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Turquoise
PID:23572089
本文经过些许润色,以更符合中文习惯,如有错误,欢迎指出
无授权转载,侵删
本系列标题多为芭蕾舞的术语,故不作翻译。
下篇:【赛马娘】与凯旋芭蕾相系的故事 第九章: Dégagé
————正文————
或许因为时间尚早,校门口人影稀疏。踏入六月初的清晨,肌肤已能感受到夏日的气息。我踏着石板路前行,不时与几位赶早训练的马娘擦肩,不出几分钟便来到校门处。
"………说是就在这附近来着"
我探身向道路两侧张望,在左侧不远处发现了目标——一辆十有八九是租赁车辆的黑色轿车。当我接近那辆停在路边的车时,在还剩几步距离的地方,副驾驶车门微微启开了一条缝。
"………"
仅仅十公分的缝隙。那道细得可怜的缝隙里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光是如此,双腿就突然如灌了铅般沉重。但我还是借着惯性继续向前,直到来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呼——……"
我轻缓地吐出一小口气。在脑海中已演练过无数遍。没什么大不了的,几秒钟就能结束的事——如此告诫着自己,我将手指伸进门缝,用力拉开了车门。
"…好久不见了,训练员先生"
从敞开的车门望进去,是睽违数月的面容。那张朝思暮想、令人怀念的脸。
"………好久不见,芭蕾"
而那张脸上,正浮现着混杂困惑的复杂神情——仿佛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般,怔怔地注视着我。
————————————
"………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呢"
"……认真的?"
"挺认真的"
我望着他握着方向盘的侧脸轻声说道。毕竟许久未见,其实也没太大把握…但比起我退役后的他,现在的模样更接近退役前的状态。
(………说起来,好久没走这条路了…)
托着腮帮子望向左侧窗外。虽不清楚去集训所的具体路线,但大致方向应该没错。驶上高速已有些时候,窗外风景已经至少是第五次映入眼帘了。即便如此仍觉新鲜,或许是因为这次坐的是他的车而非巴士。
(…不过仔细想想,以前坐往返巴士时也没认真看过风景就是了…)
对这煞风景的念头苦笑,整个人陷进座椅里。虽不懂车的好坏,但能感受到这般平稳行驶多半归功于他的驾驶技术。
"………最近经常开车?"
就记忆所及,从我退役到他消失期间,没听说他有开车。但看他熟稔的架势还是忍不住问道。
"…算是吧。到处晃悠的时候…有些地方没车不方便"
"…到处是指?"
"………倒也没出国"
他低声补了句"也没那么多钱"。虽不至于不悦…但言行间若隐若现的尖刺,让我尝到些许苦涩滋味,缓缓闭上了眼睛。
————————
在服务区稍作休息后,又行驶了约两小时。终于抵达了集训所,看起来与两年前色调略有不同。…其实我从未在六月来过这里,某些景致确实会不同吧。树木的苍翠,天空的澄蓝…但最明显的差异,莫过于四处都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正单手拎包沉浸在思绪中,身后传来车门关闭声。
"……芭蕾"
"…?怎么了"
回头时,正撞见他收车钥匙伸出右手的动作。
"检查清单的文件,理事长交给你保管了吧"
"啊,是的"
虽不明白为何不直接交给他。从包里取出文件递过去,他哗啦哗啦快速浏览…数秒后皱着眉叹了口气。
"………这么多?前年还没这么严重"
"听骏逸说去年问题也不大。可能是想在恶化前处理掉吧"
"………先检查室内吧"
看着他后背仿佛贴着"忧郁"二字走向玄关,我快步追了上去。
确认完空调、剥落的瓷砖、拆除的蜂巢等十余处维修痕迹时,日头已然西斜。考虑到时间关系,我们决定今天最后检查一处,来到离集训所稍远的草场。
"是那边弯道吧。听说草皮磨损严重才需要修复的"
"啊—…好像听说过。都说沿栏杆那个弯道容易摔跤"
"……居然一直没修理?"
"基本被当成都市传说了…我应该也跑过几次,从没摔过"
进行着没营养的对话抵达目标弯道。乍看与其他区域无异,蹲下触摸也没发现异常。
"……看不出来…虽然有维修前的照片,但这画质根本…"
"训练员先生,能稍微退后吗"
打断他的话语后,他微微睁眼退了几步。我在预估位置用右脚踩踏。即便用力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姑且试试吧)
最后将左脚踏在草皮上微微后拉。逐渐前倾上身,达到某个角度瞬间用右脚蹬地——
"…芭蕾!?!?"
草屑飞扬的触感。左脚踏稳后顺势冲刺。跑出两步后急刹,右脚旋身转回他所在方向。
"…应该没问题"
"…脚没事吧?"
"这种程度还好。二十米大概都能跑"
"…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他悻悻低语着背对我走向出口。不知为何,那背影看起来格外渺小。
————————————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啊…)
平时挤满学员被褥的大通铺,此刻只躺着我一人。拔掉手机充电器,整个人瘫在刚铺好的被褥上。
(要检查的地方也所剩无几了…上午搞定的话,中午就能返程了吧…)
自草场分别后,几乎没再与他交谈。准确说这一整天他都异常沉默。虽然几次试图开启话题,但回应冷淡得像骏逸的反面教材。要实现此行的真正目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该怎么办呢…说起来毕竟是他理亏在先突然消失,说不定强硬质问反而…)
更衣时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好主意。把睡衣塞进背包时,无意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汪洋与沙滩的渐变色调——若是旅馆的话,这般景致定要冠以"海景绝佳"的宣传语。忽然,视野里闯入了人影。
咯吱,咯吱的踩沙声。
那声音划破细浪的轻响,平行于海岸线移动。不久,男人的步幅微微偏离,足迹开始斜斜指向浪花。倾斜角度逐渐增大,直至靴尖从沙滩没入水面,他仍浑不在意地前行。当海水漫过脚踝时,才像耗尽力气般驻足。
“……………………“
男人以奇异神情凝视阳光照耀的粼粼海面。似恍惚又似恐惧的表情最终褪去,重归木然。呆立数分钟后,他再度提起右腿准备迈步。
“………………这么早就来散步?“
清亮女声劈开细浪声响的刹那。
男人停步,缓缓转身。带着困扰与困惑交织的复杂表情,面向声源。
“……是你啊…芭蕾“
无机质的沙色背景前,她鲜艳的红发随风轻扬。
"…要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这场景简直能拍恐怖片了"
半是无奈地嘀咕着,我迈步向前。哗啦,哗啦的声响,海水渗进鞋里的触感…实在称不上舒服。
"…鞋子会报废的哦?"
牵起他无力垂落的手往沙滩走。虽没遭到抵抗,但或许是因为海水的阻力,行进格外艰难——
"……这边的海明亮得多"
他突然在背后喃喃道。
"…去过其他海?"
"……嗯…北边的"
会回应这种没营养的话题,看来心情不算太糟。…但要说心情好,显然也并非如此。终于越过浪花线时,吸水后的鞋子传来强烈不适。正张望寻找能坐的地方,他却像耗尽力气般跌坐在沙滩上。
"没、没事吧…?"
"………有点累"
他仰面朝天,满脸倦容。我在旁边坐下,甩掉鞋袜。对渐消的不适感长舒口气时,海风拂过我的发梢。
"……………"
想来已许久未置身自然。退役后除了给骏逸应援,几乎没离开过学院。最近她的比赛又集中在阪神和京都(虽然去过一次札幌),受时间和预算所限毫无观光可言。若不算这种学院与赛场两点一线的奔波,上次远行还是现役时期。
"………好久没走这么远了"
"…该回家看看的"
"………总觉得会被说教。啊,不是说家人会责备我"
意外的是,今天的他竟接了不少话茬。虽然对话顺畅令人欣喜,但心头莫名躁动也是事实。偷瞄他的侧脸,只见他始终空洞地望着海面。
"…家人也好邻居也罢,肯定都会安慰我、认可我。但现在的我…恐怕无法坦然接受"
不过退役一年多还不露面,被骂不孝也无可厚非。实际上还有个不便明说的理由——"没信心在话题涉及他时蒙混过关",但这就不必说了。
"………我没资格说教。与父母倒不是说必须非常亲密,但维持基本关系比较好…否则终究不好受"
"…您不是说过虽然离婚了,但还和父母保持联系?"
"……………啊…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夏天。暴雨那天借宿您家时"
他扶额思索片刻,恍然般吐了口气:
"…倒也没说谎。和父亲确实是有在联系"
"…和母亲关系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早就断绝往来了。在我当训练员前就是。至于父亲…也多年未见了"
他苦笑道:"除了确认老头还活着,其他一无所知"。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显出他并未沉溺于家庭关系 …但。
"………等等…您刚才说…也没见父亲?那这四个月到底住在哪???"
难道二月消失后一直居无定所?见我战战兢兢发问,他竟如谈论天气般随意答道——
"哪里……到处辗转吧。啊,也在朋友家借住过。昨天之前的两周都在那边,再之前…听理事长提起这事时还在北陆一带……"
他突然止住话语,任凭海风吹拂着摇晃身躯。
"…之前看到的海,就是那里吗?"
"………嗯。虽然那片海要狂暴得多…盯着看时会腿软"
"………这样啊"
硬生生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到底为什么要盯着看"。纵使深呼吸眺望海面,所见也不过浪花来而复往。
"………理事长让你来的吧。说服我复职"
漫长沉默后,他带着倦意挤出这句话。
"洞察力真敏锐呢"
"对方简直明目张胆到懒得掩饰"
"…是吗"
"………不问原因?"
"这本就是你的自由吧。我只是…想要个见你的理由。那边想必也心知肚明"
"……原来如此"
"………所以到底为什么消失?"
说出口的瞬间,连自己都微微一惊。这直指核心的质问,可能决定我们关系走向的话语——那个一直想问却不知如何启齿的问题,竟如此顺滑地脱口而出。而他显然也同样错愕。
"…………………不想待在你身边"
在漫长的、漫长的静默后,他轻声道出。
"………当你受伤退役时,我连站都站不稳。说实话想过去死,甚至真的尝试过。只是终究没那个胆量。"
不知何时,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毫不在意——或者说"刻意不去在意"身旁我游移在他与海面之间的视线,他继续低语:
"…就这样消沉时,你来了我家。虽想过你可能会来,但实际见面那刻,居然恰巧是忘了锁门的时候。后来你开始频繁造访,帮忙家务,漫无边际地闲聊……那段时光对我而言,真的…很幸福。明明毁了你的腿,却独自贪享这份幸福。"
他湿透的左腿重重陷入沙中。与这发泄般的动作相反,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情绪。
"………不知何时起,焦躁消失了。刚退役时明明还想着'必须尽快复职'…当然只是想想而已。若真以训练员身份回归,与新马娘签约后,与你共处的时间就会消失。终有一日你也会离开学院,相见无期。这么想着想着,就再不愿回去了。"
"………………"
"………知道不该这样。明白不该继续占用你的时间。圣诞节那次,几次三番想疏远你,却都失败了。你不愿离开,而我…也在某处犹豫着。不知从何时起,我已不再把你当作…"
话语突兀中断。他仰天叹息。渐低的日头下,唯余浪声与零星鸟鸣。
"………………………"
"…想说什么都可以。还有比这更私密的地方吗?"
"…………也是…反正我早没什么可维护的自尊了。"
他轻嗤一声,又深呼口气:
"………不知何时起,我不再把你视为学生。而是作为女性…产生了爱慕之情。"
用平静的语调,却紧咬着嘴唇,他如此坦白道。
"……………这、这就是...您突然消失的原因……?"
我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问道。拼命消化他话语的同时,不禁有些怨恨他能保持面无表情的从容。
"………嗯"
…说面无表情或许不够准确。他简短应答时,仿佛正竭力压抑着什么。虽然在意那究竟是什么,但以我的笨拙实在无法在思考这事的同时与他对话。
"………那个,呃……听、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但是……就因为这个,有必要消失吗?我们早就解除契约了…而且训练员和马娘…发展成那种关系的事,偶尔也能听说吧?反正一两年就毕业了,告诉我又有什么…"
"不行啊,那样绝对不行!!!!"
我吓得尾巴毛都炸开了。他的吼声在空旷沙滩回荡,又徒然消散。
"唯独这个不行!!!如果只是单相思倒还好,顶多说明我是个恶心的成年人!!但如果告诉你这份感情,万一阴差阳错被你接受,我就真的完了,会跨过绝不能越过的界线!!!"
他嘶哑着断断续续地喊叫。面对这近乎悲鸣的声音,我像触电般僵在原地。一波稍大的浪花涌来,轻抚过我的脚尖又退去。
"主角——当年说好要让你成为主角才签的约!结果五年跑下来,只让你赢过青叶赏和日经赏!明明你有实力赢更多GI的!我能给你的只有配不上你的两个G2,和满身伤病!!说好要让你获胜却搞成这样!!最后还对你产生了恋慕!!欺骗你,毁了你,现在又想玷污你,夺走你的未来…...像我这种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
泪水啪嗒啪嗒打湿他的衬衫。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只有勉强能听清的程度。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情绪失控。
"…………………"
似乎吐尽了全部情感,他像空壳般沉默着。唯一的变化,是原本望向大海的虚无双眸此刻紧闭,无力低垂。怒吼的风暴过后,沙滩静得耳朵发痛。规律的海浪声,听起来竟恍如隔世。
"……………您知道我喜欢您吗"
"………隐约吧…可能是自作多情,但确实这么希望过"
"…这样啊…您真厉害,比我自己还了解我。我啊,那个……直到情人节前被骏逸问起时,都说不清是不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现在却能斩钉截铁说是了。而觉醒的契机竟是他的消失,看来"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确有其事…...而我是否会永远失去这"珍贵之物",正取决于此刻。
"………是吗。那匆忙消失或许是个错误…当时想着万一情人节被你告白…...实在没信心拒绝,就慌忙逃走了…现在说出来真是丢人"
"………那为什么又答应见面"
"……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那天本想彻底结束的,却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拖着发抖的腿回到住处,就接到了理事长的联络。明明是自己先逃开的,再接受委托实在不合常理……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答应了。可能因为刚认清自己多么无能...连违抗他人的力气都没了。…若那天有人对我说'跳下去',说不定我真会迈出那一步"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却听得后背渗出冷汗。指尖开始微微发抖,就像那天在他家捡起安眠药瓶时的感觉。
"…………中午会有出租车来接,搭那辆车就能回学院。钱也备足了往返的份,待会儿给你。…抱歉把你卷进我这无聊的自怨自艾里。反正今后也不会再见了……要恨我咒我都随你……但最好还是幸福到彻底忘记我这种人吧。到最后都这么恶心真是抱歉"
说完他朝我笑了笑。重逢以来第一次见到的这个笑容,意外地清爽。仿佛卸下所有重担,再无遗憾。现在的他,想必即使面对"终结"也不会犹豫了吧。
这么想着,头脑反而异常清醒。原本如警钟乱鸣般喧嚣、甚至快感受不到心跳的胸膛,此刻却像眼前的波浪般平静。
"…………既然您自顾自说了这么多,我也可以任性地说几句吧?"
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向海面。没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继续道:
"我从没觉得被你欺骗过。也不认为没能成为主角。虽然没赢过GI很遗憾……但确实有人为我的奔跑喝彩,有人被我的跑姿吸引。在粉丝和后辈们眼中,我毫无疑问就是主角。现在的我,敢挺起胸膛这么说。"
"……………………………"
"更不觉得被你毁掉。我的伤……本就是注定的事。天生脆弱的腿脚还要追逐那位暴君,怎么可能完好退役?反倒是第一次得屈腱炎时,把想放弃的我拽回来的不是你吗?没有你的话,我早就在自认时限到来时离开赛场了。正因为有你,我才能站上‘那家伙’最后的舞台。虽然输得很惨……但能较量过,输过,送别她,对我而言就是幸福。若没能站上那个舞台,我余生都只能背负着郁结活下去。"
"……………………"
"…训练员。现在也还……喜欢着我吗?"
我们没有对视。但能听见身旁他的呼吸,感受到他的体温。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
"………………嗯"
用马娘全开的听力才勉强捕捉到的气音。
"………训练员,能转过来一下吗?"
他怯怯抬起的脸上,眼眶通红。看着在他眼中倒映着的飘扬的自己的红发,忽然觉得我们有些相似。
"…我多少也算了解你。就算说到这个份上,你也还是没法释怀吧?依然无法容许自己被我喜欢。总觉得会玷污我…在害怕这个对吧?"
"………嗯"
"………………没关系,尽管玷污吧"
"……诶…?"
"但既然要玷污,就请彻底染透我。从发梢到脚尖,用你的颜色彻底覆盖我。那样一定会很美。因为那是全世界我最爱的你的颜色"
映着我的他的瞳孔骤然扩大。不久,一滴被映成红色的水滴落在沙滩上。
"………训练员,我爱你。爱着作为新人训练员,遇到我...脆弱、固执、屡败屡战、麻烦得要死的我,却还始终陪伴这样的我的你。所以想永远留在你身边。比起被你支撑,更想支撑你。替你原谅无法原谅自己的你。或许是自负…但我坚信只有我能做到。………我爱你,训练员"
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我们缓缓靠近。分不清颤抖的到底是他还是我,抑或双方都是。屏息闭眼缓缓贴近,在漫长的数秒空白后,唇瓣感受到了他的炽热。
"…嗯………"
常听说初吻是柠檬味。而我们的却混杂着咸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唯有他的温度真实可感,爱怜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