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在今天的中国,网络舆论管理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两百亿元级别的产业,并且仍保持较快增长。
实际上,网评员并不是什么新鲜职业。早在2004年10月,长沙就已经建立网络评论员队伍。后来被广泛传播的“五毛党”趣闻也与此相关,据称早期专职网评员存在底薪加帖酬模式。2005年5月19日,《南方周末》刊登《宿迁:引导网络舆论实践》,第一次对该制度进行了较详细调查。此后,相关制度逐渐扩展至政府部门、高校以及公共事业单位。
究竟都是哪些人在做网评员?
首先,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主力军都是体制内部以及体制周围的兼职人员。一方面,是公务员、企事业单位人员,例如教师、辅导员等,网络评论属于本职工作中的宣传任务或绩效加成;另一方面,则是社区人员、学生干部等,相关工作可能用于评分评优,或者直接由组织安排。例如,河北某高校2025年公告显示,该校网络评论员队伍包括学院党总支副书记、团委书记、辅导员、学生负责人,以及宣传、人事、学生工作、网络信息中心等部门人员。
其次,随着互联网信息量指数级扩张,相关单位开始通过专项资金招聘劳务派遣人员。例如,湖北省高校网络舆情分析研究中心近年来公开招聘专职人员,实行劳务派遣制度。
最后,涉及网络技术和数据分析的部分,则越来越多交由企业外包。政府通过合同采购舆情监测、报告研判、网络引导等服务。例如,北京某区2026年以247万元采购网络内容分析引导服务。聂辉华等学者认为,这类外包本质上是国家能力的延伸,即政府借助市场主体的技术能力扩大治理范围。
接下来,网评产业完整的工作流程是什么?
首先,是对海量互联网信息进行全天候监测。舆情系统需要覆盖新闻网站、论坛、微博、微信公众号、短视频平台等渠道。例如,广东某医院采购需求要求供应商提供7×24小时全网监测能力,覆盖大量新闻网站、论坛、公众号和视频平台。
其次,是建立关键词库和重点账号名单。不同单位会根据自身风险设置监测范围。例如高校会关注学校名称、领导姓名、宿舍、食堂、就业、师德、校园安全等关键词,同时关注本地媒体、自媒体、行业博主以及过去曾涉及相关舆情的账号。
再次,是机器抓取与人工研判。机器从海量信息中筛选异常内容,进行传播量统计、情绪判断和趋势分析,再由人工判断事件真假、传播程度、公众关注焦点以及是否可能进一步扩大。北京部分项目要求每日提交舆情简报,南京部分部门甚至要求多个时间节点进行预警。
最后,是根据分析结果进行干预。一方面,是改变特定议题下的内容权重。通过评论、转发、点赞以及撰写评论文章,让某类信息获得更高可见度。例如,甘肃定西市委网信办2024年决算显示,当年组织落实网评指令2270次,跟帖评论270余万条(篇),原创网评文章56篇。另一方面,是主动设置议程。不等待热点出现后再回应,而是主动生产内容,围绕政策、节庆、重大工程等制造传播主题,引导公众注意力。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学者King、Pan、Roberts在2017年的研究估算,中国相关体系每年生产约4.48亿条社交媒体内容。
那么,网评员收入如何?
一种模式是稿费和计件补贴。一些地方网评文章按照篇数支付报酬,例如500字评论在地方网站发表约几十元,在中央网站发表可能达到数百元。另一种模式则是固定支薪,劳务派遣专职网评员根据地区和岗位不同,工资通常从数千元到近万元不等。例如河北某县2025年预算显示,两名劳务派遣人员工资和保险预算共8.7万元。
中国存在网评员,并不是什么秘密。支持者认为,政府同样有资格作为网络参与者表达观点,通过舆论引导回应公众关切;批评者则关注,当组织化传播进入公共空间后,普通用户可能难以判断哪些声音来自真实民意,哪些来自制度化传播。
更有意思的是,学者研究发现,和亲建制的自发支持者不同,中国网评员很少真正与批评者进行辩论交锋。因为这反而可能提高负面帖子的热度。相反,大量内容只是正面宣传,像洪水一样填满信息环境。
很多批评者需要知道:我并不孤独,很多人与我有同样观点。但在信息洪流中,人们难以分辨某个账号究竟是真实用户,还是组织化传播账号。那些正面内容即便无法改变我的观点,却可能让我相信其他人已经接受了这种观点,进而影响自己的行动选择。
这个过程机制,可以被称作共识感知的幻性再造。
而共识,恰恰是这个十四亿人口的复杂社会最渴求的一种安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