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25年3月19日5时57分,搭载着执行Crew-9任务飞行乘组尼克·黑格、苏尼·威廉姆斯、布奇·威尔莫尔和亚历山大·戈尔布诺夫的“自由”号载人龙飞船在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附近的预选海域溅落,Crew-9任务圆满结束。执行波音“星际线”(Starliner)飞船首次载人试飞任务的两名试飞宇航员苏尼和布奇也在驻留太空286天后回到了地球,原计划他们只需要在太空停留八天。

2025年3月19日5时57分,执行Crew-9任务的“自由”号龙飞船溅落在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的预选海域

2025年3月19日,星际线飞船试飞员苏尼·威廉姆斯搭乘“自由”号龙飞船安全返回并出舱,身体状态良好

2025年3月19日,星际线飞船试飞员布奇·威尔莫尔搭乘“自由”号龙飞船安全返回并出舱,身体状态良好
前段时间,在Crew-10发射前后,国内部分新闻媒体便再次开始对两位宇航员进行大量报道甚至炒作,其中不乏一些名称代表着国家权威的新闻机构。于是笔者在3月15日发布了一个关于星际线任务和两名试飞员在轨工作情况的时间表(网页链接),原因就是对这些“新闻”感到了极大的不适。

新闻本应实事求是,在国内自媒体已经开始给两位年过六旬的宇航员造黄谣的情况下非但不加以引导,反而将新闻事实夸大其词,看似只是带着“立场”去“用事实说话”,实际上是缺乏对航天这一极其困难、极其复杂、极其危险事业的基本尊重,乃至在流量导向下丧失了中国新闻工作者自中国现代新闻事业发端以来一贯的实事求是精神。
笔者针对Crew-9与Crew-10交接期间,四篇“典型”报道来看一看,我国的部分新闻采编工作者是如何完成他们的工作的。作为对比,这里首先推荐一篇网友们普遍认可,专业性与简明性俱佳的,来自新华社的新闻报道:8天变9个月!美国滞留宇航员终于回来了(网页链接;站内视频:在太空滞留9个月的美国宇航员威尔莫尔和威廉姆斯返回地球,顺利出舱,将接受医疗检查)
从该报道的表述看,报道明确表示了此次任务代号为Crew-10,但是后文是这样写的:“据悉,此次任务计划将四名宇航员送往国际空间站,并会将此前在国际空间站滞留的宇航员布奇·威尔莫尔和苏尼·威廉姆斯带回地球。按照计划,这4名分别来自美国、俄罗斯和日本的宇航员将在空间站停留大约6个月。而“龙”飞船几天后返回地球时,预计将接回已超期滞留空间站9个多月的两名美国宇航员苏尼·威廉姆斯和巴里·威尔莫尔。”。

报道《美国“龙”飞船发射升空 滞留太空宇航员有望归家》
事实上,包括两名试飞员在内的四名宇航员将乘坐的是执行Crew-9任务的“自由”号龙飞船返回地球,但是报道完全回避了这一要素。对不太了解航天的一般读者而言,极可能理解为执行Crew-10任务的“耐力”号龙飞船送人上去后立刻接人返回。这难道不是一种误导读者的行为吗?而在另一篇报道《美航天局:滞留空间站宇航员拟18日返回https://content-static.cctvnews.cctv.com/snow-book/index.html?item_id=1135423331529393163&source=50001&sub_source=50001_006》中,也没有明确提到Crew-9和Crew-10用的不是一艘船。
同样的问题又出现了一遍,报道中说:“为了接回滞留的宇航员,美国航天局和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于3月14日将搭载有另外4名宇航员的“龙”飞船送入预定轨道。16日,这艘“龙”飞船飞抵国际空间站。”。这让笔者不得不怀疑,这位新闻采编者是不是根本不知道Crew-9和Crew-10的区别。难道负责这两篇稿件的记者和编辑,对这种和中国空间站乘组和飞船轮换方式基本一致的模式缺乏认识,误以为送人上去的船就是接人回家的船?咱就是说,现在也不是用笔写新闻了,多写几个字也不会浪费墨水,写得这么言简而意不赅,怕浪费字节吗?

报道《滞留太空超9个月 两名美国宇航员返回地球》
最重量级的还得是这篇报道,正文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往下一翻,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文字出自一个国家级新闻平台播发的新闻中。

报道《滞留太空超9个月 美两名宇航员结束超长“加班” 终于回家》
我强烈建议写出这些文字的新闻工作者去买一张蓝色起源的新谢泼德号的船票,短暂感受一下失重,试一试在那个状态下如何找到走路的感觉。哦对,坐那个玩意也不用担心回不来,新谢泼德号是一个亚轨道飞行器,管去管回。
关于苏尼的“其他”问题,地球上的某些看官可以说是十分关切。相对于官媒,自媒体可谓是重灾区,一会说苏尼与布奇互生情愫,一会说苏尼在太空中完成受孕。这类谣言源自国内外的都有,且扩散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官方资料显示,苏尼是1965年9月生人,相信她应该不知道在距离她数百公里的地面上,居然有人会为今年九月就将满60岁的她大传黄谣。除了这些恶意的话语,国内某些营销号另外开了一个赛道,说她生命垂危。我想NASA再怎么压榨员工,也不会任命一个跟同任务宇航员搞破鞋的怀孕且生命垂危的宇航员为国际空间站的指挥官吧,还给人家安排了两次出舱活动?
再说回这篇报道,不是说苏尼不健康了吗?这个在太空跑台锻炼的充满活力的大姐是谁呢?

苏尼·威廉姆斯在Crew-9任务期间进行跑步训练
而且苏尼不是瘦成锥子脸——她本来就是锥子脸。

2018年,苏尼·威廉姆斯进行出舱活动训练
2012年,苏尼搭乘“联盟”号飞船返回地球前,曾依依不舍地流下泪水,并且在这十几年间一直致力于重返太空。相信如果您此前看过关于她日常工作和生活的相关记录时,就会发现她是一个十足的“E人”,太空工作和生活是她一直以来的热爱。苏尼作为人类女性宇航员的典范,保持着人类女性宇航员太空行走总时长的世界记录,在全人类的排行中也位居第四。我想这些罔顾事实的造谣者应该学习一下苏尼对于职业的敬畏与热爱,以及面对各种复杂局面依旧保持乐观的心态,还有就是不服输、不断超越自我的精神。在笔者眼中,苏尼·威廉姆斯不仅是女性宇航员的典范,更是女性的典范,不知道这些造谣者们有没有胆量拿自己与苏尼进行一下对比。
哦对,现年65岁,与苏尼一直在人类女性宇航员的各项纪录上竞争激烈的宇航员佩吉·惠特森马上就要作为Ax-4任务指令长重返太空了,60岁的苏尼要不下次再上去一次巩固一下纪录?
这是一个抠字眼的问题。不少新闻报道使用“滞留”、“流浪”、“被困”等字眼来描述两位宇航员的遭遇。但是无论是NASA的决策和马斯克后来政治化的表述中都提到过,这两位宇航员是可以随时下来的。在决定“星际线”飞船空船返回后,一直到执行Crew-9任务的“自由”号龙飞船到位前,这两位宇航员始终将执行Crew-8任务、对接在国际空间站的“奋进”号载人龙飞船作为应急撤离飞船的,他们甚至使用货包在Crew-8的返回舱内给自己安置了两个“挂票”。

图中C6和C7即为Crew-8作为两名试飞员应急撤离船时的座位
也就是说,除了目前实施的方案,NASA和SpaceX完全可以考虑将执行Crew-8任务的部分宇航员留在空间站,让苏尼和布奇搭乘Crew-8返回;或者由SpaceX专门安排一个专班接二人回家;甚至还有2024年9月11日发射的联盟MS-26载人飞船这个可选项。但在综合考虑过后,NASA选择了目前实施的方案(网页链接),这一方案也得到了两位宇航员的认可。所以长期“被困”并不成立,“驻留”才能相对准确地描述这两名宇航员的状态;“滞留”也是被国内外普遍使用的说法,毕竟波音的飞船故障这一起因是计划外的,客观上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件。
至于“流浪”,让我们翻开《现代汉语词典》,一起看一下关于“流浪”的解释:

我想,苏尼和布奇跟这个解释是毫不沾边吧。那么为什么在全国最咬文嚼字的新闻机构之列的媒体,不止一次地提到,甚至在设计话题词时选用了“流浪宇航员”这个词?

回到这篇报道本身,本意无非就是捧一踩一。中国航天人的严谨会将一切考虑得周全齐备,但是这篇评论所描述的事实并不适用于这两位试飞员所面临的情况——他们实际面临的情况与神舟飞船开发早期的问题发现、技术迭代和体验升级更为相似。
总而言之,从技术上看其实他们随时都可以回来,留在国际空间站继续工作并非技术的不可行,而是不同方案的权衡取舍,国际空间站和中国空间站都决不会冒着人员生命危险实施没有返回保障的任务,因而并无“被困”一说,也不完全是出于无奈的“滞留”。
太空是纯净的,人类对太空的探索也应该是纯净的。作为国家工程,各国的航天活动或多或少都带有政治属性。但是人类探索宇宙的目的依旧是解开奥秘、探索未知、和平利用太空、造福全人类,相信这是所有参与航天事业的人们共同具有的共识。
2023年,联盟MS-22载人飞船由于受到宇宙微陨石撞击,导致飞船冷却液流失,最终无法满足载人返回的条件。Roscosmos选择以空船状态发射联盟MS-23载人飞船,接回MS-22乘组,而非发射应急救援飞船接回乘组三人,而他们在空间站的工作时间直接延长至一年,远远超过了星际线的两名试飞员所停留的286天。而国内新闻媒体在那次任务当中的报道比这次任务正常多了,“滞留”普遍加上了代表意义特殊的引号,那才是我们想要看到也期待看到的景象。
探索宇宙是伟大且充满风险的,未来,我们的中国空间站也有可能面对一些复杂局面导致中国航天员被迫加班,如果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到那时,你们还会造谣和标题党吗?你们又将如何看待国外那些造谣和标题党呢?
当然,造谣和偏见是全世界存在的问题,世界每一个仍在努力探索星空的国家都在合理的批评与质疑以外,遭受了大量不合适的拔高或贬低。但如古诗云“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在观点的“东西南北风”中坚定“实事求是”的精神,于新闻工作断然是有益无害的,于航天事业的健康发展而言更是举足轻重的。
航天是伟大的,希望未来的航天宣传环境能够更多追求事实和真相。如果作为官方媒体继续这样我行我素,那么这把回旋镖,迟早会扎到自己的胸膛上。近年来国内外多个不同型号火箭二级钝化问题的报道就是极其鲜明的例证。无良自媒体和营销号我们并不指望,但是作为职业新闻工作者,希望你们对得起你们的所学、对得起你们的职业、对得起作为新闻工作者,你们的从业资格证上,那枚神圣的、金光闪闪的国徽。我们需要更多像这一系列报道中的新华社等媒体一样,既有立场、有态度、有情怀,又尊重事实、尊重科学、尊重人的专业媒体。
最后,在没有付出多少采编努力的非独家画面里,大大地打上自家水印的行为实在不值得称道!

文:香蕉
校对:Observer
图:NASA、SpaceX、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