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还会阅读这篇专栏的人,应该要么是对Ave Mujica还存有期待的观众,要么是明明已经被支离破碎的剧情搞得痛苦还坚持追番的观众。这样的话,我希望这篇文章多少能在心态上帮到一些人。正如标题所言,这篇文章的重点是“分享”一种观看视角,因此它是非常个人主观的,也是敞开透明的。我并不会认为我分享的这种视角比其他视角有多优越,也不会试图说服任何人采取这样的视角,而只是把它摊在手掌心递给你们看,仅此而已。
我的视角一言蔽之,就是抛弃之前剧情对角色形成的种种印象评价(个人的评价也好,社区的评价也罢,先暂时忘记),以认识一个你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陌生人的方式看待角色,并阅读和她们有关的故事。这么说还是有点抽象,我接下来会用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并且这些例子也能解释我的心态如何从对第七集的破防转变为如今的平静。

在第七集刚播出的时候,我的初次体验还不错,但等到反复观看后才发现问题一个都没解决,于是又为变成人偶的角色感到悲伤绝望。当时(直到现在)社区里流传甚广的柿本广大访谈、编剧不和的传闻也加重了我的悲哀之情,对动画的后续剧情彻底不抱希望。在坠入深渊的过程中,让我还存有希望的是各种来自贴吧和b站的假说(假药),特别是“人偶说”让我有了动力去看第八集。而第八集各个角色的表现又印证了这个说法,于是尽管那一集的信息量巨大又琐碎,我还愿意看很多遍,并且发现越来越多的刻意的矛盾点(比如关于睦爱喝的饮料改变了,还特地由祥子之口说出;比如海铃喝的蛋白粉被特地标注了精确到日的保质期,而其保质期早于Ave Mujica解散日期)。而新假说“剧情乱序说”也在第九集后逐渐为人所知,故事的前半与后半好像胡乱拼凑的一样,很可能把不同时间发生的事穿插在同一集中,或者放在前后顺序不同的单集里。
当然,事到如今,这些说法很可能仍只是一些观众的“最终幻想”,我也不否认其他人对假药制作者、假药享受者评价的“又在幻想了”“又在自己骗自己”。只是有一些反思我无法否认,从这种自圆其说的猜想中,我们不断把理性的剧情逻辑和感性的人物动机串联起来,最后又回归到猜测Ave Mujica的核心主题是什么,这个过程是非常难得、愉悦又同时能反思自我的。“难得”和“愉悦”并不难理解,但是“反思”从何而来呢?这里又要提到我最近和同好的交流,以及在b站上看的柿本广大二月访谈完整讲解视频(一共4p,总时长有几小时)。
在两三周前,我也一样在动态怒骂柿本是个猪头,因为我认为他对祥子的理解是灾难性的(如图)。

橘色括号内的部分是我曾愤怒的部分
然而,就在上周,我又微妙地能从自己的经历联想到祥子的处境和心态,从而发现重新看待柿本这段话的角度。之前,我一直愤怒于“后悔”“外人的眼光”“依赖丰川”这些表达,认为他完全无视了祥子一年的打工出租屋生活,一边学习一边照看父亲的生活,明明是如此独立的人却被评价为“依赖”和“后悔”,尽管他的前半段话在我看来没有问题,然而后半段的发言则完全把我打懵了。可是,重新去看最后一句话前的内容,他所强调的内容,也就是“因”,并非独自打工、勤工俭学、照看父亲这些事,而是“父亲则是一直不工作…她只能被这些现实吞没”,其“因”在于祥子面临的一系列失败,而非她所克服的困难。在种种失败的打击下,最后的结果是丰川定治先斩后奏地付清违约金把人抓回去,这比让她996还一辈子债还要挫败,因此“依赖”实非本人所愿,而是崩溃无力的认命。以这样的角度再看这段话,我甚至会感到其中流露了一些同情与无可奈何的叹息。
再进一步地反省,造成我两次理解的偏差,是因为我把我所认定的原因(她明明做到了这些事)与柿本得出的结论(她在失败过后的认输)强行结合在一起。针对这件事,我为我自己擅自误解、擅自破防又擅自骂人的行为感到羞愧。如果不是我在上周也遇到了相似的场景并顺利联想到了这段话,恐怕这种误解还要持续很久吧。又或者说,有些事不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是很难体会到其中情感的微妙之处的。我所面对的具体问题当然无法和动画中的角色相提并论,但心境却是能产生共鸣的,我在上周的随记里写着:
“可放在这里,我却忘了我说出自己什么都干不好的前提是,‘然而我这一年的尝试都是失败的’,同理,柿本说出那句话之前的铺垫也是强调祥子退c团、打工、组a团种种尝试的失败‘……然而父亲只是颓废,她只能被这些现实吞没’。我因为自己的经历而忽然明白了这段话的因果逻辑,也就是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祥子,最可怕的在于屡次失败,并且这失败是当事人暂时无法规避的,是超出能力范畴而导致的。顺着这种失败,当事人进入了自我厌恶的状态,其程度视事态严重性而定”。
因为这种特殊的联系,我越发倾向于将角色当成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去看待,不仅仅是她们的心境,甚至连动机和不被他人理解的部分也能照应上。我也曾把我对自己的不自信说给同学听过,对方的反应却是十分惊诧的表情,她说她认为我是非常强大的人,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能力,然后我才明白我们之间存在着视差,原来她对我的一切失败一无所知;又或者,在她眼里,我的失败只不过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而非“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同样地,祥子在Ave Mujica解散后的心境,并不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这种好像大小姐姐过家家一样任性的要求,而是“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加上之前屡次失败的叠加,祥子也就失去了曾经最重要也最耀眼的品质之一,就是她的自信。
而观众对她的批评和无法理解也很有意思,在第四集前后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前四集还集中于一些具体问题处理得好不好,就事论事居多,而滑坡到整个人物形象烂掉的偏少。然而第五集开始不断暴露她的软弱、不闪耀、不自信,这时对她的批评乃至骂声就大规模地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懦啊?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这甚至不是“白祥”!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于是观众也只好说这人成了编剧的“人偶”。我们对她的无法理解,也许和那个同学对我的无法理解是一样的——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会感到自己一无所有;为什么她所能凭恃的才华那么丰富,却如今枯竭得一首曲子都写不出来(题外话,动画里没有新live很难受)。其原因或许在于,“人与人的幸福并不相同”。想要的事物和最重要的事物,也就是带给人生命力的欲望,每个人所追求的是不同的。一旦剥夺了这些东西,人也就自然成为了一副行尸走肉的“人偶”了。
接着上面的感悟,或许,我是说或许,“变成人偶”和“角色活过来了”(柿本广大二月访谈称“角色活过来了”,以至于他们又改变了一次故事剧本)这两件事其实并不冲突呢?柿本在二月访谈的原回答大意是,祥子被逼入了绝境,角色“活”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行动方针,因此开始破坏了故事脚本,这反而是件好事呢(在视频2p的19分半后)。也就是,在那样的场景下,祥子自己判断自己已经再无反抗的可能,找不到别的解决办法了,只能顺从。然而顺从之后,却并非自己所希望的结果,而是曾经逃避的过去以更丑陋、痛苦的方式追上了自己(素世俯视着祥子:“关于小祥的所有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一切暴露无遗,所有的经历都是失败的证明,她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也许只有麻木地活着才能稍微减轻自己感到的罪疚与痛苦,只有无条件地响应他人的期待才能让自己不那么“讨厌”。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毫无疑问她如今的状态与第五六集看的书,《心》里的“先生”保持高度一致(我曾祈祷不要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这样的说明下,“成为人偶”也许并非无意识的举动,而是角色主动的选择——不,应该说这是角色的无意识流露,而无意识流露的是真相。(举个通俗的例子,我们说“玩笑话中藏着他人对你的真实看法”,这玩笑就是一种无意识流露;好巧不巧,一月的访谈标题也说Ave Mujica“在充斥着表面功夫的人际关系中,或许也能孕育出真实之物”)
我之所以能作出以上的论述,是因为我把关于角色的一切刻板印象和曾经的理解都暂时搁置了,而仅仅保留角色的行为动机和处境,在这种简单的视角下,我才能跳出曾经的框架来重新看待她。也就是回到了初登场,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原来你有这样的一面啊”,我在心里感慨着。与此同时,我对角色的完美幻想投影又减弱了一些。从前我只是从我的角度出发,想着如何写才能让结局的立意又高又好,角色的形象有多漂亮。然而如果按照“角色活过来了,选择成为人偶”的说法,那我确实要考虑一个问题,我的眼界和局限性,与丰川祥子这个角色的眼界和局限性是不同的。也就是她必然会存在不如我预期那样的行动,也必然会有在我看来成长不够的地方,更必然会有在我看来塑造不足的地方。对于拿人偶(角色)来娱乐自己的观众来说,这些问题都是动画制作的缺点,但对于我个人而言,我却并不想苛责这些问题。
由此延申的一点反省是,我发现了自己沉溺于虚拟角色娱乐中的幼稚丑态。如果说编剧强扭着角色去做一些事情,可以说成是控制角色成为“人偶”的话,那么一直说着角色ooc了的我们是否也是另一种意义上希望角色成为人偶的人呢?毕竟out of character,是我们先根据不足的信息和目前的印象,把角色放在一个套子(character)里,然后再说她们的行动是超出了(out of)设定的。原本这种说法只是为了警告那些把黑的说成白的的人,又或者是指出自相矛盾的说法。然而放在Ave Mujica里,由于信息实在太混乱庞杂,我们无法说这些角色是否被颠倒黑白了,也无法说她们有没有“自相矛盾”,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同一个表达可以被解读出两种不同的方向,同一个性格在不同的处境下也会作出截然相反的选择。再退一步说,故事尚未结束,我们甚至分不清何为“建前”,何为“本音”。

虽然写到这里已经足够表达清楚我的意思了,但与同好关于若叶睦的一段讨论,让我认为不放进文中实在太可惜了,因此想借此说一下广为诟病的“双重人格”和乱改设定问题。
首先“双重人格”绝不是病理性的,而是一种戏剧化表现形式,这是访谈回答时明确说出的,也和我之前一直坚持的分析和结论保持一致。就像灯的设定参考了自闭症,睦的“双重人格”也是一种参考物。

来自另一个视频
其次即使对于“双重人格”的说法仍然暧昧不清,作为观者的解读权利仍然能发挥主观能动性。也就是说可以鉴别出这是手段,而非目的。这是一个同好给我的启发,由于他喜欢特摄,又很推崇实相寺昭雄,我也在推荐之下去看了怪奇大作战系列的《买下京都》。这个故事概括下来是一位教授和学生美弥子想要把京都的佛像搬走(实际上是盗窃),因为他们认为京都人不尊重这些佛像,甚至亵渎了佛像。男主角牧与美弥子短暂地相遇后听到了她袒露的对佛像的心声,也产生了一点情愫,但出于自己的原则还是向警方举报了美弥子的行为。结果是美弥子的老师被逮捕,而牧再次遇见美弥子时,她已出家,最后一幕却在一个转身之际,原先她站着的地方变成了一座佛像。
以下是我和同好G对这一集的部分讨论,以及如何联想到睦的设定的过程。
G:美弥子到底是用电送装置调换了自己和佛像的位置,还是她真的变成了佛像,其实没什么好细说的。美弥子如果是真的变成了佛像,那在剧中的角度应当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她用电送装置把佛像送了过来。可是,如果只是电送装置,那佛像为什么会流泪呢,这在剧中的角度依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又应当认为是美弥子真的变成了佛像。而对于观众来说,这里到底应该怎么看?其实就是,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认为美弥子变成了佛像,而这尊佛像确确实实流泪了。像什么电送装置之类的,只是一种现象的解释方式,且不是唯一的方式。那么对于睦也是如此,最重要的是mortis和吉他睦差别很大,且她们是从同一个个体上诞生的,像什么“人格分裂”,这类东西不过是一些解释方式罢了,且不是唯一的解释方式,它根本不重要。
我:是这个角度啊……我之前认为最后一幕的佛像只是一种象征,连带着美弥子也变成了一种符号。因此她存不存在,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了,或者说她的存在形式并不依靠肉体,而是一种观念。
G:我倒是没想着把她象征化到这个程度。
我:这个嘛见仁见智的。如果是以享乐角色为重(比如我们看动画就会有角色厨),那肯定是不能这么抽象化人物的。但如果角色只是服务于讲好故事的一个工具,那么就有必要挖掘他们身上的象征意义,甚至不能把他们当人看。
G:这集其实是半个主角团的个人回,就是那个牧史郎,牧君。
我:这样啊,我前因后果都不太了解。
G:这集其实是有想要描写他的感情的意思的,你可以看到他表情里的复杂情绪,其中是包含了爱情的,所以我看的时候倾向于把美弥子作为具体的人,因为她要承担牧相关的一些东西。
我:这个点有意思,但是牧所投注的情感到底是面对一个人类还是一个幻想,我觉得很难说,解读空间很大。也就是,从爱上幻想到爱上一个人之间,还有一道鸿沟。他和美弥子的相遇时间太短,我认为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这些东西。如果说他的情感大多基于某种幻想的话,那其实是他自己的自恋投射,而不是对美弥子的。
G:实相寺的作品解读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我:扯远了,回到对睦的理解上的话,肯定是不能把她当成单纯的象征符号来理解。但是从剧情又能看出睦确实承担相当一部分的象征作用,和其他工具人作用。
G:那肯定不能当符号理解。
我不能笃定地说给睦增加mortis的设定是好还是坏,我只能说这是一个如同好G所说的,对人物和剧情的一种解释方式,因此才在一开始说,我们作为观众可以把这视作手段而非目的。而睦身上所承担的功能性,或者准确地说mortis承担的功能性,是不可忽视的,也是在这些地方,我们会对角色产生明显的割裂感和不适。然而,这种“割裂感”能否说明这就是撕毁原先设定的做法呢?看似模棱两可的表达“睦是无垢之人,像白纸一样的孩子”,蕴含了无限可能,以及各种圆场的方法。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我们脑中多半浮现出的是干净、纯洁、单纯的小孩,可如果是这么简单的话,那么为什么用的是“像白纸一样”的比喻,而非直接用形容词来得言简意赅呢?因为“纯洁”“单纯”一类的词有它们的界限,有它们所不能触及的含义,而“像白纸”更加中性,也增加了各种可能性。一个像白纸一样的孩子,意味着谁都可以让她沾染上颜色,无论是明亮的色彩还是暗淡的颜色,如果没有人去小心守护这张白纸的话,谁知道会变成什么颜色?又或者,所有颜色都混在一起,让人看不出来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底色。通过这样的比喻,我们对于睦的“多重人格”,是否能理解到其中与原设定的共通之处呢?这在精神分析里也是精神病主体的症状,而这个内容我已经在别的地方分析过很多遍了,也就不在这里重新炒一遍冷饭了。
更加延申地说,会发现现在争议最多的角色,恰好是在mygo中有点描写但又留白最多的角色,Ave Mujica的剧情就好像在尚未被填满的白纸上画出了很多观众难以接受的事物。我们可以说这幅画画得不合心意,或者说破坏画面和谐性,但是却难以说画布上呈现的东西是假的(也就是完全否定了作者的存在,认为那些不好的画面是克苏鲁之主画出来的),如果仅凭个人的接受力为判断标准的话,那么是不是抽象画在很多人眼中也是“假的”?为了防止因为比喻带来的误解,我把这一段话的中心思想概括一下,我们可以否定这个作品的任何价值,但唯独其存在价值是绝对存在的。

比起以往文章的逻辑分析居多,我在这篇里加入了很多个人感受体验,因此才在最开始就说明了这是非常个人主观的。所以如果它能合你心意,或者帮到你什么,那是再好不过的。如果这些文字在你看来都是废话,毫无意义的东西,也完全没问题,我本来也不抱着说服他人的心态而作此文,只是为了分享一种视角。

封面:

我用meme generator做的
附:没来得及在前面说,既然提到了祥子陷于失败的阴影中无法自拔,那么让她振作起来也有一种思路,那就是强调她“拥有的”而非“失去的”,强调她所克服的困难而非遭遇的失败。人可以从痛苦中获取力量,前提是这种力量来自于跨过痛苦的能力,而非忍受痛苦。
不过目前的情况是,其他队友开始找欲望或者找到欲望了,而祥子已经看起来无欲无求了,需要什么来刺激她一下。愤怒也好,嫉妒心也好,复仇心也好,总之就是得搞点情绪出来。有了欲望才能考虑后面的事,我前面的提议还是为时尚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