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沛灵回到石室,
石门合拢。
门外多了一个人。厚土。
他站在甬道里,背靠石壁,正对着这扇门。他身上的浊气很重,神魂也受损严重。
慕沛灵认识他。被关浊室那十天,是他拖着她走过甬道。后来一个多月,他再没出现过。今天他来了。
慕沛灵垂下眼,没有起身,没有走过去,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几个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厚土,石魈的亲信,结丹中期。派他来,不是怕她跑,是怕别人接近她。
但她心惊的不是他来了,是他身上的浊气。石魈用浊气洗脑出来的亲信,从炼气期养到结丹中期。能把他派来,反而说明她怕了。
今天的事,真的动摇了石魈。她慌到需要把最信任的人调来看门。留给自己的时间,比她想的更少。
同一时刻,圣地其他地方。
长老们被“请”回了各自住处。不是命令,是“建议”——但每个长老的门口都多了两名守卫。通道的禁制加了双重,从神殿到慕沛灵这间石室的路,现在只有几个人能走。
石魈给她留的时间,不多了。
圣女刚产生,然后教主就彻底消失了,——这件事很难不被人怀疑是夺舍。如果今天的场景没有如此震撼,自己说不定还有再拖延一下的时间。
现在看来,要做好对方不打算创造她自己本体消失的借口,直接动手夺舍的准备了。
自己还是需要麻痹她。联系教众也没用,很难保证对方不会杀光所有人,再另起炉灶。
慕沛灵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有去听门外的动静——厚土站在那里,不会走,不会动,听不听话他都在。她没有去感应远处的禁制——这条路上的禁制至少加了两重,感应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只是在安慰自己:石魈还不会这么快动手。
夺舍不是把人往储物袋里一装就完事。石魈要夺舍她,石魈自己的肉身怎么办?那是一具元婴中期的身体,修炼了几百年。说不要就不要了?就算她舍得,那具肉身也不能凭空消失。收进储物袋——教主不见了。没人看见她离开,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与此同时,刚来的圣女开始变得不一样。长老们不是瞎子。
让那具肉身“死”掉?怎么死?走火入魔?被人暗杀?意外?任何一种死法都需要一个过程,需要“证据”,需要有人看见尸体。而尸体一旦被看见,那就是教主陨落。教众会哭,长老会查,整个圣地会乱。
她夺舍之后,要用慕沛灵的脸去面对所有人。她可以装成慕沛灵的样子,但她能装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
地祇与她的不同,是活的,不是慕沛灵的身体。夺舍之后,地祇会怎样?会认她吗?不会。她控制不了地祇。那一刻,她怎么收场?
所以石魈不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自己的肉身,没有想好怎么解释教主的消失,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地祇。
但慕沛灵也知道——一个被困住的人,不会一直被困住。石魈想不明白的那些问题,不会想太久。她迟早会选一条路。哪怕两条都是死路。
慕沛灵低头,看着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地祇诞生后,她就联系不上寇薇了。那根线还在——她能感觉到,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一头连着她的识海,一头没入地祇的身体。但那边没有人接。她不知道寇薇什么时候能醒。
她不怕夺舍。她知道石魈夺舍她没用。但她怕寇薇醒不过来。
她想起之前的计划。微微利用尸体里的残魂,将自己原本的尸体养出神志,修成尸修。可是现在时间明显不够了。那是该拖延,还是找机会逃脱?公子说不定也快到了。
要不逃试一试?
她没有想好。但她知道,她必须赶在石魈选路之前,找到自己的路。
慕沛灵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剑。她把手指按在剑脊上,灵力探进去——剑内空间还在,血灵还在,风离冰焰还在。但那个一直住在里面的神魂,不见了,只剩一个和微微相同,但又没有神智的陌生却熟悉的器灵。
她把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识海里的声音,是传音。
地祇蜷缩着,眼睛闭着。但它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喘气。很轻,很弱,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胸腔在费力地起伏。
慕沛灵盯着它,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地祇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仪式上那种刺目的、灼人的金,是很淡的、很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金。那双眼睛看向她,焦点对了很久,才对准。
“沛灵。”
慕沛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微微前辈。”她在心里喊。声音沙哑,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别哭。我没事。”
慕沛灵咬住牙,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等声音稳了,才开口。
“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地祇没有立刻回答。它闭上眼,像是在积蓄力气。胸腔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很慢。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开口。
“那朵花。和神像。”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设计这一切的人……把流程逆转了。”
慕沛灵没有追问。她只是听着。
“正常的炼制,”地祇说,“应该是你的神魂融入诞魂花。你的神魂控制诞魂花催生的新神魂,用地脉莲塑成地祇。你在外面,地祇在里面。你来控制它。”
它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但他把顺序调换了。”
“诞魂花困住的……不是花里诞生的新神魂。是来炼制的人。花里的新神魂……回到你体内。你在里面。地祇在外面。”
慕沛灵的手指在剑脊上慢慢收紧。
“所以我现在……”地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地祇化身。你控制不了我。但我相当于你器灵的地祇,器灵可以控制我。”
慕沛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地祇沉默了一会儿。它在攒力气。慕沛灵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沉的、更黏的、像是被熬了太久的浆糊一样的东西。每流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劲。
“那个人设计这一切,”地祇的声音越来越轻,“是为了夺舍。”
慕沛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融灵法阵。
噬灵幻境里,那七把剑排列成的阵势。韩立说过,那法阵的作用是让强大的神魂吞噬弱小的神魂。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是为了创造第二次夺舍的机会,打破修士不能夺舍两次的规则。
她想起噬灵幻境内的七把剑。大衍神君留下的七把剑。每一把里面都养着一个器灵根。她一直以为那是千竹教的传承,现在才明白。
她想起地祇功法。石魈说过,这是地母教最核心的传承。地祇化身没有灵根,但修炼这个功法,可以直接跳过化神期。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才反应过来——跳过化神期。
她想起诞魂花。那十朵花在密室里养了一万年,吸了一万年的煞气。吐出来的浊气被石魈拿去洗脑教众,但花的中心还有一粒粒花籽。
所有的线索像珠子一样滚出来,滚到她面前,自己串成了一根线。
发明融灵法阵,是为了创造第二次夺舍的机会。正巧,得到了上界的地祇化身修炼功法。由于是地仙功法的缘故,可以跳过化神阶段。两者结合,就是一条完美的夺舍路径。
慕沛灵感觉自己的手在发凉。
“微微前辈。”她开口,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嗯。”
“你师尊……”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慕沛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地祇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是被浊气侵蚀的人,和门外那个厚土一样。”
慕沛灵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她对我很好。”地祇的声音在识海里慢慢铺开,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走廊里,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教我功法,带我历练,我受伤了她比我还着急。我以为那是真的。”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只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慕沛灵听着。
“浊气渗进识海,根本由不得她。她对我好,是真的。最后我要被那个人夺舍,也是真的。她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想法,哪个是浊气逼她做的。也许到死都没分清。”
地祇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她陨落之前,最后看我那一眼……我一直以为那是师徒情谊。现在想想,那或许不光是对我的,我和他是师徒,他和那个人又何尝不是呢?”
慕沛灵的眼眶热了。她没有接话。她知道微微不需要她接话。那些话在识海里压了一万年,今天终于有人说出来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一万年前那个跪在师尊面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说的。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微微前辈。”
“嗯。”
“你……还好吗?”

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后面副本太危险了,害怕道友们觉得我要把慕沛灵写死,所以,先把大纲里准备的结局写了,剧透过多,谨慎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