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退出去。她能感觉到长老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请示，是在掂量。她压住了。但她知道压不了太久。
殿里只剩下石魈、地母姥姥、慕沛灵。
石魈转向地母姥姥。她走过去，声音放低了。“师尊，您身体刚恢复，先回去歇着吧。”
地母姥姥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地祇，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石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地母姥姥始终没有转头。石魈没有再开口。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地母姥姥转身往外走。从石魈身边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一眼。那倒不是故意给她难堪，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石魈是她的弟子，她不忍心告发她，但也说不出“你做得对”这种话。最后就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石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师尊大概不会帮自己了。
地母姥姥走了。殿里只剩下石魈和慕沛灵。
石魈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地祇身上。
“沛灵，”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慕沛灵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师尊。”
石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路。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每次指点完修炼后放她回去一样。慕沛灵抱着地祇从她身边走过。
石魈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她听着脚步声沿甬道走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慢慢松开，转身走回殿中。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教里要变天了——长老们会来试探，教众们会来朝拜，所有人都得重新站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多久。
殿门合上。石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久前还搭在慕沛灵腕上，探她的修为，感受那比预想少得多的煞气。
她慢慢收回目光，走到神像基座边。
“沛灵。”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过，很轻，像是在尝什么味道。
她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让慕沛灵受太多苦。浊室里的六天是必要的——那些浊气会越走越深，直到渗进识海，用最低的成本换最听话的信徒。教里那些最虔诚的、把她的话当神谕的执事，全是这么来的。厚土护法、青藤护法、磐石执事、根须执事、流沙执事，这些人现在都是结丹期了。这套流程她做了几百年，从没出过错。
可惜，这次没成。
她改了计划。不熬了，直接养。养到结丹，夺舍。
于是她开始教她。防御、对敌、灵力控制，把自己几百年的心得一样一样往外掏。她以为这就是笔买卖。教的时候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教着教着，她发现自己教得挺认真。那丫头学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打赢了会回头看她一眼——不是请示，是分享。她每次看见那个眼神，心里都有一个声音说：算了吧。然后她把那个声音掐灭。
她是想让她心甘情愿的。用浊气慢慢磨，用善意慢慢养，让她从心底里觉得这儿是她的家。等她修炼到结丹，等她离不开这套功法，那时候再动手，她甚至不会觉得痛苦。这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善意了。
但她没想到这丫头天赋高成这样。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善意”铺够，她就要结丹了。也没想到地祇是活的。姥姥会来。教众会跪。更没想到，她会真的把这丫头当徒弟。她明明每一步都是算计，到头来，还是动了真感情。
石魈站起来。
“沛灵。对不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捏碎过敌人的头颅，托起过教众的信仰，在神像前合十祈愿过。现在，这双手要做一件事，夺舍她的徒弟。
她深吸一口气，离开大殿。
……
地母姥姥没有回自己的石室。她走到石魈的住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她在石榻边坐下来，等石魈回来。
过了很久，石魈推门进来。看见地母姥姥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
“师尊。”石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天来，是想劝我收手？”
地母姥姥看着她。“我劝你，你会听吗？”
石魈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那我何必劝你。”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石魈一拍储物袋，把自己的伪地祇放了出来。
那东西从袋里飘出来的时候，整间石室的光线都暗了一下。它比人高出一个头，形状勉强像个人，但没有面孔，没有性别，只有粗糙的灰白色躯体，像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着黑色的浊气，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像活物在喘气。它僵立在石案旁边，一动不动，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砂石在磨。
石魈没有看它。她看着地母姥姥。
地母姥姥看着那具伪地祇。它比记忆中又大了一圈，裂纹也更多了。她知道那些裂纹是什么意思——这具伪地祇也快撑不住了。和她那具一样，迟早要反噬主人。石魈一直把它藏在储物袋里，不让它见光，不让教众知道它也快废了。
“你在怕什么？”地母姥姥开口。
石魈的手指微微收紧。
“怕我拦你？”地母姥姥的声音很平，“怕我告发你？还是怕——”
“够了。”石魈打断她。
她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伪地祇僵在原地，不再出声。石魈的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动作很稳，但她打出法诀的那一下，手指多停了一息——像是怕它再动，又像是怕它真的不会动了。
地母姥姥看见了。她没说话。
两个人都看着那具灰白色的东西。它安静地立在石案旁，像一个听话的、死去的、被驯服的傀儡。但它身上的裂纹还在，那些浊气还在往外渗，只是慢了些。
“时机？”地母姥姥转过头看她，“你觉得你还有时机？”
石魈的眉头皱起来。
“你以为今天之后，那丫头还是你一个人的囚徒？”地母姥姥的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但不碎，“教众亲眼看见了圣女，亲眼看见了地祇。你再动她，动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的信。”
“信？”石魈冷笑一声，“师尊当年教我，信是管住教众的绳子。怎么，绳子现在长脚了，反过来要捆我？”
“绳子从来都捆得住握绳的人。”地母姥姥抬起眼，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盯着石魈，“你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被捆住的一天。”
“今天之前，你把她关在石室里，没人知道她是谁。”地母姥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今天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你封口了，又如何？”
“你不是不知道风险。”地母姥姥靠在石榻边，锁链在地上堆成一团。
石魈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圣女需要闭关修炼地祇。闭关的时候，谁也见不着。”
“闭关？”地母姥姥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你当真要这么干？”
“此言何意？”石魈抬起头，“地母教教主，连让圣女闭关的权力都没有？”
“有。”地母姥姥看着她的眼睛，“但你关得住她的人，关不住教众的嘴。”
石魈没回答。
“你教那丫头的功法动了手脚。”地母姥姥继续说，“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石魈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老们也修炼了几百年，压制煞气的方法他们比你熟。你以为他们看不出那丫头身上的信运转不对？”
“我没有——”
“你有。”地母姥姥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你从一开始就在赌。你赌那丫头扛不住浊室，结果她扛住了。你赌教众不会信她，结果今天所有人都跪了。你赌地母选错了人，可现在明摆着她才是对的。你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步都赌输了。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还有时机？”
石魈坐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
殿里安静了很久。
石魈低着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那师尊呢？”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师尊今天来，是想看我笑话？”
地母姥姥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石魈，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平静。
“我来，是帮你。”
石魈愣住了。
“你以为我想来？”地母姥姥的声音很轻，“我被困了几百年，好不容易解脱了，你以为我想掺和这些事？”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不來。这教里就剩你一个元婴了。你鱼死网破，地母教就完了。”
石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丫头结丹初期，她的地祇也只是结丹初期。”地母姥姥继续说，“她赢不了你的。而且，如果我不帮你，恐怕我也没法活着离开。”
“你急了，跟她拼了，教里乱成一团，最后谁得好处？外面那些人——那个姓韩的，辛家，烈阳宗，都在外面等着。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
石魈没说话。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地母教。”地母姥姥的声音很平，“两害相权取其轻。”
石魈沉默了很久。
“那师尊打算怎么帮？”她问。
地母姥姥看着她。“你要什么？”
石魈顿了一下。“师尊帮我看着那些长老。他们想动，你帮我压住。”
地母姥姥沉默了一下。“可以。”
石魈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地母姥姥没躲，就那么让她看着。
“好。”石魈说。她的手不抖了。
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后面副本太危险了，害怕道友们觉得我要把慕沛灵写死，所以，先把大纲里准备的结局写了，剧透过多，谨慎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