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申请研究生的事而焦虑到无法入睡,在快要熬穿凌晨的时候和国内的母亲在微信上诉说了。写着写着,积压的情绪也随着眼泪流出释放了。我记录下了对话内容,看着有点感慨,感慨于我忽然能从另一个角度共情到丰川祥子的偏执,也忍不住设想如果她有一位耐心的长辈引导该有多好。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我:我的抗压能力还是太弱了,下周下下周都有考试,这周还在等成绩。
母:经历多了,就能抗压了,顺其自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自我内耗是最不划算的。
我:我还是觉得,如果不靠你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次也是,我催他半天没用,你打一通电话就解决了。除了特定的几件事,我什么都干不好。
母:读书就靠不了我。再说可能我不打电话,他最终也会回复你的。我只是话术比你好一点,用软话提硬要求。
我:(已经陷入自怨自艾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觉得自己已经半废了。我只会读书有关的事,其他什么都干不好。我到底在活什么啊。这一年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无用。
母:你还在读书阶段啊,你已经很独立了,其他人都是家长包办好的。
我:然而我这一年的尝试都是失败的。找实习、申请实习、C1考试,我只是维持基本的学习与活着。
母:这些失败很正常,我去做我也会失败。
我:(还在继续)甚至已经对未来的方向失望和动摇,找不到目标,完全茫然。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虚度二十年。
母:你就是想太多,想简单一点,先按原计划读好硕博。
我:经济的不独立让我更加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母:再过五年再考虑经济独立。
我:你知道我读大学以来时常抱有你随时不在的危机意识,不能够那么迟考虑。我还剩下什么呢,我觉得留给我的东西和时间不多。
母:就算我有什么意外,留下的钱也够你活十来年了。
我:不能这么说,那些东西会害了我。一旦我知道自己有了退路,就不能全力以赴。无法全力以赴也就无法真正成长。
母:那你就全力以赴,不要乱想。
我:这不是想克制住就能克制住的。(恍然)不,这是我的软弱。无法做到克制住这一点就是我的软弱和幻想。也许只有让我完全不依靠你去生活,我才能有所改变。
母:时候还没到啊,书读完了再说。太奶奶去世前,我也是依赖她的,这不冲突。
我:我的意思是,得让我完整地融入社会。
母:不可能一下子就融入的,也是慢慢来的。
我:总是说着慢慢来,其实都回避过去了。
母:你现在就在经历,就在融入啊。
我:我总是比别人慢一步或慢几步。
母:慢几步又无妨。这个暑假回来实习一个月,去xx,不要去xxx(她工作的地方),太熟悉的地方实习也不太好。
我:(情绪彻底稳定)好的。

在我说“什么都干不好”,“这一年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无用”时,冷不丁地脑内出现了柿本访谈时说祥子“不断被暴露出来她有多么依赖丰川家而活这个事实”这句话。曾经我无论是出于翻译原因还是理解角度不同的原因,对柿本的说法嗤之以鼻,认为他连基本的事实都无视了(明明祥子靠出租屋打工照顾父亲生活了一年,为什么要说她依赖丰川家)。可放在这里,我说出自己什么都干不好的前提是,“然而我这一年的尝试都是失败的”,同理,柿本说出那句话之前的铺垫也是强调祥子退c团、打工、组a团种种尝试的失败“……然而父亲只是颓废,她只能被这些现实吞没”。我因为自己的经历而忽然明白了这段话的因果逻辑,也就是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祥子,最可怕的在于屡次失败,并且这失败是当事人暂时无法规避的,由于超出能力范畴而导致的。顺着这种失败,当事人进入了自我厌恶的状态,其程度视事态严重程度而变。
回到对话,我的自我厌恶倾向被母亲压制住后,又滑向了关于经济独立的焦虑,紧随其后的还有退路论(留有退路就无法全力以赴)。虽然不能说这一定是,但我希望把这种心态加到丰川祥子组建Ave Mujica的动机中,这个乐队不仅是她又一次逃避痛苦(“忘记一切”)的庇护所,也不仅是她试图证明自己和用音乐表达自我的手段,同时还有经济因素的考量——非常迫切的经济独立需求证明了她试图不再依赖老家的决心,为了让这份决心得到彻底地贯彻,她选择“斩断过去”,不给自己留有退路(我依然记得mygo第八集去飞鸟山公园前,她从丰川家走出来的画面,那个伏笔至今都没回收,我也期待她到底和自己的祖父谈判了什么)。
发散思维到此结束。对话中的这些想法有什么问题?其实可以从母亲对我的回复中看到,这是由于自身过高乃至不切实际的期待而引发的擅自破防和自我厌恶,我一直在强调我的“痛苦”的唯一性、特殊性以及沉重性,但是这些特殊和沉重被母亲普通的话语化解了:抗不了压是经验不足,有经验了就没关系;并不是极端的依赖,也存在只有你自己才能做到的事;你的失败并不特殊,也不巨大,我也会失败,人人都有可能在这件事上失败;你还在乎经济独立与依靠长辈的事,其实我曾经也和你一样,你并不是唯一这样的人。我偏执的痛苦和偏执的追求就在这些话语下消解了。与其说是“偏执”,不如说是一种“只有我是这么感觉的”心态,要小心这种心态,它会让人变得自大,无限夸大自身痛苦的特殊性,认为只有自己的痛苦才算痛苦。
受到这些言语的启发,如果说有谁想要让现在的丰川祥子真正振作起来的话,要做的也和我母亲做的类似,不用太复杂,只是单纯地减压,让她“普通”一点。祥子虽然对一些情感比较迟钝,但并不意味着她不是个重女,相反她太沉重了,对亲情、友情、乐队,以及她所珍视的事物都抱有无比郑重且特殊的情感,郑重到一但出了差错或失败了,就能让她长久地痛苦。父亲的颓废和赶走她,所带来的打击是让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剩无几,只能死死抓住Ave Mujica这个救命稻草。c团的友情破裂过,是个遗憾,这份遗憾横亘了20集动画,她始终无法忘怀。把灯的便签一张张贴好放在笔记本里,常常拿出来盯着看,这过于郑重了。第七八集开始变成睦的人偶,也是在痛苦地弥补自己的另一个失败。而解散的两只由自己创建的乐队,两次失败叠加的痛苦足以让她彻底放弃音乐与乐队。但是,必须要有人或者一个契机点明她——你不要搞得那么沉重,没有必要。不就是和朋友吵过架吗?好好地道个歉再说明原委,问问朋友需要什么补偿,这就足够了。不就是乐队解散吗?天底下哪有不解散的乐队,哪有不散伙的团队。你们明明都不怎么了解对方,怎么就轻易绑在一起了呢?为什么不能把心态放平一点,不要着急地聚合团队,而是慢慢磨合。
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祥子还得想明白自己的“软弱”到底为何物。我的恍然大悟发生在“这不是想克制住就能克制住的”那一刻,因为我意识到这句话只不过是在撒娇和逃避,类似于“道理我都懂,但就是办不到”,明明已经理解了却拒绝去这么做,这难道不就是逃避吗。以及最关键的,最终她还需要找到一个办法(就像母亲给我提供的一个实习提议,它不一定解决得了我的问题,但能让我现在安定下来),无论这个办法是否能解决问题,至少它必须是一个能改变现状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