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深圳终于有了一点微薄的秋意,天气渐凉之后小猫把自己团成一团放在我的塑料洗脸盆里,反而对毛茸茸的大猫窝不屑一顾。或许相比于人类意愿的强加,小猫更看重自己自由意志的选择。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相比于精致的金丝囚笼,我们更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样态。
李白一定会赞同我。
上次讲《梦游天姥吟留别》已经是四年之前。很少有人年少时会不喜欢李白,简媜老师说,他是天地间罕见能够冲破光阴桎梧的骑士。但李白一生也都在人世的网罗中挣扎腾飞,终以寂寞的陨落。每一个曾经有过理想的人,每一个困在现实壁垒中的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李白的影子。
这一次,我们从“我”开始。
有学者曾做过一个统计,李白存诗将近千首,而"我"这个字,单独出现了两百七十七次。在整个初盛唐诗人里,这个数字是最高的。李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的中心。“我”是画面的中心,是万物的焦点,它传递的是一种永不熄灭的生命热度和光耀千古的人格力量。
但李白年轻的时候为求得推荐,也写过阿谀奉承的文字。走出学校进入社会之后,你会发现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接受不了的事,有时为了生存,必须忍耐,必须退让,哪怕不认同也要低头。为了实现治世的理想,为了求得赏识推荐,李白必须把“我”折叠的非常小,小到能穿过那扇权贵的门缝,让自己被看见,被选中。但李白很快发现,只凭理想是不够的。
《梦游天姥吟留别》这个梦,也是他在长安两年岁月的缩影。梦境第一阶段,是“一夜飞度镜湖月”的轻松愉快,我们的人生中总有一些瞬间,你感觉天光乍亮,前路光明,全世界都在你脚下。梦境第二阶段,是迷花倚石忽已暝的迷茫。进在长安,李白见识到隐藏在帝国锦绣帘幕下的阴暗角落,那里佞臣、宦官、权贵围成密不透风的欢乐场,供给皇帝神仙似的盛世幻象。而李白剑术再精,也劈不开那个世界,去陈述自己辅弼明主成就伟业的理想。梦境第三阶段,是熊咆龙吟殷岩泉的恐怖。从入京到离开,李白入宫不到两年。那个"半壁见海日"的早上,到"熊咆龙吟"的夜晚,一日之间他听到的,都是梦破碎的声音。梦境第四阶段,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的仙境。或许,这个金壁辉煌又深不见底的神仙世界,曾经是诗人热烈追求的梦想;但当他跻身其中,看到轻歌曼舞下皇权政治的深不可测,各方神仙也不过是长袖善舞的权贵的化身。他满怀喜悦地飞至仙境,结果发现,所谓仙境,不过就是那个让他窒息的官场本身。
当我们在人世历经艰辛摸爬滚打,终于得到曾经拼命追逐的那个东西,但或许你会发现,它从来不是自己曾想象的样子。
张大春说过一句话:"于无可救药之地疗人寂寞,是菩萨行。"哪怕折翼,哪怕痛苦,他依然能在生命的困境中,喊出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梦游天姥,不仅是梦,更是一个人不肯完全把自己交给现实的决心。在这个把人变小的时代里,李白把自己放的无限大。不必呼风唤雨,他自带旭日风云。这样的人,最黑最厚的帘幕也遮不住,他去哪里,哪里就天色大白。现实不能磨平他的棱角,痛苦不能蒙蔽他的感知,浪漫的理想也并非逃避和安慰,而是对现实所提供的冰冷唯一的尺度的拒绝。你可以接受生活的坚硬,但不能放弃对辽阔的感知,不要失去想象的能力,不要那么轻易地选择低头。
杜甫是一棵树,李白是一朵云。树,是不动如山,是坚贞不贰的存在。云,是自由奔放,无穷变换的象征。我们的心灵永远需要一棵可倚靠的大树守护我们,同时,也永远向往无限自由的云,指引我们去突破牢笼,创造新的可能。根柢的力量、翱翔的力量,是住世之圣与出世之仙留给我们后世之人的精神启蒙。
参考文献:
辛晓娟《李白诗中“自称词”的使用情况及文学意义》,《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 年第3期
罗时进《李白诗的自我确认意识与表现 —— 以 “我” 字使用为中心的讨论》
王坚《“仙之人”为何“列如麻”——<梦游天姥吟留别>的一处文本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