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讲《短歌行》,我们不从“天下归心”与英雄的热望开始,我们从死亡开始。
你第一次认识到“人是会死的”,是什么时候?
外公离世的时候,妈妈说外公会上天堂;爸爸说他会变成星星陪伴我;姥姥说下辈子要再相逢。我们都知道这些未必是真的,但那一刻,我们又都相信这些是真的。
可如果连这些都没有呢?
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轮回,没有彼岸。一个人死去,这世界便与他再无关联。如果你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你怎么面对它?
汉末就是这样的时代。佛教还未普及,道教的生死齐一之说尚在雏形,没有神明可求,没有答案可依,人们被赤裸裸地扔在死亡面前。
汉乐府《薤露》写: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曹操在《短歌行》里,也提到: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而“譬如朝露”也不是曹操唯一一句对生命短暂的感喟。上周我和妹妹去看《三国争洛阳》,里面曹操反复吟诵的一句就是: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秋胡行其二》)与无穷的天地和永恒的时间相比,人的寿命便如同沧海的飞尘,悲哀和欢乐斗如此的短暂,生与死都如此的轻易。
所以曹植说: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箜篌引》
曹丕在《大墙上蒿行》里也感慨:“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天高地远之间,人渺小如飞鸟,草木随时折断、鸟兽随时坠落。这就是生命脆弱的本质。所以在这首诗的最后他感叹:岁月逝,忽若飞。为何自苦,使我心悲?
黄晓丹《九诗心》写:“如风中高树般敏感,如墙头蒿草般脆弱,这就是曹丕对生命的感受。我们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才最接近曹丕。”
死亡刺激了人们对自身生命前景的忧虑,和对对生命意义的追问。一个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呈现在人们面前:如何实现生命的意义?
曹操是不可断绝的忧思中,永在热烈追求的人,他拥有直面现实的清醒和改变乱世的强烈意志。他的英雄之处在于,他拥有极为强烈的志意和勇气,要扭转、改变这一切。《让县自明本志令》记载曹操“性不信天命之事”,如同电影里他说“我不信什么天命之事”,他不相信一个既定的命运已经横亘在自己眼前,他要在困顿中翻覆出属于自己的路来。这是英雄怀抱,也是英雄的志意,以勇气抵抗脆弱,厮杀到底,虽败犹荣。
而曹丕呢?在《典论·论文》里,曹丕偏执地相信,肉体生命只是文学的附庸,只要有著述传世,生命就没有遗憾。肉身会消亡,王朝会覆灭,但文章会活下去,活得比时间更久。文学能够战胜其他一切,在通往永恒的路上占据最先锋的位置。
无论建功立业,或是书写怀抱,都是在用“人”的声音,对抗这时代和死亡的喧嚣之声。面对死亡,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没有一个死后世界可供哀悼。当旧有的鬼神信仰崩塌,新的宗教尚未提供普世答案时,诗人们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真实而短暂的此生。
我们比汉代的人们幸运,也比他们不幸。我们有了两千年的智慧可以借取,但当一切答案都唾手可得,当我们被太多的解释包围,真正的回答反而变得更难。生命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泛泛而谈。我们必须自己回答。
你如何面对命运?你又如何界定自身生命的意义?
或许,当死亡的一刻真的来临时,我们能够回答:此生只有一次,我选择这样度过。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们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