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译自 Ex Libris, 原文参见 Era of Ruin pp. 73-77, John French 著。版权归GW所有，本文仅供学习交流。千子机仆@AntsiLynn 译；@Ciel、@DBOA校；@DBOA、@AntsiLynn 考据。
感谢 @DBOA、@真红之月、@一般路过杂耍巫师 的相关讨论。
【译者的阅前提醒】：
JF所著这篇阿教授的故事，是比较特别的一篇。文风与意象相比于JF在阿教授个人小说中的一贯风格，更接近于Dan在终死中的风格。
注解中的解读仅系我等私人观点，仅供参考。我们已将翻译过程中所遇不甚明确的意象解读汇总成邮件，发与JF本人询问。若有答复，俟以更新相告。
Ex Libris *1
自书中
“闪光灯记忆 (Flashbulb memory) *2 -- 古心理学 (archaeo-psychology) 术语，指一段由突发重大事件触发的、异常鲜明生动且持久的记忆。”
-- 出自《心理学辞典》(the Lexicon Psychologica)，唯一完整副本于泰拉围城期间、888号档案馆藏 *3 受损时佚失
灾变发生的那一刻，阿泽克·阿里曼正在从帝国皇宫中的888号档案馆藏里离开。在那一刻开始的时候，他便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是场灵能事件，因此，阿里曼瞬时间彻彻底底明白了这一切。
荷鲁斯已经终结。
阿里曼是位灵能者，或许是有史以来、乃至未来之中，存在过的最为强大的凡人灵能者之一。他是千子的首席智库 *4，而那职位角色令他既为至高战士、亦为至上学者。他对神秘之学 (the occult)、以及所有那些导致了这一刻的事件，都了如指掌。他亦身处帝国皇宫之中，离灾变的中心相去不远。他并不在事件零点 *5，但他在内层影响范围之内。倘若那是场炸弹爆炸，那么他会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会在看见那爆炸的闪光前、便能感到冲击波将血肉自他的骨骼上撕扯剥离。他亦部分地身处亚空间之中。
888号馆藏是一处图书馆，或许是有史以来最为浩伟的秘术典籍书藏。实体意义而讲，它位于帝国皇宫内廷圣所之内、冷厅之下 *6。一直以来，那都只是大致属实。现在，到头来，那几乎确凿是一桩谎言。亚空间正占据着优势。现实已成了幻梦之力、与噩梦之奇想的附庸。时间的齿轮已然脱节。过去与将来，而今已成了永恒。888号馆藏中，书架间的行廊不复一如它们本应的那样连结、亦不复通向它们本应通向的地方。阿里曼正试图离开这图书馆。他意识到了要发生什么，就在那将临之事降临前的一刻。在那灾变到来前的一刻。
他正身处书架之间的一条行廊中。他的面前，是一道门。那门是一框切割打磨的石，环着一方黑色的矩形。没有光线照进，也没有光线透出其间。它是一条出路，离开这图书馆、离开帝国皇宫。它通向遥远的什么地方，通向安全。他需要做的所有事情，便是到达它那里。这一切，都是事实。它们构成了此情、此境、与诸般的考量。阿里曼知晓它们。一如他知晓，又或许只是畏惧着，那将临之事。
他距离那黑门两步之遥。
一支支蜡烛燃烧在附立于两侧书架的架子上。火光倒映在一册册被塞进架上书卷镀金的书名上，又反射出来。
他头盔目镜中的显示，是一组简素的金色图标，展示着他铠甲的动力供能、外部空气质量、与威胁状态。
阿里曼抬起了脚，要迈出将他带往门口的两步中那第一履步伐。他的铠甲强化着他的动作，随之轻声低鸣。
然后…
…现在。
一切都成了现在。
现在便是所有的一切。
一切都不复运动。烛火不复。阿里曼正在迈出的、通向门扉的步伐不复。他血管中鲜血跳动的节拍，亦不复。
这便是那所临之事。
荷鲁斯死了。
阿里曼知道的。他知道，因为他刚刚感到时间与命运都突然间偏离了轨道。他知道，现在唯一维持着他存活的，便是他尚未到达未来。他被悬在了半步之间。他铠甲的动力忽然间就即将耗尽失灵。那物质的现实 -- 他跑过的书架、脚下的地面，还有面前的门 -- 马上就要崩坍至虚无。
亚空间自现实中回滚而去。突然之间地。好似一张布，骤然从桌上抽了回去。
他忽然间察觉了自己处境的每一缕细节，他的思绪盘旋着、失去了控制。他看见最近的烛火那磨损而扭曲的烛芯，看见端坐于与他右眼齐平的书架上、一册《秘仪天使及咒术》(Angelica Mystica et Incantartus) *7 书脊上正片片剥落的镀金。那本书并未直放，而是倾斜着、倚在旁边一卷书上。两本书封面的夹角是二十二点二二度。奇怪…
这数字意味着什么特别含义么？抑或是那角度的形状？抑或那些书本身？
他曾读过《秘仪天使》一回，可那是很久以前，而他发觉此书洞见寥寥、虚构与谬误甚多…
那烛芯么？它的形状好似一条大蛇的头。火中的蛇首？
很简单，大蛇象征着神秘之术的技艺，而火焰象征意志之力。是的，那象徵意义很简单。浅显基础。可是，那火焰是源自大蛇，还是将它消耗吞噬？
抑或，二者皆然 *8 ？
当然了，二者皆然；可是，正确的解读，又该采用哪个呢？
该采用哪一个…
哪一条路，穿过那道门？
他感得到自己的思绪顺着一道螺旋，盘旋滑落。他的心灵正在喋喋地混乱不休。火焰中的大蛇，天使们镀金的真相，束订书页之中… 镀金的词字… 天使… 燃烧…
听不见该如何正确触碰那书、选择那蛇… 在… 燃烧… 之前…
那本书中的谬误同真相一样多，所以，选择哪个呢？选择哪条路 *9 … 离开这图书馆…
“你得停下来啦。”阿蒙自阿里曼身后踏了出来。他看上去一如他生前的模样，一位千子的战士，身披殷红的甲，那铠甲饰着象牙色的边。他的面容无遮无挡地敞露在外。他的双眼是明亮的蓝 *10。他看着阿里曼，摇了摇头，“你得停下来，别想了。如果你停得下来的话。”
阿里曼只是望着阿蒙。他真正的生身兄弟已经死去了许多个十年，可是，他就在这儿，真实得一如烛火与书册，甚至来得更为真实。他的存在那样鲜活，轮廓清晰得分明，这满是偶然与未期的世界间、一桩坚实的事实。他直直地看着阿里曼，摇了摇头。
“你的精神进程没在正常运作呢。”他说道，“你的心灵潜不进亚空间里。你的心智已是如此依赖于它的存在，以至于没有了它，你要如此艰难挣扎着运转下去；而你现在正淹溺在单纯素朴的现实里。”阿蒙四望着将他们环绕的书架与书。他点点头，耸耸肩，“就好像一条鱼，在大海消失之后，被遗在了沙滩上。”
阿蒙看着阿里曼，微笑着。
“我不在这儿，兄弟。我不存在。”他移向烛火，手指探抚过那火焰 *11。那火焰没有动。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与拇指，望着它们。它们净无烟尘、未有灼痕。“当然了，你知道缺氧幻觉 (hypoxia hallucination) 是什么 – 急性的缺氧，在脑中激起影像与谵妄 (delirium)。自然地啊，我们在讨论的不是氧气，可那类比… 某种意义上，是成立的。你的心灵正在对这突然缺乏的、与以太的连接做出反应呢 *12。它正在解离 (disassociating) *13，正在试图搞明白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他转过身，向阿里曼靠近过来，“因而有了我的存在。我是你这一刻的思绪与经历，以记忆之形被推了出来，好似一处水泡因剧烈的冲击形成在皮肤上。你看，我们现在就在这儿呢 *14。就在荷鲁斯终结的那一瞬之中，就在后续的结果真正开始显现之前。你想看看么？”
(《自书中》未完待续)
* 机仆注：
1. Ex Libris, 拉丁文，直接翻译的字面意思是 "from the books". 亦指藏书票 (bookplates)。一种版画，尺寸不一，以胶贴在书籍的扉页或封底，以示“此书为xxx（某人或某机构）收藏”。由于通常写有Ex Libris xxx的字样，得名如此。古人缺乏直接在书皮 (特别是精装书册的书皮) 上大量印刷的方式，因而有此方法以示书籍所有权。
古典的实体藏书票：藏品&拍照 塔拉辛的摄影蜘蛛@DBOA
现代的一些出版物也会选择直接印上去。譬如机仆手头这本
剧情而言… @DBOA 太太提出的一种可能大致如此：现实中，如今的古典藏书票收藏通常是来源于已经死去的主人或者散佚/解散的图书馆，藏书票收集者是以后来人的眼光去通过藏书票本身判断这些票券代表谁的藏书。这一点，或许同《终死》及本文中的档案馆 (乃至30k时期帝国的收藏) 被焚、帝皇坐上黄金王座有所呼应。
2. Flashbulb memory -- 该术语真实存在、并且确实是JF写的这个意思。 值得注意的是flashbulb memory 尽管鲜活，却不一定是完全准确的。
Ref: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234909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lashbulb_memory
3. Archive Collection 888, 即终死2、3中辛德曼-阿里曼线的故事发生地。关于hh小说中的档案馆藏这一概念，@DBOA 太太有一点额外的扩展考据与讨论：网页链接
4. Chief Librarian, 旧时亦有作“首席司书”的。Librarian字面意思就是“图书馆管理员”来着。和标题ex libris一样，也是个和“书”相关的意象。
5. the zero point. 指事件发生的正中心。亦常作ground zero.
6. the Hall of Leng, 锤世界观下，帝皇的前居所，时空紊乱。它建于时空网络中抽出的一根线头上，被描述为对时空外皮的一瞥。最早为古人建造的迷宫，后被帝皇扩大。据传帝皇曾在此处测量时间与空间的夹角（* 机仆注：此设定来自Dan写于09年的《鲜血游戏》Blood Games。但这一设定是不符合物理规则的，因为时间和空间正交）。此地在《马怒》、《终死》等前作时早已有所设定，一或neta自克苏鲁神话中的冷原 the Plateau of Leng; 后者是多重现实交汇之地，位置不定，一说有可能位于青藏高原 (参见23年的终死2 8:16节译 cv27950122 注1)。
7. 原文a copy of Angelica Mystica et Incantartus. 一般来说，the copy of a book指的是大量发行的书其中的一本发行成品本 (即，这本书曾经成批量发行流通过)。符合后文阿教授说自己看过这本书，里面尽是谬误的说法，并与888号馆藏是个神秘学图书馆的设定亦有呼应。
其次，关于书名。搜了一圈，似乎是生造的，查不到什么太接近的神秘学典籍。然后，纯以拉丁文角度分析，这书名文法不通。首先Angelica Mystica 两个形容词叠在一起就说不通 (angelica是angelicus 一词的阴性变形; mystica固然兼有形容词和名词两种词性，但拉丁文的形容词绝大多数情况是后置的)。其次，不存在incantartus这个词。
- 一种可能是，incantartus是incantatus的笔误 -- 如果当作incantatus分析的话，这个书名翻译过来大概是mystical angels and incantations.
- 另外一种可能是，这个书名可能是angelica mystica et incarnatus est 的笔误. Et incarnatus est (de xxx) 是拉丁语中的一个固定用法，大致可以翻译作by the power (of xxx). 常用在各种祷文里。可以大致地当作中文里“急急如律令”之类的玩意儿理解。
- 考虑到之前《终死》里出现的书名也都修改了部分字母，这里比较可能是刻意为之的、对冷厅所有藏书名字的统一处理。
8. 此段关于蛇与火的讨论，一说有可能在neta《圣经》相关。二者在基督教故事中皆是常用的意象。 “火” 这一意象常与洗礼、神罚等意象相关联；而蛇则常常与堕落、引诱堕落相关。与此同时，圣经中，火与天使这两个意象也是常为相关联的 (譬如亚当夏娃因被蛇引诱、偷吃智慧果被赶出伊甸园后，天使持火焰剑将伊甸园看守)。
- 考虑到最早期版本的故事设定 (详见 @DBOA《毁灭年代》引言 网页链接 注3) 是neta自基督教故事，将荷鲁斯与反叛的堕天使作比的 – 此处或许是在讨论火与蛇到底是 “神对蛇的惩罚” 还是 “蛇本身的火” 的问题，即，荷鲁斯到底是内心就是恶魔，还是被引诱堕落。“蛇”（所代表的堕落以及引诱堕落这件事，也就是盘蛇结社）到底是“本来就应该发生的（也就是蛇身上冒出来的）”还是“是神的惩罚（帝皇对荷鲁斯降下惩罚，大战）”。
- 有意思的是，通常而言，在基督教传说中，火大多被视作神的武器，同蛇这一意象大多是相对立的，本文这里它们一起出现 – 特别还是“火是从蛇中来还是为蛇而来” -- 和文中其他所有东西一样，有一点微妙的错位感。
9. Which way to choose… out of the library. 有点双关，既是“哪条路”，也是“哪个办法”
10. 说是阿蒙，但本段、及下一段的所有这些描写 (已经死去许多年的生身兄弟、明亮蓝色的眼睛 etc.) 同阿蒙并不相符。它们指向的是阿教授的双胞胎兄弟，奥尔穆兹德。阿蒙参与了第一次红字、并且一直活到第一红字后很多年，他的死，是很多年后《阿里曼：放逐者》里的事情。结合上下文，此处的出入，或许是在呼应此后所述的内容中所存的、记忆或体验上的错位拼贴。
11. ... and run his fingers through it (the flame). 差不多是手指探进火焰间，轻轻抚过那烛火的动作。
12. 参见终死 2、3相关情节—荷鲁斯死后，亚空间自现实宇宙中退潮；此外阿教授潜入冷厅的时候刻意关闭了自己对亚空间的部分连接。
13. disassociation, 心理学意义上，指在记忆、自我意识或认知的功能上的崩解。起因通常是极大的压力或创伤。解离这一概念包括相当广泛的经历体验，从与周围环境的轻微情感分离，到与身体和情感体验的更严重分离不等。所有解离现象的主要特征都涉及“与现实的脱离”。
Ref: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issociation_(psychology)
14. That’s where we are. 英语俗语。差不多是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