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魈盘坐在石榻上,面前悬浮着地母心源的投影。那团土黄色的光球缓缓旋转,内部的山川脉络依旧固执地指向西北。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和这半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
她盯着那方向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过了几息又看过去——还是那个方向。
“神魂共鸣。那丫头体内有地母本源气息,和圣女无关。”
她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过了,又过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出这声音有点发干。
那柄剑回到丫头手里之后,心源的指向比之前更坚定了。之前还有些飘忽,像隔了层纱在指;现在那指向清清楚楚,光流齐刷刷地,不带一丝犹豫。
石魈闭上眼。
她在这教里待了几百年,主持了几十次地母归源仪式,每一次都是走个过场。她知道是走过场,教众也知道,但大家都需要一个仪式。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真的会动。
现在它动了。
地母也许真的有意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背微微发凉。
她取出传讯玉简。青藤的消息是傍晚送来的:那姓韩的和苦沙分开了,人还在沙舟上,沿着地脉走,速度不快,但似乎还在寻找着什么。
石魈把玉简放下,在黑暗里坐了半晌。
“怎么会?”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低哑,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转了一圈,没人接。
“一个炼气修士,元婴修士为什么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她自己接了一句,还是那个声音。
她起身往外走。
地下一层的入口在秘殿最深处,要穿过三道石门。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越往里走,空气越沉——不是热,是那种黏稠的、压在皮肤上的厚重感,像整个人浸在泥浆里。
真魔气。
她在这条甬道里走了上千年,早已习惯。但每次进来,还是会下意识屏一息。
甬道尽头是一扇刻满符文的石门。她抬手按上去,掌心灵力微吐,符文亮了又灭,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刻满了阵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些是新刻的,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阵纹中央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石槽,里面填着灰白色的粉末,能导魔气。
法阵就建在石槽上面。
黑色的魔气从地底渗上来,被阵纹牵引、压缩、转化,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煞气,沿着阵纹的沟槽流淌,像干涸的血脉重新活了过来。
煞气的终点,是那十朵花。
诞魂花。
它们被种在石槽边缘特制的凹槽里,根须浸在煞气中。花瓣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微微发光,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花型舒展,看起来和寻常灵花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凑近了看,能看见花瓣内侧有极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从花萼一直蔓延到花瓣边缘。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花瓣就亮一分。
每一朵的年份都达到了万年。
——如果是万年后飞升仙界的韩立看见这些诞魂花,估计也会心惊:此花居然能在人界生长。大衍神君居然发明了这种方法?这和他日后用煞气强行突破修为类似,但也有本质上的不同。
石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法子是教里一代代传下来的,从哪一代开始,已经没人记得清了。
但最近几年,这些花开始不再增加年份,开始往外“吐”浊气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朵花的花瓣边缘。指尖传来一丝凉意,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刺痛——那是浊气溢出。花瓣表面渗出一层极细的黑色雾气,黏在她手指上,丝丝缕缕,像活的一样。
地脉浊气。她给这东西取的名字。教众只知道那是圣地深处自然产生的浊气,用来磨练心性、净化根骨。没人知道它从哪来。
更是只有少部分教众知道,此物就是教里用来洗脑低阶教众的。
她看着指尖那缕黑雾,看它慢慢消散。
这些花吸了一万年,饱和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典籍里没写,上一任也没告诉她——上一任还没来得及养到这一步,就变成了那半人半傀儡的地母姥姥。
她本打算按老法子来——她这几百年都是这么干的:把人关进浊室,用地脉浊气慢慢侵蚀。这气体本就源自魔气。
法阵从地底抽取魔气,转化成煞气,喂给诞魂花。花吸了一万年,吸不下了——大衍神君发明的方法虽然可以培养出万年的诞魂花,但是年份再往上就不行了。吸收不了的就顺着花瓣渗出来,混着花的汁液,变成这种黑雾。
普通修士根本扛不住这东西。灌进去之后,浊气会顺着经脉走,一点一点渗进识海。魔气里自带的混乱、贪婪、暴虐,被花滤过一遍之后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等它在识海里扎下根,人就开始变了——不是疯了,是信了。
那些最虔诚的教众,那些把她的话当神谕的信徒,那些被卖了还替她数钱的低阶弟子,全是这么来的。她们以为自己在浊室里磨练了心性,以为那些日夜煎熬是地母的考验,以为熬过去就能得到认可。
这便是石魈的原计划。
炼气期的修为,撑不过三日就该神志不清了。到时候就和低阶教众一样,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把地祁交给自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这个方案的成功率足足有十成。
但那丫头撑了十日,浊气加倍,眼神还是清的。
再加上一系列的意外,这就逼得石魈只能启动夺舍计划了。
夺舍——元婴夺舍结丹,成功率九成以上,哪怕有地祁化身的因素,也有八成的把握。
只是——
她盯着那团地母心源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岩层看见那团光。
只是万一传说是真的呢?
圣女现世,地母归源。教里流传了万年的老话,每一代教主都当故事讲给教众听,没谁当真。但如果它忽然变成真的了呢?
“我才是地母选中的人。”
她站在法阵边上,声音很低,像在跟那十朵花说话。
“我经营了近千年。凭什么让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花不会回答。黑色的纹路还在搏动,和她刚进来时一样。
她盯着那些花,慢慢攥紧手指,又松开。
心源的指向,不是她能控制的。这话她没说出来,但攥紧的指节慢慢松开的时候,她就已经认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三个月。”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地底最深处,空气是死的。
不流动,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气息。只有岩石的重量压在头顶,一层又一层,像棺材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来到另外一间密室。
这里没有法阵,没有诞魂花,只有一条幽深的甬道,和甬道尽头那扇刻满封印的石门。石魈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开。她闭上眼,像是在积蓄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按在门上。
符文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石门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尘土和腐败气息的浊气扑面而来。她走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正对着门的那面石壁上,一个人被数道符文锁链固定在石壁上,半人半傀儡。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石壁融为一体,上半身还勉强保持着人形,但皮肤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土黄色的、半凝固的光液。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枯草。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活的。
浑浊的、黯淡的、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在石魈进来的瞬间,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她身上。
石魈走过去,在石壁前盘坐下来。
地母姥姥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来了。”
“来了。外面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姥姥沉默了很久。她的呼吸很浅,每一口气都像是在从石壁里往外挤。
“那……丫头。”
石魈的手指微微一顿。
“失败了。不愧是圣女啊。”
姥姥的眼珠又转动了一下,这一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石魈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你……要……做什么?”
石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直接夺舍。”
姥姥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嗬嗬”的声响。过了很久,石魈才反应过来——那是笑。


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后面副本太危险了,害怕道友们觉得我要把慕沛灵写死,所以,先把大纲里准备的结局写了,剧透过多,谨慎观看):
这15000年来,从人界自然飞升的,也就只有我慕沛灵了。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上),第1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