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鸡还没叫,监工的鞭子就抽在柴门上。我们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拖着浮肿发软的腿往田里赶。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连双完整的草鞋都没有,脚掌磨出的血泡泡在泥水里,每一步都钻心的疼。可没人敢停,停下就是一鞭子,再停,就会被拖走,从此人间蒸发。
田里的活是死的,人是活的,却活得比牛马还累。翻土、播种、除草、灌溉,从日出干到日落,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劣弓。主家的田一望无际,我们像蝼蚁一样爬在上面,把汗水砸进土里,种出来的粮食,大半都要装进主家的粮仓。我们这些无地之人,只能混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饭,一天三斤,连盐都不见,更别说菜蔬。那点热量,刚够吊着一口气不死,夜里躺在床上,肚子里空空作响,饿得睡不着,只能蜷在干草堆里发抖。
我见过太多苦,苦到说不出口。
隔壁的老陈,五十多岁,背驼得快贴到地面,一天干到晚,只盼着秋收能多留半斗粮。可那年雨水少,收成差,主家的租子半分不减。监工一脚踹翻他手里的破碗,骂他偷懒。老陈不敢哭,当晚就躺在草堆里,没了气。第二天,几个人用破席一卷,拖去后山随便埋了,连个土堆都没留下。田里少了一个人,就像少了一根草,没人在意。
村西的小娃,才四五岁,瘦得只剩个大脑袋,眼睛大得吓人。他娘饿得没奶,只能嚼树皮喂他。孩子夜夜哭,哭声细弱,像快断的弦。没过几天,哭声停了。他娘抱着冰冷的小身子,坐在门口,不哭不闹,眼神空得吓人。后来,她也不见了,有人说逃荒去了,有人说被卖了,更多人说,死在了路边。
夜里巡田,我常看见田埂上躺着人,有的是饿晕的,有的是再也醒不来的。野狗在不远处低嚎,月光照在枯瘦的躯体上,白得吓人。这世道,人命贱如泥,死个人,比死只鸡还寻常。
庄园里,人人都有病。夜盲症是家常便饭,天一黑就摸不着路;牙龈出血、浑身酸软是常态,一点小感冒就能要人命。我们不敢生病,生病就意味着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是死。所以再疼再晕,也要撑着,把腰弯下去,把锄头举起来。
我们不是人,是生产资料,是主家田地上的工具。主家的宅院高墙耸立,楼阁连片,粮仓满溢,奴婢成群;我们住破土房,穿破麻衣,吃狗都不碰的稀粥,日夜劳作,换来苟活。丰年,我们勉强糊口;灾年,我们易子而食,白骨露野。
我也曾抬头望过天,想这天下何时能太平,想我们这些泥里爬的人,何时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能安安稳稳活到老。可天是黑的,地是冷的,世道是吃人的。
我只是万千佃户中的一个,在泥里爬,在苦里熬,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自己也不知道哪天就会埋进土里。这人间疾苦,不是史书上的一行字,是每一口稀粥、每一道鞭痕、每一具弃于荒野的尸骨,是我们这些底层人,用命熬出来的日子。
泥里长,泥里活,最后,归于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