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灵的目光看着温和，落在南宫婉那张完美得跟月光凝出来似的脸上，传音回话：“前辈明鉴。那波动……晚辈觉得，好像跟右边角落那三个鬼气森森的道友有关。他们从进来就用秘法遮着，说话是隐蔽，但晚辈在这儿经营，对某些‘关键词’总是会多留个心。”
她在装傻。南宫婉心里几乎立刻就下了这个判断。
自己那几乎已经是明着点的警告——戳破了她雅座里散出来的异常“波动”——换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害怕、掩饰或者慌慌张张躲开，反而这么从容、这么顺理成章地把话头引向了鬼灵门。
这份镇定，太反常了。
但，也仅此而已。
没冒冷汗，没瞳孔猛缩，没气息乱，更没有想拉开距离或者中断传音的迹象。
“是觉得我不敢在妙音门、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对她一个结丹初期的门主动手？”
是没察觉我是元婴修士，还是……她咬定了她身上的秘密，或者说她代表的‘价值’，足够让我暂时压下杀心，甚至愿意跟她‘聊聊’？
南宫婉的目光看着温和地落在紫灵那张同样完美无瑕的笑脸上，神识却像最精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刮过对方每一寸肌肉的微颤，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眼底最深处的灵光每一丝转动。
她看见了那完美样子底下拼命压着的紧绷，看见了那清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对不是装的忌惮和挣扎。但也看见了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一种把自己扔进险地也要达到目的的疯狂算计，还有……一丝特别隐蔽的、像赌徒押上全部家当那样的决绝。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杀心，确实在她心里转过那么一下。一个身上带着这么诡异魔性东西的修士，能对她功法产生这么大反应，加上紫灵现在这堪称“胆大包天”的应对，像两把钩子，牢牢钩住了她的好奇心和掂量之心。
那魔性东西为什么怕“轮回”之力？紫灵为什么宁愿暴露自己异常也要接近鬼灵门？她对“灵烛果”和“造化丹”的渴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她手里的筹码，除了情报，是不是还有别的倚仗，让她觉得自己有资格跟一位“元婴前辈”谈条件？
这女的跟宋玉关系不浅，跟梅凝也是旧识，冒然动手，后面麻烦不少。
不如……看看她到底想干嘛。看看她手里，究竟捏着什么样的牌。
就像老练的猎人，暂时收起了弓箭，饶有兴致地看着闯进地盘、行为奇怪的猎物，想瞧瞧它到底能带来什么“惊喜”，或者最后怎么自己掉进坑里。
于是，她顺着紫灵那明显“装傻”、转移话题的话头，传音回去，语气平平淡淡：“哦？紫门主果然心细。你这么一提，那气息确实跟传闻里鬼灵门的功法有点像。只是不知道，他们说的‘关键词’，值不值得你我在这儿费心？”
南宫婉好整以暇地等着，神识却把紫灵周身气机锁得更紧了。她倒要看看，这只漂亮又危险的“狐狸”，到底能掏出什么样的“诚意”，来赌自己这一闪念的“不杀”。
紫灵（紫林）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甚至更盛了点，好像南宫婉那平淡的话就是平常寒暄。不过，她传音回应的速度，却比刚才快了一丝，显露出心里的某种急切和决断。
“前辈明鉴。”紫灵的传音清楚又稳，直接切进核心，“那三个人确实是鬼灵门的，修为都在结丹中后期。他们不是随便聊，是在确认一桩交易——关于‘九头海章内丹’的交易。这东西，好像是他们某个计划里缺不了的关键一环。而他们提到的‘灵烛果’和‘造化丹’……想必前辈也知道分量。”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观察南宫婉的反应，但南宫婉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紫灵接着说：“晚辈没什么本事，对那灵烛果也有点兴趣，但知道自己吃不下。鬼灵门行事诡秘阴毒，让他们独占这机缘，恐怕不是天南的福气。前辈气度超然，修为深湛，如果有意，晚辈愿意把知道的情报全说出来，并且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稍微出点力。只求……如果事情有希望，前辈能让晚辈在旁边看看学学，或者分润点边边角角的机缘，就感激不尽了。”
“九头海章内丹……灵烛果……”南宫婉传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紫门主的情报，倒是具体。只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假的？”
紫灵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捏紧，脸上的笑却更温和了，传音里的内容却更具体地补充道：“多谢前辈信任。这‘九头海章’是无边海深处少见的异种，它的内丹更难找。这一枚，是卖主‘云鹤子’多年前偶然得的，恐怕是他手里最后一枚了。如果这丹被我们拍下来……”
她的话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鬼灵门为了把事情办成，就只剩一条路——亲自去无边海深处，冒险猎杀另一头活的九头海章。那种凶兽盘踞的深海险地，正是埋伏的绝好地方。到时候，是抓是杀，是搜魂夺宝，全由前辈说了算，比在这坊市里、这么多人看着方便多了。晚辈可以提供那妖兽可能出没的海域线索，并且保证云鹤子‘配合’，让鬼灵门深信这丹独一无二，没别的选择。”
“行。”南宫婉的回复依旧简短，但这次，这个“行”字包含的意思更深了一层，代表她对这整个算计的初步认可。“按计划来。细节，等会儿完了细说。”
传音到这儿，一个基于精密算计的临时同盟才算真正搭起来。两人不再交流，各自把目光投向了拍卖台，好像只是普通的前辈和晚辈。
也正好在这时候，拍卖师高亢的声音响起来，宣布下一件拍品：“……深海异兽，九头海章之内丹一枚！此丹蕴含精纯磅礴的水灵元气，更带了一丝罕见的海兽生命精粹，是炼制水属性法宝、突破瓶颈乃至某些古老丹方的绝佳材料！起拍价，灵石八千！或者用等价的珍稀材料换！”
场子里气氛微微一顿。不少修士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枚放在玉盘里、发着幽蓝光泽的圆珠子。
鬼灵门三个人待的角落，气息明显波动了一下，那种志在必得的阴冷意味悄悄漫开。
南宫婉依旧端坐着，眼睛微垂，好像没什么兴趣，心里却在冷笑。最后一枚？很好。她神识锁定了卖主云鹤子，那是个面容愁苦的结丹初期散修，这会儿正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内丹，眼神深处除了期待，果然还藏着一丝很难掩饰的害怕。
竞拍开始，几个零零散散的出价后，鬼灵门三人里为首的，声音沙哑地直接报出了一个远超正常起拍价的高价，还外加了一瓶对结丹修士挺有吸引力的“阴魄丹”，想一下子把全场都镇住。
场子里顿时一静，不少有意的人在那种阴冷目光的扫视下，纷纷缩了回去。
就在拍卖师马上要按惯例问第二遍的时候——
“三瓶玉清丹。”一个清冷平和的女声响起来，不高，但清楚地传遍了全场。
南宫婉终于开口了。她甚至没举手，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了拍卖台。三只小巧的玉瓶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瓶塞没开，但精纯的药香已经丝丝缕缕地飘出来，让附近几个修士精神一振。
玉清丹，固本培元，对结丹修士巩固境界有奇效，炼制不易，价值远超那阴森森的阴魄丹。
鬼灵门修士脸色一沉。另一个人立刻加价，抛出更多灵石和几种珍稀的阴属性材料。
南宫婉脸色不动，好像只是掸掉灰尘那样淡然：“再加一瓶昊阳水，三百年份。”
昊阳水，至阳灵物，正是鬼道阴功的克星之一。它一出现，鬼灵门三个人的眼神彻底阴鸷下来，这已经不只是竞价，更带上了一丝针锋相对的味道。
竞价一下子白热化。鬼灵门好像被彻底激怒了，为首的声音嘶哑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再加一枚百年孕鬼珠，还有配套的《阴煞驭鬼术》残篇玉简！”
这两样东西一出来，场子里修炼鬼道或者相关旁门的修士顿时呼吸粗重了不少。孕鬼珠对培养鬼物有奇效，而那残篇更是珍贵罕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宫婉身上。
南宫婉神色依旧平淡，好像对方加码的只是普通灵石。她甚至没去看那两件鬼道秘宝，只是目光扫过台上那枚幽蓝内丹，像在掂量，又像已经烦了这没完没了的拉扯。
她轻轻拂了下袖子。
一枚龙眼大小、里面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散发着精纯火灵和磅礴血气的赤红色内丹，无声地滚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丹药的清香瞬间被一股蛮荒灼热的气息取代。
“六级妖兽，赤火蛟，完整内丹。”她的声音清冷，不起波澜。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压不住的吸气和低低的哗然！
好家伙！赤火蛟的内丹！同样是六级，可这是蛟啊！里头那股精血和灵性，比一般海兽强到不知道哪儿去了，更何况还是属性霸道少见的火蛟！这东西的价值，稳稳压过那枚九头海章内丹加上鬼灵门那些零碎。
鬼灵门那三位的斗篷都气得无风自动，底下露出三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不甘和计划要黄的恐慌，都扭曲了。他们死盯着那枚赤红内丹，又猛地瞪向南宫婉，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都快凝成针扎过来了。
拍卖师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目光从赤火蛟内丹上拔开，看向脸都白了的云鹤子：“云……云鹤子道友，按规矩，价高者得，您……您看？”
云鹤子身子抖得像秋风的叶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先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南宫婉，眼里全是震撼和渴望——赤火蛟内丹啊！这足够换他做梦都想要的结丹中期甚至后期资源了！可紧接着，鬼灵门那边三道冰冷刺骨、满是赤裸裸威胁的目光，就像三把带毒的刀子抵在他神魂上，让他一下子掉进冰窟窿。他都能“听”见对方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阴狠传音：“敢给她……你，还有你躲在黑石岛那道侣，都别想活！”
巨大的恐惧一下子抓住了他。一边是马上就能摸到的天大好处，一边是近在眼前的灭门之祸。一个散修的卑微和无力感几乎把他淹没。他伸向南宫婉方向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眼神都散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看就要在这重压下崩溃，转头向鬼灵门服软——
就在他马上要撑不住的节骨眼，一道平静无波、却直接穿透他神魂深处的女声，像根定海神针，稳稳送进他识海，一下子把鬼灵门搞的那些恐怖幻象和压迫驱散了不少：
“云道友，”是南宫婉的传音，没威胁，没利诱，就是陈述事实那种淡然，“本座南宫婉，落云宗长老。这边事了，你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去妙音门管着的‘翠屏山’坊市找个安静地方先住下，坊市的管事自然会保你安全。鬼灵门的手，伸不进我落云宗的地盘。”
落云宗！南宫婉！云鹤子乱成一团的脑子像被闪电劈开了！云梦山脉的落云宗长老！怪不得这么深不可测！比起行事阴毒、让人睡不安稳的鬼灵门，落云宗这种名门正派的承诺和庇护，对他这种朝不保夕的散修来说，简直是天大的靠山，太踏实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在这云梦山地界，落云宗就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鬼灵门再横，也是外来的，它的威胁在落云宗明晃晃的庇护承诺面前，一下子就虚了。更何况，这位南宫前辈自始至终展现出的深不可测，还有那随手就拿出赤火蛟内丹的吓人家底……她的可怕，恐怕远远超过那三个只会威胁的鬼灵门修士！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对更强靠山的向往、还有对鬼灵门逼迫的反抗心，终于压倒了恐惧。云鹤子眼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猛地一咬牙，不再看鬼灵门那边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双手捧起放着九头海章内丹的玉盘，跌跌撞撞却又很坚定地快步走到南宫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但清楚：
“晚辈云鹤子，愿意用这内丹……换……换前辈的赤火蛟内丹！多谢前辈的厚赐……还有庇护之恩！”
事情就这么定了。
南宫婉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震惊的、羡慕的、嫉妒的，还有角落里那几乎凝成实体的怨毒注视下，淡然收起了那枚幽蓝的九头海章内丹，把赤火蛟内丹推给如释重负、又像在做梦的云鹤子。整个过程，她眼皮都没往鬼灵门那边抬一下。
这下好了，就等着被激怒又没别的路可走的“鱼”，被迫游向那危机四伏的深海猎场了。
她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身边那个从头到尾好像只是看了一场好戏的紫灵。后者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彼此才懂的弧度，那是计划顺利的默契，也是对接下来更危险较量的无声确认。
合作的第一步，成了。而真正的猎杀，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