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听松哥描述他当精神小伙的那段岁月,我又对此有了新的认知。乡中那种教育环境本就拉胯,农村学生在主流社会评价体系,如学习成绩艺术追求人生规划等方面处于劣势地位。但农村环境又会催着人在生理和人际关系上早熟,再加上青春期的攀比心和好胜心日盛,当我们无法通过正当途径获得地位认同时,就可能会自我创造出一套替代性的价值标准——反正我学习也学不好,那不妨以否定主流的行为来标榜特立独行,也能籍此获得声望。行为表现上就是染头发、穿九分裤豆豆鞋、纹身逃学跳社会摇等。于是,精神小伙这种“亚文化”就应运而生了。
松哥他可能就是这一机制的典型体现。当松哥被编入高年级宿舍、暴露在精神小伙的文化场域中时,他面临的是一个选择——要么被排斥,要么融入并获得地位。他选择了后者,并通过纹身、攒事儿等方式,在新的评价体系中建立了自己的位置。松哥在确立自己在同年级中能“攒事儿”的地位时,他无疑是高兴且自在的,而且这种自在能维持一年之久,在那个不想未来只想混过当下的年代来说,这已经是理想境界了。最起码,松哥在那段时间是自信的,比我这个内向又矛盾的人要自信的多。
但松哥没有预料到的就是,他的这种地位标识在离了学校以后很快就消亡崩塌。我们那个乡中虽然在毕业前就辍学的占一半以上,但离了学校以后再想凑到一堆可就难了。凑不到一块,就没有那么多“事”可以“攒”。能攒的事儿越来越少,松哥也无法再籍此享受到人际关系和“江湖声望”所带来的那种快感。而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再加上年纪小,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就只能从最底层的学徒工开始干。
松哥说,他一开始想的是,自己不上学了也能多少挣点钱养活自己,先解决好自己的生存问题,自己凭力气挣钱,不偷不抢不坑不骗,也没什么丢人的。他明白先谈生存再谈生活的道理,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生存问题,一谈就谈了十年。松哥笑着说,这不是因为自己辍学了或是结婚了,原因还是在于过早生了孩子,让他没有时间再在生存和生活之间找缓冲了。孩子是无辜的,你想给孩子一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就必须得多挣钱攒钱。但实际上,想多挣钱攒钱就必须要长时间出门,孩子就还是得留给爷爷奶奶照顾,和他小时候的境遇就一样了。但这也没有办法,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他所能做的,就还是挣六千往家里寄五千五。别的,就等待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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