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姥姥的脸。那张布满裂纹、半人半石的脸上，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容。
“你……怕了。”
石魈的手指微微收紧。
“圣女是编出来骗教众的。”她的声音硬了几分，“你我都知道。”
姥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石魈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记忆，又像是某种她早已不指望能被理解的东西。
“那你……何必……如此……惊慌？”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砸在地上。
“一个元婴……夺舍……炼气……不对，得先把她培养成结丹，区区结丹……就把你……惊慌成……这样？”
石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想反驳。她想说她没有惊慌。她想说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不想夜长梦多，不想让那姓韩的杀进来坏了大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姥姥说的是实话。
她就是在惊慌。
从看见那团光指向那丫头的那一刻起，她就慌了。她慌的不是那丫头的修为，不是那姓韩的追杀，甚至不是夺舍可能失败的风险。她慌的是——
万一那丫头真的是圣女呢？
万一那团心源不是因为她体内有地母本源才指向她，而是因为——
“你……怕的……不是她。”
姥姥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弱，更碎，像是随时会断线的蛛丝。
“你怕的……是……成功之后……发现……”
她停住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想把那句话说完，可气不够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余下嘶哑的气音。
石魈看着她，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姥姥终于把最后那几个字挤出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那团光……指向的……依旧……不是你。”
石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稳稳地放在膝上，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可她知道，那句话已经扎进了她心里，比刚才那个念头更深，更疼。
她站起身。
“师尊，好好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出石室。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甬道很暗，很冷。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另一个人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回到偏殿时，天还是黑的。
地下没有白天黑夜，但她知道时辰。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她会去找那丫头，让她开始修炼《地母心经》。三个月内，完成夺舍。
石魈盘坐在石榻上，闭着眼，在心里反复盘算。
优势在我。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像是念咒，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她越是念，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是清晰。
万一呢？
万一那团光真的在保护她呢？万一夺舍之后，心源指向的依旧是那具身体，而不是她呢？万一那丫头真是圣女，而她只是一个——
“够了。”
她猛地睁开眼，声音在这空旷的偏殿中炸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重新盘坐好。
“她不是圣女。”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说。“她只是个恰好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丫头。我才是地母选中的人。”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夺舍，她就要变成她的师尊，那个半人半傀儡的地母姥姥。夺舍，至少还有可能摆脱这个宿命。
哪怕输了，也比等死强。
她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两个时辰后，她会去找那丫头。让她修炼《地母心经》。三个月内，夺舍。
就这么定了。
她闭上眼，将那团依旧指向西北的心源投影，从意识中强行抹去。
狂风骤然降临在石魈所处位置的上方——这是沉沙古城即将现世的信号。每隔数十年，当沙暴过后，这座被黄沙掩埋的古城才会显露部分真容。城内禁制重重，危险与机遇并存，历来是极西之地修士最热衷的探宝之地。甚至有人传言，这里曾是千竹教旧址所在——正因如此，极西之地虽有元婴修士坐镇，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大衍神君的遗藏。这些消息如同沙漠中的暗流，在极西之地的每一个角落无声涌动。
韩立离开飓风沙漠已有数日。沙遁兽昼夜不息地朝西北方向疾行，星辰定位盘上的指针纹丝不动，始终稳稳指向慕沛灵的方位。韩立暗自估算，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还需三个月便能抵达。随行的辛家修士不敢多问，只埋头驾驭灵兽，偶尔偷偷看一眼韩立沉默的背影——这位元婴前辈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唯有手中的阵盘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辛家别院内，辛如雷站在听沙阁顶层的窗前，望着西北方向出神。辛如风带回的消息让他彻夜难眠——沉沙古城、地母教总坛、圣女觉醒仪式。他手中攥着一枚古朴的玉简，里面记载着辛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千竹教遗址的入口，就藏在沉沙古城的地底深处。数千年来，辛家守着这个秘密，守着那残缺的《大衍诀》前四层，始终无法再进一步。而如今，那个孤身穿越飓风沙漠的韩姓修士——那个一招便重创烈阳宗主的强者——已经先他一步上了路。
“如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门外，辛如风应声而入。
“召集族老，备好沙遁兽。我们……也该动身了。”
辛如风抬头望去，看见家主眼中闪烁的光芒，那里面有积攒了数千年的执念，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与此同时，流沙死境深处一座简陋的洞府中，苦沙上人猛地站起身，将那残篇往怀中一塞，一掌拍开洞府禁制。灰扑扑的遁光冲天而起，朝着西北方向疾射而去，没有任何犹豫。
而在烈阳宗，气氛则截然不同。
大殿之上，“言烈”高坐宗主之位，面色苍白，目光却如炬火般灼人。殿中跪着六名元婴初期的长老和十余位结丹修士，无人敢抬头直视。克洛占据这具肉身已有数日，言烈的记忆已被他翻了个遍——烈阳宗的实力、人脉、弱点，尽数掌握。他需要人手，需要炮灰，需要一切可以驱使的力量去沉沙古城分一杯羹。至于那姓韩的修士……克洛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这一次，他不会再孤身犯险。
“本座在噬灵幻境中寻得上古遗迹线索，”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关宗门气运，尔等随本座一同前往。三日后启程，不得有误。”
而在沉沙古城地底深处，地母教总坛的静室之中，慕沛灵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石魈嘴角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三个月，只需再等三个月，便是圣女觉醒仪式举行之时。到那时，她将获得梦寐以求的力量。
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沙漠中，一道青色遁光正日夜兼程，朝着她精心经营了数百年的老巢逼近。而在那遁光之后，辛家的沙遁兽、苦沙上人的灰芒、烈阳宗的巨型飞舟，以及无数或为机缘、或为浑水摸鱼的散修，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沉沙古城还沉睡在黄沙之下，但它上方的空气，已经开始震颤。
石魈站在门外。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很浅，很匀，不是睡着了，是在调息。一个炼气期的丫头，被关了十日浊室，还能有这般平稳的气息，倒是难得。
她抬手，指节叩在石门上，不轻不重，刚好三声。
“孩子，醒了吗？”
门内沉默了一息，然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刻意压制的、带着虚弱感的应答：“前辈。”
石魈推门而入。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不是平日那件沉甸甸的墨绿法袍。头上的晶石冠冕也摘了，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头发。脸上甚至还匀了一层薄粉，遮住那不见天日的苍白，看起来比昨日年轻了几分，也……亲切了几分。
慕沛灵坐在石床边，怀里抱着那柄冰魄剑，见她进来，微微欠身要站起，被石魈快步上前按住肩膀。
“坐着，别动。你身子还虚，不必这些虚礼。”
她的手在慕沛灵肩上停留了片刻，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掌心渗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慕沛灵没有抗拒——也抗拒不了。那灵力在她丹田处绕了绕，又退了出来。
石魈收回手，眉头微蹙，那蹙眉恰到好处，带着一丝心疼：“浊气侵蚀到炼气三层了。根基还在，但这般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慕沛灵身边坐下。石床不大，她这一坐，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近得能闻到慕沛灵身上残余的浊气味道，和那柄剑散发的、淡淡的冰寒气息。
“孩子，”她开口，声音比昨日更柔，“昨日你说，那柄剑里有你的一部分神念。这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她侧过脸，看向慕沛灵。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至少她希望表现出来的是——理解和疼惜。
“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慕沛灵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剑脊，冰蓝的光华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后面副本太危险了，害怕道友们觉得我要把慕沛灵写死，所以，先把大纲里准备的结局写了，剧透过多，谨慎观看）：
这15000年来，从人界自然飞升的，也就只有我慕沛灵了。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上），第12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