愈内脏的损伤。
“别……浪费你的魔力了。”王政委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在咳血,“敌人……还有……”
小杨捧着枪冲到他身边跪下,脸上再无了那份少年的活泼、兴奋。
他颤抖着把手伸向怀中,掏出一顶军帽——正是上次见面时菲伦看见他在缝的那顶。帽子已经很旧了,但上面的红星被仔细地重新绣过,针脚细密。
“小杨……”王政委把帽子塞进小杨手里,“……你会成为……优秀的……党员……”
他的目光在菲伦、休塔尔克和小杨脸上逐一停留,那眼神不再严厉,而是某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东西。
“女同志……靠后些……注意……安全……”
这是王政委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川西阴沉却透出一线光亮的天空——和山顶上辛美尔望着的是同一片天。
他的血淌在川西的土地上,像是一面落在地上的红色锦旗。
小杨跪倒在政委身边,浑身发抖。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血丝渗出。
小杨接过帽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了——某种稚气的东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硬、也更加脆弱的东西。
“我们要拿下泸定桥。”小杨站起身,嗓音沙哑,“为了政委,为了所有同志。”
战斗仍在继续。
红军并未因为王政委的牺牲而陷入混乱——作为先遣小队,人人都知道此时不是悼念战友的时候,他们要做的只有冲锋,扫清前面前来阻击的敌军。
在下一个阵地,国军依旧架着机枪,附魔的子弹接连不断地喷出。更糟的是,剩余的黑虎魔族也加入了战场,它们从侧翼包抄,与白军形成了诡异的“配合”。
菲伦的魔力已近枯竭。治愈王政委的尝试消耗了她大半力量,而面对附魔子弹,她的防御魔法几乎失效。她只能躲在掩体后,用最后的力量发射零星光箭干扰敌人。
休塔尔克的情况更糟。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每一次挥斧都牵扯出剧痛。更可怕的是内心的恐惧——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从骨髓里渗出的恐惧,又回来了。
他第一次见证了真实的战场。
他看着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红军战士,他突然想起了艾泽师父——三年前师父在淞沪战场上看到的也是这番场景吗?他想起了师父总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战士也会恐惧得发抖。”
但师父没说的是,当恐惧来临时,该怎么办。
这时,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被子弹击中,在前方倒了下去——
“小杨!”休塔尔克冲过去,扶起中弹的少年。
子弹击中了腹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那顶刚接过的军帽。小杨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休塔尔克……哥哥……”小杨抓着他的手臂,手指冰凉,“我……我好怕……”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休塔尔克心里。他见过这个少年眼里的光——那种相信革命、相信未来、相信“我也能成为像你一样勇敢的人”的光。可现在,那光在迅速熄灭,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充斥了那对眼眶。
“别怕,没事的,我——”休塔尔克语无伦次,拼命用手捂住伤口——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捂着那少年的伤口,而是在压着自己的内心深处,阻止那原始的恐惧钻出来。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
“菲伦!菲伦快来!”
菲伦踉跄着冲过来,伸手放出微弱的绿光。但光芒只持续了几秒就熄灭了——她的魔力真的耗尽了。
“对不起……”菲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救不了他……”
小杨的瞳孔开始涣散。他看着休塔尔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很丑,因为疼痛而扭曲,但确实是笑。
“休塔尔克哥哥……替我……替我去看看革命胜利后的世界……好吗?”他断断续续地说,“还有……有机会的话……回江西……告诉我爹和我姐……孩子没给他们……丢人。以及……谢谢你们……那天让我看到了……我一直忘不了的……那些戏法……”
他的手松开了。
那顶绣着红星的帽子,掉在血泊里。
在此之前,一切都没有任何征兆。这就是战场,刚才还在和你说笑的战友可能下一秒就倒在了地上、被夺取了生命。那些拥有家人、拥有丰富的思想与感情、看起来无比鲜活的生命,在一场冲锋中完全会瞬间消逝。而这样的生命在战场上会有很多,他们的离去也不过是战场上的冰山一角。战斗不会因此而停下,就像行驶中的卡车碾死了几只虫子一样。
休塔尔克呆呆地看着小杨失去生气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曾经满怀憧憬的眼睛。他想起在四年前在江西农村,少年问他“我能成为像你一样勇敢的战士吗”;想起篝火旁,少年兴奋地摇晃他问起旅途的故事;想起刚才,少年接过政委的帽子时那坚毅又脆弱的眼神。
所有画面重叠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休塔尔克自己的脸——那个躲在租界里只想安稳度日的自己,那个面对魔族会手抖的自己,那个一次次想逃跑的自己,那个即便如此软弱却被那位在上海慨然赴死的师父在遗书中原谅的自己。
“啊啊啊——!”
他发出了不像人类的嚎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是对恐惧的反抗,是对无能的痛恨,是对所有“如果当时我更勇敢一点”的绝望呐喊。
枪声还在继续。子弹打在掩体上,溅起碎石。敌军开始推进了,黑虎魔族从侧翼包抄过来。菲伦拉着他想往后撤,休塔尔克却甩开了她的手。
“休塔尔克大人,您干什么!”菲伦厉声道,“现在不是——”
“我知道现在不是!”休塔尔克吼了回去,声音里满是哭腔,“我知道!可我……我害怕啊菲伦!我真的好害怕!政委死了!小杨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或者我!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要掺和这场本与我们无关的战争?!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有错吗?!”
他蹲在掩体后,抱着头,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和泥,糊了满脸。那个总是装作不在乎、装作懒散的少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赤裸裸的灵魂。
菲伦看着他,似乎看了很久。
然后,她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甚至盖过了枪声。休塔尔克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休塔尔克!”菲伦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你给我听好了:你以为只有你害怕?我也怕。我怕死,怕失去老师,怕看到更多人像政委和小杨那样倒在我面前!你以为只有你想逃?我也想!我想回到南京,想回到海塔大人的教堂,想回到每天只需要祈祷和练习魔法的日子。”
枪声再度响起,却无法传入休塔尔克的耳中。
“但是你知道自我记事起海塔大人他经常做什么事吗?他会把南京城里城外的乞丐、流民请进教堂吃饭,他时常告诉我说这世界上还有人过不好日子,嘱咐我不要忘记传播福音!以及,你知道后来芙莉莲大人——或者说那位勇者辛美尔大人——教会我什么吗?”菲伦蹲下身,和他平视,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休塔尔克从未见过的火焰,“他们教会我:祈祷不能改变现实,能改变现实的只有行动。上帝不会直接伸出手帮我们,能伸出手的只有我们自己。”
她抓起休塔尔克的衣领,强迫他看着小杨的尸体,看着远处还在推进的敌人。
“看看他们。政委到死还在担心女同志的安全,小杨到死还想着革命胜利后的世界。他们怕吗?当然怕!可他们还是拿起枪,还是站在这里!自己想想:艾泽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休塔尔克混沌的脑海。
他想起了艾泽师父。想起那位老矮人每次战斗前也会手抖,可斧子从不曾放下;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战士也会恐惧得发抖,但是他们会战胜这种恐惧,即便手抖,也要扬起手中的武器去战斗。”
他又想起师父最后那封信里写的:
“代我向辛美尔那小子问好。告诉他:艾泽未负当年誓言。”
未负誓言——未负的,到底是什么誓言?
是不逃跑、不退缩的誓言?是恐惧中依然选择向前的誓言?还是……面对看似与己无关的不公之事无法背过身去的那份勇气?
枪声近了。国军的喊杀声已经能听清。黑虎魔族的嘶嚎从侧翼传来。
菲伦站起身,举起魔杖——虽然已经几乎没有魔力了,但战斗的姿势依然标准。她回头看了休塔尔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句无声的催促:
选择吧。
休塔尔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他慢慢握住了斧柄。
握紧。再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痛传来,但手……依然在抖。
没关系。
他从小杨的尸体上捡起了那顶军帽,拍去上面沾染的沙尘,庄重地收到自己怀中。
他站起身。左肩的伤口撕裂般疼痛,血流不止。没关系。
他走到掩体边缘,看到了冲上来的敌人——士兵狰狞的脸,黑虎魔族张开的血口,还有那些枪口上闪烁的、附魔子弹的暗红微光。
恐惧还在。冰冷,刺骨,从脚底窜到头顶。
但他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速度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冲刺。斧子在手中旋转,不是银盘般的飞舞魔法——他留最后一点魔力用于维持意识——而是最原始、最笨拙的劈砍。
第一斧,劈开了一只黑虎魔族的头颅。
第二斧,格挡开了一名白军士兵的刺刀。
第三斧,第四斧……
他不再思考。不再想会不会死,不再想值不值得,不再想革命会不会胜利。他只想着一件事:
挥斧。
为了艾泽师父那句“未负誓言”。
为了小杨那句“替我去看看”。
为了政委临终前还在说的“注意安全”。
为了菲伦那一巴掌和那些话。
为了所有在恐惧中依然因为内心的一份正义感选择向前的人。
子弹擦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灼痕。刺刀划破手臂,鲜血飞溅。但他没有停。斧子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挥击都带着七十二年前那条河畔未尽的呐喊,带着四年来走过的山川河流,带着所有逝去和活着的人的重量。
“休塔尔克!”菲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不知何时也冲出了掩体,魔杖发射出最后几道微弱却精准的光箭,掩护他的侧翼。
国军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乱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浑身是血、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红发少年,竟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
一名军官举枪瞄准休塔尔克的后心。
菲伦看到了。她想喊,但来不及了。
枪响。
但倒下的不是休塔尔克,而是那个军官。
休塔尔克回头朝枪声响起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更多的红军战士正在朝着这边赶来——大部队已经赶来了。
休塔尔克的脸上沾满血污,眼中布满血丝,却再也没有恐惧,有的只有平静。
握着斧子的手,还在抖。
但这一次,他对着发抖的手笑了笑,轻声说:
“谢谢你提醒我,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菲伦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魔杖垂在身侧,魔力已尽。但她站得笔直,看着休塔尔克的背影,嘴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赶来的红军战士们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们,但在两人简短地解释下很快便意识到他们是自己人,是同志。
在前方,枪声依旧,夹杂着手雷的爆炸声,构成了一支独特的乐章——不知是写给烈士的安魂曲,还是战斗的军歌。
“这、这哪是桥啊?这是给人走的吗?对面还有敌人用附魔的机枪压制,我们可抵挡不住——”
休塔尔克说这话时,手依旧和从前一样颤抖着,但内心已没有了怯懦,只是在冷静地分析着。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却见二十多名战士冲向了那座桥——与其说是桥,不如说那只是十三根空荡荡的铁索,有百余米之长。铁索之下就是怒号着的河水,那白花花的浪涛看起来渴望着吞噬一切过桥之人。
那些战士手脚并用,将自己的身体挂在了铁索上,然后,就这样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身躯,沿着铁索向对岸爬去,为部队开路。
休塔尔克与菲伦惊愕之际,冲锋号再度吹响。在铁索左右两侧河岸上的红军战士架起机枪,在对岸的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一齐先扣动扳机,用火力压制住了对面,一时间枪声四起。
在这枪声中,一个连队的战士捧着木板,跟在那二十几名开路者后面,将木板铺在铁链上,硬是拼出了一座桥。
“休塔尔克大人,”菲伦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支渡河的军队,轻声说道,“我曾经以为,魔法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为此我不断努力想成为像海塔大人那样优秀的魔法使;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即使是普通人类,也可以迸发出魔法一般的力量。”
说话间,对岸的敌人已经明显慌了神——和菲伦、休塔尔克一样,没人能想到红军竟然能硬生生沿着这几条铁链发起攻势。
眼看着扒在铁索上的那几位勇士已渐抵桥头,再加上此岸的红军火力密集,对岸的士兵丢下了机枪,随后将对岸的桥头点燃,企图阻止战士们上岸。
然而,那些衣着简陋、已连续跑了二百四十里地的战士竟然直接踏入了烈火这,继续厮杀。
于此同时,此岸的红军战士们也纷纷起身踏上那些新铺上的破旧木板,发起渡河的冲锋。
休塔尔克站起身,指着对岸,回头对菲伦说:
“该我们了。”
菲伦点了点头,举起魔杖又尽力释放出了些许魔力:只见大渡河对岸的些许河水被她用魔法吸到了半空中,随后那湍急的河水化作汩汩清流,浇灭了对岸的火。
休塔尔克则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那吼声和其他正在冲锋中的红军战士的呐喊融为了一体,夹杂着冲锋号的铿锵之音,混入大渡河的涛声,混入枪炮的轰鸣,混入所有生者与逝者的呐喊,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对岸,第一面红旗,已经插上了泸定城头。
菲伦忽然就直接倒在了辛美尔的身边,治疗魔法的绿光黯然消失。由彝族青年们和太平军幽灵组成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几个人和幽灵赶紧将她扶起来。
刚听完休塔尔克讲述经历的芙莉莲慌忙转身扑过去,看见菲伦满面憔悴,紫色的长发里竟多了几根白色的发丝。芙莉莲忙将自己的魔杖抵在这位弟子身上,为她补充魔力——就像她在自己的袍子上留下追踪魔法的标记那样。
“菲伦!”芙莉莲愧疚地喊道,“你魔力已经几乎枯竭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冲过来为勇者疗伤?”
“芙莉莲大人……”菲伦挣扎着用微弱的语气说道,“如果没有勇者大人的话,海塔大人也不会收留我……我也不会遇到您与休塔尔克大人……”
片刻后,重获力量的菲伦重新站起了身来。
在菲伦的努力下,辛美尔胸前的伤口变小了些,多了几丝呼吸,但血依旧不住的流出。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芙莉莲轻轻地在他的身边跪下。
辛美尔挣扎着睁开眼睛。
“辛……辛美尔?”
“芙莉莲……你头发乱了,记得整理一下……我记得你最爱惜那对辫子了……”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菲伦,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海塔那个酒鬼,竟然教出了一个好徒弟……治疗魔法……下次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他又看向了休塔尔克:
“你想必是……艾泽的弟子,手和那矮子一样抖呢。但艾泽……从没放下过他的斧子。”
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转而望向了肃穆地立在四周的太平军幽灵和彝族请你们:
“苏姑娘,李伯伯,还有其他的……众位弟兄,还能再见你们一面……真好;很快我们就会真正相聚了。彝人同胞们,我就知道,我们可以是兄弟……”
众人垂首不语,人群中零星地响起了依稀的哭泣声。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泸定城:几名红军战士正站在城头眺望着,搜寻着敌人的残党;一面红旗正插在城头,那面旗帜虽然破旧,却在河风中倔强地飘扬那旗子上印着一颗白色五角星,里面有一个黑色的镰刀和锤子交叉在一起的符号,旗子左侧写着一列字:
中国工农红军
“真是个好名字啊,原来,在那之后真的还有人……在走这条路。告诉他们……不要怕重复我们的失败……每一次站起来……都是新的……”
他猛地咳出了一口血,随后停顿了很久,久到芙莉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够了。”他说,“有这一眼,够了。芙莉莲,大家,走下去……”
说完,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光泽。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川西阴沉却透出一线光亮的天空。嘴角似乎还留着那丝释然的弧度。
芙莉莲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泸定城前的碎石与尘土中,一动不动。
这位在千余年的生命中长期冷漠、不苟言笑的精灵终于落下了眼中的泪水,仿若冰川融化,流出了涓涓暖流。那泪水滴在辛美尔苍白的脸颊上,沿着那未散的弧度滑落,像一道迟来了七十二年的告别。
大渡河的涛声依旧。而在那涛声之中,隐约传来了新的号角——人类的、充满生气的、向前进的号角。
过了一会,依旧是泸定城下。
那里多了一棵梅花树,夕阳的余晖下落红缤纷,就像西征前的那日在天京城下一般。
只是当时身边的那个留着淡蓝色秀发的男人,如今正平静地淌在树下的土中。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芙莉莲又一次使用了伏拉梅教给她的让鲜花盛开的魔法,不过这一次是为了一场告别。
芙莉莲的腰间悬着辛美尔的那柄宝剑——这把剑曾经斩破芙莉莲的魔法;如今,它的新主人斩破了七十二年的黑暗。
菲伦和休塔尔克站在她的左右。在他们身后,是太平军众位战士的灵魂,以及毕摩儿子带领的众彝族青年魔法师。大家庄重地站立着,为这位旧时代的勇者送行。
良久,苏大姑娘的魂体飘到芙莉莲身边,透明而灵质的手轻轻覆在她颤抖的肩上。
“魔法使大人,我们众位弟兄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们是时候走了,去和勇者两司马大人团聚。”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勇者大人最后看到的……就是我们当年没能看到的未来。请替我们……去看看,看看我们所有人流下的血会换来的怎样的结局。”
芙莉莲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位曾几何时还是在江西农村被人欺侮的小丫头的战士,她想起大渡河另一边的某个村落里,宋秀才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芙莉莲笑了笑,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淡定从容:
“好,我和这两位弟子肯定会去看看,到时候写信烧给你们。不过,历史这东西,有没有结局可不好说呢。我只知道:无论是美好还是糟糕,一旦把当下说成是结局,就真得要离希望越来越远了。”
苏大姑娘听后一愣,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魔法使大人的话,我会再去思考的。”
说罢,她眯起眼睛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那张依旧年轻秀丽的面容变得更加透明,逐渐隐去,消失不见。
李伯伯也走上前,躬身行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农村人特有的质朴笑容。
随后,他也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身后的一种战士也是如此,一个接一个地向众位生者行礼,随即消失——或者说回到了他们本应去的地方,与那位两司马再度相遇。
菲伦攥紧了十字架项链,为逝者祷告。
那毕摩的儿子走上前来,向芙莉莲劝道:
“芙莉莲女士,在我们彝族文化中,死亡乃是自然规律的一环,它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而是转化为灵魂的神圣开始。勇者的事迹,我们也有所耳闻。希望您不要过于悲伤。”
芙莉莲点了点头:
“那你们——”
“我和这些兄弟会留下来,用我们的魔法消灭残余的魔族,并且努力团结更多的人,让这里成为彝汉两族共同的美好家园。就像贵军所做的那样。”
芙莉莲笑了起来,转身对两位弟子说道:
“我真是白活了这千余年,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人类是多么有趣、多么神奇的物种啊:他们明明生命短暂、脆弱,却总是可以去想象与现实相对立的美好的某种可能,并为了将这种可能转变为现实而不顾一切。”
菲伦和休塔尔克也露出了理解的笑意。
芙莉莲认真端量着这两位年轻人的笑容,又望了望那已告辞离去的彝族青年们的背影,最后转头看向泸定城头的红旗和那些红军战士们。她那双湿润的绿眼睛不再泛起迷茫的光。
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勇者辛美尔,也是这个时代真正的魔法使——因为,魔法就是用来创造美好事物的。
“辛美尔,我们替你渡河了。你的那些故事,就由我带着走向未来吧。”
作为一位寿命长达万年的精灵族,她活了一千多岁。她老了,但她也还年轻,正如她脚下的这片土地。她曾经是历史的读者;而今后,她还将成为历史的作者——就和她这趟长达四年的旅途一路上所见证的那些勇于抗争的人类一样。
河风呼啸,吹动她白色的双辫,也吹动了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吹动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未完的故事。
(正文完)
1945年
“你真的要走了?”
陕北的某个窑洞内,休塔尔克向桌前的一位黑发年轻女子惊呼道。在桌子的另一侧坐着芙莉莲和他的新婚妻子菲伦。菲伦白了她一眼,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激动。
窑洞外传来了延安民众载歌载舞欢庆战争胜利的声音,时而传来方言组成的歌曲,时而响起腰鼓的敲击声。
自三人在大渡河畔追随红军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对精灵来说当然只是弹指一挥间,芙莉莲的容貌并未有何大的变化,就是洁白的脸上偶尔会粘上些来自中国西北的黄土,多了几分民间烟火气。而休塔尔克和菲伦则已然成为了将要到而立之年的青年才俊,脸上的稚气基本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独特的成熟,那份成熟就像是一柄身经百战的剑,磨砺它的是西南雪山的寒风,也是西北高原的沙尘。眼下,他们都能说一口流利的陕北方言了。
这些十年来他们积极参与革命的事业。在抵达黄土高原的第二年,另一个国家的人类(身边人常常称之为“日寇”)就开始全面的入侵这个看似已经行将就木的国土。休塔尔克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既是为了替在上海罹难的师父艾泽报仇,更是为了传承那份勇者的精神,为了告诉敌人这朽木般的国土里尚有星火未熄。
芙莉莲与菲伦这些年来也在为革命的事业奔走——在前线厮杀,在后方医治伤员、深入研究魔法。
忙碌之余,芙莉莲总会把小杨同志和王政委的旧军装拿出来,和两位弟子一起回忆着这两位与他们相识时间并不久的故人。一想起现在中国的土地上,还有很多如那顶帽子曾经的主人一样的人,芙莉莲就又会从怀中掏出母亲的发饰与伏拉梅法杖的碎片,长久地凝视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不久前,休塔尔克与菲伦在陕北结婚了,延安军民欢天喜地地为这两位这些年来在根据地里与他们共同劳动、建设的年轻人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就像这两人平时对大家生活的那份关心一样。
师祖赛丽艾依旧是没什么消息——这位精灵总是深不可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目前只知道她在研究关于时间和宇宙的前沿魔法。芙莉莲说准备战后带着两位弟子一起回去看望她。
至于海塔,据说在战争全面爆发前一两年的一个清晨平静地去见上帝了——或许还能见到他年轻时和勇者辛美尔、艾泽、芙莉莲追随过的那位充满争议的“上帝之子”,以及那位从容赴死的翼王。三人还听说,他弥留之际立下过遗嘱:将他在南京的那座破教堂捐给了一位叫约翰·马吉的基督教友人,希望他能继续传播主的福音。
芙莉莲和休塔尔克总是劝菲伦:如果海塔看到了她如今的样子,肯定会为她感到骄傲,毕竟,她已经是一位足够优秀的魔法使了。
眼下,敌人已经投降、战争终于结束了!可是休塔尔克原本激动的心情却被刚刚得知的消息冲淡了。
窑洞外的歌声此起彼伏,洞内却是安静的。
那青年女子点了点头。
芙莉莲劝说道:“野坂参三同志最近准备收集整理反战同盟的故事,你不考虑留下来——”
“大部分人不会相信经历中最重要的部分,即使是你们这些会魔法的也觉得离奇。而且,我也已经整理了自己日记的很多部分交给组织了。我急于回到我的家乡。”
芙莉莲三人内心暗自感叹:她的中文比三年前在根据地外与她初见时相比,流利了许多。
“可是,就是你的家乡害了你呀。”菲伦劝说道。
那女子叹了口气:
“可同样也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我难以忘怀的人。倒不如说是法西斯主义害了我的家乡。我要回去,努力把我们的家乡,改造成那位女孩所希望的样子,以此作为对她所有逝者的纪念。”
芙莉莲默默点了点头,知道多说无益,眼前之人心意已决。于是轻轻一挥手,从旁边的书柜上飞过来了几本书。
“这本,”芙莉莲一边说一边拿起了最上方的一本厚实——那更像是一个笔记本,“是我对我师祖赛丽艾和师父伏拉梅的魔法体系的总结,以及我的一些研究与创新——”
“芙莉莲同志,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魔法,正是魔法夺走了我所爱的人。”
“我当然理解,但除了欺骗以外,魔法也可以用于创造美好——这是我师父所坚持的理念。”芙莉莲一边说一边又指了指下面的几本书——这几本书的标题是用大大的红色宋体字工整地印刷的,色彩鲜明,十分突出,“从这个角度讲,这几本书记载的才是真正的魔法——这是这些人类的历史经验和理论总结。在我看来这是很神奇的:才这么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里他们就总结了出了这么丰富的内容,并且在这个国家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风浪,我不敢想象在未来,这些人类还会做出怎样的奇迹。”
这次,那女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些书籍:
“我将在海的对岸传播这魔法。”
芙莉莲师徒三人站起身,向女子敬礼。随后芙莉莲握住对方的手,说道:
“愿人类再无饥寒交迫,愿这魔法随我们的事业遍布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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