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善意的声音此起彼落。
想必也有一些人会对不肯帮助自己的魔导王心怀不满。但比起那些人,有更多人谅解魔导王的想法,让宁亚心中一热。
「我是否可以前往自己的负责位置了?」
宁亚向圣骑士问道,她完全明白对方为何不想让自己去负责位置了。既然如此,现在过去应该也没差了。
圣骑士丝毫不掩饰有苦难言的表情,只简短告诉宁亚「去吧」。
宁亚经过吱吱喳喳地聊著魔导王事迹的民兵面前,到了负责位置,瞪视敌方阵地。
真是支大军,兵力大到恐怕能将己方一口吞没。而这样的大军即将攻打过来。
整个胃都快翻过来了。
曾待在要塞线上的父亲,是否也一次又一次怀抱这种心情?
宁亚仰望天空,仰望有如宁亚心情的阴沉天空。
●
直到过了中午,亚人类大军才正式开始行动。
宁亚加快喝粥的动作。
盛在木头容器里,用麦子与热牛奶做成的粥,由于冬天室外空气寒冷,送到宁亚手上时已经冷掉,老实说非常难吃。即使如此还是非吃不可,否则接下来有很长的仗要打,身体会撑不住,而且也没其他东西可吃。况且虽然有人可以换班,但宁亚不认为换班会顺利,今后想必没有多少时间用餐。所以今天的午饭份量才会这么多。
宁亚用品质粗糙的木汤匙把粥一口气扒进嘴里,硬是将糊糊的——麦子吸光了牛奶——白色块状物塞进胃里。
餐点就只有份量够多,所以饱是饱了,但想到这份难以下咽的餐点可能是人生最后一餐,心情就郁闷起来。
宁亚把披在身上的木棉布卷成一团,放在靠亚人类那方的垛墙边,然后穿起鼠灰色外衣抵御冬季寒气。明明是同一时间开始吃的,民兵却都还在喝粥。
所有人都板著一张脸,看来果然没有人满意这种味道。这也是莫可奈何的。
只是,他们会露出这种表情,原因大概不只出在粥上。民众的视线并没对著手边的餐点,而是朝向前方逐渐采取行动的亚人类。
光是看到压倒性的数量暴力就会令人心情沉重,不可能产生开朗——希望一类的感情。
再说曾沦为俘虏的人们——受到亚人类支配,饱尝过辛酸的他们,内心烙印著对亚人类的强烈恐惧。感受到严重压力而食不下咽,也是无可厚非的。
(换成魔导王陛下,遇到这种状况会怎么做?)
会用霸气万千的演讲提升众人战意,或是笑著不当一回事?
宁亚无从想像他会采取何种英雄式的行动,但就算想像得到,宁亚也不可能办得到同样的事。因为她跟既是英雄,又是王者的魔导王有著天壤之别。
况且宁亚如果对他们说些什么——试图舒缓紧张情绪的言词,他们大概也会很困扰。真要说起来,适度的紧张感有时反而会带来正面影响。
更重要的是,他们表情虽然阴暗,却不像受到绝望感支配,也没有想逃跑的样子,显露出心怀觉悟的士兵所具有的某种氛围。
原因是有些民兵似乎来自一开始解放的收容所,述说了魔导王的故事。这个话题像一阵风,吹遍了城墙上的士兵。
就是所谓的「人命有价值之分」。
听说魔导王将人质连同亚人类一并杀害,所有人都同样显露反感,认为很像是不死者会做出的冷血行径。然而当时在场的人强烈表示并非如此。他们说,就连那位强大无比的魔导王都说过「就算是我,遇上比我强大的对手也只能被剥削」。
宁亚也记得,他那神情充满人性,能感觉到毅然决然的觉悟,甚至散发出一种悲壮感。那番话具备难以形容的说服力,背后有著决心守护某种珍爱事物的坚强意志。
于是他们想起若是在这里落败,自己的挚爱将会有何种下场。
他们决心不让自己的挚爱再次尝受到那种地狱,因而提升了战意。
(陛下从那时候起,该不会就已经想到所有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
假如没有那句话让人民下定决心,面对排山倒海的大军,民兵或许还没开战就已经士气低落,导致军队分崩离析。
宁亚只见过一次圣王女,对于其能力或人品几乎一无所知。但她已经可以断言,作为君王,魔导王的层次更高。不——搞不好魔导王就算在称作君王的人物当中,也是最高水准的王者。
「我本来觉得魔导国的人民……受到不死者统治很可怜……」
但说不定他们其实很幸福。宁亚没说出口,只是在嘴里默念,毕竟这种事不便让旁人听见。就在这时——
「——确认敌军展开进击!守卫此处的全体人员进入战斗准备!」
远方传来大声吼叫。
所有人一齐将粥扒进嘴里,就战斗位置。
破万军势一齐展开行动时,光是这个动作就能令空气振动,彷佛连城墙都为之震撼。进逼而来的沉重压力几乎将人压垮。
事实上,在彷佛摇撼大地的进军喧闹声中,宁亚的敏锐听觉听见民兵发出的沙哑惨叫。
士气急剧下滑。
但宁亚无能为力,身分地位也不允许她这么做。宁亚的职责就只是等敌人进入射程范围后,让敌人吃她的箭。
自从解放这座都市后,在没有随从职务要做时,宁亚珍惜每分每秒,一直都在进行弓术训练。多亏于此,她已经掌握住这把终极超级流星的特性,如今自认为能够射得相当准确。
(可是亚人类为什么么会挑在中午这个时段?趁夜来袭应该比较有利……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要是魔导王陛下人在这里,或许还能向他请教……)
这一个月以来,那位魔法吟唱者有时走在前方引导自己,有时陪伴在自己身边;如今他不在这里,让宁亚心怀丢失了某种宝贵事物的寂寞感。
(不行,不可以事事依赖陛下,要学会独立才行……总之虽然不知道亚人类有何企图,但挑在白天进攻必定有某种理由。既然如此,最好还是不要大意。)
宁亚从垛墙瞪视敌军,走在敌方最前线的亚人类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咦?那是……」
走上前来的,是个大约高达三公尺的食人魔(Ogre)。那个亚人类手上拿著巨大的武器。
那是一把远距离武器,前端装有像是以木头制成的盾牌。是扭力弩炮,虽然因为亚人类体型庞大,看起来好像尺寸刚好,但其实是能当成攻城武器使用的大型兵器。
这种武器本来应该固定在地面使用,对方却拿在手上。而这种食人魔有好几只,一字排开来。
或许是把从哪座都市收来的战利品,改造成了能够立射使用的武器。
太鼓敲打出巨大声响,食人魔举起扭力弩炮。
然后——
不是说笑,城墙确实摇晃了,有几处的垛墙甚至被射垮。看样子运气好,并没有人因此丧命,但真的只是运气好。
巨大箭矢击碎了垛墙,那与其说是箭矢,毋宁说成长枪比较贴切。可能比宁亚个头还高的特粗长枪高速击出,刺进了城墙。碰上这种情况,只能说不愧是攻城武器。若是被这种东西射中,恐怕只有极少数的人类撑得过。
一看,食人魔正准备射出第二发。
「该死!」
宁亚瞪视他们。
与食人魔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
以这把弓的威力而论,箭应该是射得到。但无庸置疑地,贯穿能力必然大幅衰减。最大的问题是,宁亚在都市内无法进行这么远的射击练习。由于完全是未知的距离,她没自信能穿过扭力弩炮前面的盾牌射杀对手。
像这种规模的都市,有几座食人魔手持的那般大弓也不奇怪,然而几天前还占据著这座都市的山羊人破坏掉了所有大弓,修复的日子遥遥无期。
这么一来,想击溃扭力弩炮部队,就只能开门大胆进行野战,但那是最蠢的行为。
换言之,他们只能单方面不断挨打。
(唯一的办法是撤退,可是……那样就无法阻挡敌军入侵了。不知道高层拟定了什么战略?)
虽然敌军现在只进行射击,但是假如让士兵从城墙撤退,敌军摆明了将会开始进击并占据城墙,一旦城墙被夺下,距都市沦陷也就不远了。
敌军可以占据城墙与下方连结的阶梯,一边击退周围士兵一边开门,放本队进入都市;只要凭著蛮力依序实行这个步骤就行了。己方毫无办法阻挡,战况转瞬间就会变成混战,蕾梅迪奥丝再怎么厉害,若是四面受敌也无从对应。
这样一来,己方只能一边牺牲殿军,一边舍弃都市逃往南境。然而如同在事前的军事会议上已经商议过的所有可能性,己方要不就是在途中的平原被敌军追上,要不就是敌军跟正与南军僵持不下的大军联手行动,使己方蒙受更大打击。
西门城墙的指挥官圣骑士不知道会做何判断?
是撤退,还是坚持下去,抗战到底?
宁亚想著这些问题时,敌人已经开始了第二波射击。
城墙再次被宛如巨大长枪的箭射中,剧烈摇晃。摇晃程度比刚才还激烈,绝不是心理作用。同时,某种莫名其妙的声音传了出来。
「喔恶呕呕喔喔……」
她往声音传出的方向一看,恐怖的光景铺展开来。
射来的一支箭矢击碎垛墙,贯穿躲在墙后的一名民兵。血液变成大颗气泡,从嘴里溢出。那个民兵痉挛抖动了几秒后,身体像断了线的人偶般不支倒地。不对,虽说是不支倒地,但因为粗如木桩的箭矢将他像昆虫标本般固定在城墙上,所以只是手脚瘫软下垂就结束了。
看到一具过度凄惨的尸体就此完成,有人发出惨叫。
宁亚抓住向魔导王借用的项炼,咬住了嘴唇。
那是致命伤,无法用回复魔法治好。
死了一名民兵,对大局不会有影响。然而那种死法会引起强烈恐惧,逐渐传播给周围所有人。下一个也许就轮到自己了,绝非事不关己的事实刺激到求生本能,令人全身发抖。
「『在神的旗帜下(Under Divine Flag)』!」
魔法飞来。
霎时之间,民兵的恐惧心情一口气受到压抑,这是用魔法提升对恐惧的抵抗力所带来的结果。信仰系魔法的「狮子心(Lion's Heart)」等法术能授予一个人对恐惧的完全抗性,但只对个人有效;就这点而论,「在神的旗帜下」能以发动者为中心展开圆圈,对圈内所有人都有效。
圣骑士之所以混入民兵之中,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要怕!」发动了魔法的圣骑士喊道。「为了解救与你们拥有相同痛苦的人们,拿起武器!」
若是魔法或特殊能力强制造成的恐惧,也许一瞬间就会陷入恐慌状态,但他们遭受到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魔法压抑了恐惧心理,可以看到民兵眼中再次亮起火光。
然而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重要的是如何改变现况,改变只能遭受敌军单方面攻击的状况。否则己方将会继续任由敌人攻击,一味造成伤亡。但宁亚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躲起来!敌军的箭总会射光!他们不可能大量搬过来!」
有道理,宁亚心想。掳掠来的大部分物资应该都带到南方去,以备与南境大军的战事,所以圣骑士判断这支包围军不会拥有太多箭矢。不过扭力弩炮本体姑且不论,只是要箭的话,应该可以命令俘虏来的技术人员短期间内生产出一定数量,这方面只能赌赌看了。
——第三波射击。
食人魔不习惯用弓,大多数都射歪了。即使如此,射到第三次时仍有许多垛墙被击碎,民兵当中出现多名死者。
巨枪般的箭不只贯穿一个人类,连后面的人都照样刺穿。
「在神的旗帜下」是以圣骑士为中心的范围魔法。为了进入效果范围必须尽可能聚集一处,结果适得其反。
面临敌方的第四波射击,飒的一声,天使升空,飞过宁亚等人的头上。
他们虽是最低阶的天使,但仍直接飞向亚人类。天使右手拿著点燃的火把,左手则是瓶口露出布块的壶。壶里装的必定是油,要不然就是烈酒。
换言之,他们拿在手上的,是触发式的投掷武器——火焰壶。
当然,这种小东西引燃的火焰伤不了具有抗性的对手分毫,而且遇上体格庞大,皮肤又厚的亚人类,或是经过锻炼而获得超人力量的人,也许发挥不了太大效果。
但反过来说,也有一些亚人类怕火,而且只要能对扭力弩炮造成损害,还能阻止敌人的攻击。
天使取得了手持扭力弩炮的食人魔的制空位置,点燃手中的壶。但敌人可不会给他们时间投掷。
啪沙一声,亚人类飞上了空中。是翼亚人,他们的双臂形成膜状皮翼。不用摆动双臂就能宛如乘风般急速上升,应该是某种魔法的力量所致。
同时一种白色网状物体飞出来,缠住天使。大概是人蜘蛛以特殊能力制成的。
如同被蜘蛛丝缠身的蝴蝶,动弹不得的天使无法抵抗,就这样坠向地面,被成群的亚人类吞没,之后无需赘言。
不过天使也没有白白送命。
几个壶被扔在地上,喷溅出火焰。
宁亚判断此时是好机会,拉紧了弓。
至今因为扭力弩炮前面有护盾碍事,无法瞄准狙击,不受保护的双脚等部位又很难一击致命。
换成父亲的话,想必能从些微隙缝瞄准食人魔的眼睛射击,可惜宁亚没有那样高等的技术。不过可能是不想被火焰壶砸中,或是怕扭力弩炮著火,食人魔抬起扭力弩炮,让盾牌朝上。而且燃烧的火焰使他们分心,丝毫没在注意宁亚这边。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宁亚不认为还有下次。
她将弓拉紧到极限,射出箭矢。
向魔导王借用的魔法道具带来加成,让宁亚的能力好歹接近到父亲的脚边。
箭一直线飞越惊人距离,刺进食人魔的头部。
宁亚避开想必很有厚度的头盖骨,瞄准柔软的眼球出手。她知道部分魔物具有保护眼球的皮膜等等,但她判断至少比头盖骨更容易致命。
然而——她没能瞄准得那么精确。
她射中的是下巴附近。
宁亚看见自己狙击的食人魔大声吼叫,痛得发抖。
食人魔扔掉了拿在手上的扭力弩炮,按住脸孔——箭刺中的部位。然后踉踉跄跄地背对宁亚,开始往后方撤退。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但似乎成功削减了战意。
亚人类的军队里如果有人能治疗伤口,想必很快就会重回战线。
「啧!」
即使向魔导王借用了精美的魔法道具,宁亚还是只有这点程度。
宁亚咂咂嘴后,躲到垛墙后面,然后沿著都市这边的垛墙开始移动。旁边民兵看到她突然开始离开负责位置而吃了一惊,宁亚语气强硬地对他们说:
「——快逃!这里会遭受反击!」
敌方不可能听见宁亚的怒吼声,但扭力弩炮的反击一支又一支射了过来。仍然有很多箭完全射偏飞远,但还是有几支射在宁亚原本的位置,刮伤并弄坏了墙壁。
要是运气不好,那些箭极有可能已经射穿了宁亚。
宁亚再次偷看亚人类那边,只见天使与火焰造成的混乱慢慢平息,食人魔再次举起扭力弩炮。
敌方应该已经分享了受到一发弓箭攻击的消息,这样的话,宁亚不认为他们会再犯下拿开盾牌的错误。既然如此——也许应该赌一赌,祈求自己能幸运发挥父亲水准的技巧,宁可将身体暴露在敌人面前也要射击;或者是应该当个缩头乌龟,等待机会来临?
宁亚正犹豫不决时,向魔导王借来的弓反射著太阳光,闪烁出美丽光彩。
(有勇无谋不值得嘉许。)
没错,自己可是求借了这般珍贵的精品。无论如何都得归还才行,不该做危险的赌注。
(那么特别的箭矢,不可能有一大堆!)
亚人类的目的似乎是击碎垛墙,长枪般的箭接连应声射来。只不过攻击的准确度相当低,其中有几发飞向离谱的方向,什么都没射中就消失在城市里。
宁亚无法做抵抗,趴在地上等敌方停止攻击。
有时候城墙的碎块甚至洒落在宁亚身上,还有一些民兵偏偏运气不好被射中,当场毙命。即使如此,宁亚还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祈求敌人能停止攻击。
不久——咚!太鼓大大地响了一声,然后又重复响了四次。接著又有同一种声音来自远方,应该是出自敌军左翼。
(……原来他们是用敲响太鼓的次数代表作战方式,左翼与右翼就是用这种方式互相联络。如果能杀入敌阵,夺得太鼓随便乱敲,就能打乱敌军的步调了——说归说,怎么可能办得到。)
敌方当然也知道太鼓的重要性,所以应该有派人严加防守,谁也别想硬闯。
假如有冒险者等人在,或许还能用「透明化(Invisibility)」或「寂静(Silence)」魔法让敌人陷入混乱。
(巴望没有的东西也没用就是了……)
不论如何,敌军必定是有了新的动静。宁亚——以及其他民兵——爬起来,从半毁的垛墙隙缝间胆战心惊地偷看敌军情形。
众人之间掀起一阵经过压抑的骚动。
那是惊愕、恐惧,以及激昂怒火所导致。
伫立于墙壁外头的大军,终于开始前进了。亚人类联军左翼与右翼维持横阵展开进击,位于中央的部队排成鱼鳞阵,准备杀向城门。
亚人类踏响著震天动地的高亢足音冲来,打算杀死宁亚他们。
另有一支军队——虽然人数少——展开行动,试著绕过都市。可能是想从不同地点翻越城墙,或者是声东击西。
总之敌军的攻击将要迎接第二阶段,接下来不再是单方面,而是即将开始你死我活的流血之战。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虽然一点也不高兴,但宁亚的确期盼著这种发展。
民兵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左右展开的横阵,最前排由各类种族构成的混合部队。那个缺乏统一感的部队成员,具有两个共通点。
其一是带著梯子,以便靠著城墙摆放。
换言之,他们是攀登城墙的先发部队,并且表示宁亚等人就是要对付这个部队。
至于另一点,则是他们身上绑著人类的小孩。
有的小孩放声哭喊,也有的小孩浑身瘫软无力。所有人都被扒光了衣物,而且所有人都还活著。
宁亚抿紧了嘴唇。
惊人的是,宁亚的内心极其冷静。
宁亚一边从垛墙暗处偷窥惊涛骇浪般的亚人类大军,一边流畅地从箭筒中抽出箭矢,搭上弓弦。
即使前排敌兵进入了射程范围,她仍纹风不动。
还太早了。
宁亚做了几次深呼吸,憋住一口气后,迅速转身拉紧弓弦。
瞄准只一瞬间,目标只有一点。
(——那里!)
然后放箭。
毫不迟疑地射出的箭,准确无比地贯穿人类肉盾——射穿小孩的胸膛——连同背后的亚人类一起贯穿。
换成食人魔那种耐力异常的亚人类,也许只承受一箭还不会倒下;但宁亚此时射中的亚人类,似乎并没有那么不合常理的生命力。
宁亚不去注意不支倒地的亚人类,取出下一支箭。
她杀害了人类,而且是遭囚的可怜孩童。
手在发抖,眼前一片黑暗,内心在颤抖。
她明明清楚情况,做好了觉悟,却还是如此。
出于平时的习惯,宁亚下意识地要摸爱剑的剑柄,但手指勾到了弓弦。
彷佛是弓在规劝她,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宁亚原本差点冻结的心,先是点燃了微弱的亮光,接著有如野火般延烧,消除了心中吹袭的北风。
她不再发抖,也不觉得视野变得狭窄。胸中只有体现无可撼动的正义之人说过的话。
(啊,我就知道效果很大。)
宁亚重新体认到魔导王所言果然是对的。
在宁亚射击的那个位置,亚人类的进军速度明显变慢。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人肉盾牌不奏效,因此心生动摇。
所以她喊叫出声。
对著睁大双眼,凝视宁亚的民兵。
「你们在做什么!快丢石头!我们救不了人质!」
没错,宁亚等人不可能救出人质。而亚人类会对不再有用的人质做什么,是再清楚也不过了。既然如此,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只能赏给亚人类下一箭而已。
宁亚精准敏锐的视力,捕捉到箭贯穿了人质男孩的额头。不知是因为对手是铁鼠人,或者是男孩的头盖骨减低了箭的劲道,她没能一箭射死敌人。不过,敌军先锋部队的动作确实产生了点紊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人类还是亚人类,只要状况不如预期,脚步都会慢下来。
只是,敌军战斗部队从视野边缘一路绵延到另一边。
宁亚射击的那一块战斗部队虽然乱了步调,但其他部队根本没注意到,继续进军。现在只不过是直线状长绳中的一段稍往内凹罢了。
「快点扔石头!」
宁亚再次怒吼。
他们若是不丢石头,宁亚的所作所为就没意义了。那比夺去他人的——前途无量的小孩的性命更无法原谅。
敌军的左翼、右翼、中央,整支大军同时进攻。一旦与超出我军一倍的兵力正面冲突,将会遭到数量差距压溃。然而只要能拖慢其中任何一队的动作,就能稍微减少压力。
敌人一到达城墙,想必会以小孩为肉盾直接爬上来。然后一旦被他们爬到城墙上面,靠民兵是抵抗不了亚人类的。重点在于能趁敌人到达前削减多少兵力。
(我知道叫人民杀害小孩,他们也很难做到!所以才需要有人率先弄脏自己的手啊!)
宁亚瞪视待在远处的圣骑士。
(收容所与这座都市,攻陷这两个地方时,你们应该就明白了吧!魔导王陛下采取的行动是正确的!而且没有任何人能有其他办法!所以不要拘泥于自己与其他人救不了的性命,应该尽全力帮助救得了的性命!)
宁亚再次放箭。
这次的一击跟第一次出手相同,夺走绑在敌人身上的女孩性命的同时,成功杀死了背后的亚人类。
「快——」
「——呜喔喔喔!」
一声盖过了宁亚的喊叫,投石索伴随著高吼甩动,石块飞了出去。
飞出的石块打中了动摇的亚人类。虽然远远不到致命伤,但似乎造成了少许损伤。
「你们听好!别管那么多,攻击那些亚人类就对了!小孩人质的事就死心吧!」
宁亚见过那名怒吼的民兵。
他就是在最早解放的收容所里,儿子遭魔导王所杀的父亲。
原来他在这里?宁亚吃了一惊。
「要是这里被攻破,都市里的女人小孩的遭遇会比获救之前更惨!你们要是宝贝自己的小孩就快丢石头!」
他的声音抹消了动摇,几块石头飞了出去。石头虽然描绘出不知道在打哪里的错误轨迹,但的确是扔出去了。
宁亚再次举弓时,石头已经一齐扔向了亚人类。几块石头打中最前线拿小孩当肉盾的亚人类。与其说是打中亚人类,不如说打中小孩比较正确。
孩子们在哭,伤心难过地嚎啕大哭。他们丢出石头,就像对这些可怜的孩子落井下石。这些孩子同时承受著两军的狠毒对待,是命运最悲惨的牺牲者。
宁亚优先射杀这些小孩。
为了尽早让他们脱离疼痛或苦楚。
他们是以少数解救多数的人柱,是值得尊崇的牺牲。
宁亚寻找下一个目标,正要探身向前时,听见一阵风切声接近,接著彷佛光幕的东西张开了。
(敌方的魔法攻击?)
一瞬之间,宁亚浑身僵硬。但是同时咚的一下,一阵轻微冲击从腹部传来,感觉就像被某种很轻的东西戳了一下。
宁亚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听见脚边传来响亮的匡啷一声。一看,那是长枪般的巨大箭矢——扭力弩炮的箭矢,箭头像从正面被铁锤捶打般变形扭曲。
宁亚急忙躲到垛墙后方,紧接著咚咚几声,传来某种巨大物体刺进墙上的声响。
背部流下大量汗水。
宁亚下意识地摸了摸承受过冲击力的部位。
她想起魔导王掷射出剑时,巴塞用光幕加以防御的景象。方才发生的状况就是那样,是魔导王借给宁亚的巴塞铠甲保护了她。也就是说,宁亚的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获救了。
(那是——防御射击物体的力量吗!胸部、肩膀或腹部有这件铠甲遮蔽,但是其他部位呢?力量会发动吗?不,更重要的是这种力量还能用几次?难道这样就用完了?)
若是没有向魔导王借用这件铠甲,宁亚肯定已经被射穿腹部了。
这件事实令她从头到脚一阵冷颤。
「呼,呼,呼……加油,我得加油!」
宁亚不在「在神的旗帜下」的魔法范围内。因为她认为自己有向魔导王借用的头冠,不需要魔法帮助。因此,她感受到了自己内心产生的死亡恐惧。然而——宁亚虽然眼角泛泪,却仍用力握紧了弓,暴露出身体。
自己已经决定即使夺走小孩性命也要继续作战,绝不可能只因为中了一箭,就怕得不敢战斗。
让无法得救的小孩免于受苦,而且要让采用这种作战的亚人类偿命。宁亚一心只有这个念头,射出箭矢。
从城墙的小小一个区域开始,宁可对小孩见死不救也要攻击敌人的意志辗转相传,最后所有部队都开始对亚人类丢石头。宁亚一看,发现圣骑士似乎也在做投石攻击。
「该死!该死!」
「啊,可恶。这些亚人类……」
「对不起!对不起!」
「抱歉了……原谅我……」
可以听见对小孩忏悔的声音,即使如此,他们仍不停手。
这是一群人为了拯救最多的人命,肯定部分流血牺牲所做的攻击。
然而敌人为数众多,当打倒拿小孩当肉盾的最前排时,亚人类已经到达城墙附近,接二连三地将梯子靠在墙上。
亚人类生产技术低落,能制造的攻城武器顶多就是冲车与梯子,然而实际上,没有任何对策能完美应付这些武器。几名男子用长棍将他们推回,或是让天使前去破坏,但终究寡不敌众。
「备用的火焰壶呢?叫神官用魔法支援!」
「不妙!那边也有梯子放上来了!我去那边,这边就拜托了!」
「丢石头下去!」
城墙上变得吵嚷不休,亚人类到处放梯子爬上来,为了赶他们下去,民兵有的丢石头,有的用长枪去戳,但梯子接连不断地靠上,众人渐渐变得疲于奔命。
甚至有的亚人类灵活地躲开民兵刺出的长枪,反过来抓住长枪把民兵甩落墙下。还有像是铁鼠人或刀铠虫(Blader)等亚人类,大幅活用其有如板甲的防御力,用自己的肉体承受长枪,无视于阻挠一口气爬上来。
这类防御力较高的亚人类,有累积过近身战训练的圣骑士对付,但城墙上的亚人类越来越多,只要一个地方失守,之后就等著被吞没了。
宁亚下定决心,将半个身体露在垛墙之外,朝著爬上梯子的亚人类果敢进行侧面射击。
宁亚一击一击射杀亚人类,与其说是靠本事,毋宁说是依靠借来的武器力量。她之所以能杀死外皮坚硬的铁鼠人或刀铠虫,都得归功于终极超级流星。
食石猿吐出小石弹,有几颗打中整个暴露在垛墙外的宁亚上半身。被连铁铠都能打凹的石子射中,宁亚是因为有巴塞的铠甲才能平安无事。话虽如此,瘀青是在所难免,骨头可能也有点裂开。
宁亚流著冷汗的同时,对亚人类的攻击一秒也没停过。
(还撑得住……陛下借与我的回复项炼,凭我少许的魔力只能使用一次,所以要留到最后才行!)
宁亚一边重复进行精密射击,一边运用部分大脑试著正确掌握自己还能撑多久。因为仅限一次的回复魔法,是宁亚的最终王牌。
——从箭筒取出箭,搭箭上弦,瞄准亚人类的头部或胸部射击;这些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喀的一下,石头撞击身体的冲击力,使得宁亚不慎让手中的箭掉在地上。
宁亚急忙躲到垛墙后面。
之所以没拿好箭,是因为食石猿的攻击使得宁亚全身发出哀嚎,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圣骑士的本分是用剑,宁亚作为随从,一直以来都是练剑,弓箭方面有素养,但训练时间不长。练习不足结果造成手臂抽筋以及手指疼痛。
不能拉弓射箭的自己只会碍事,宁亚虽感觉现在用掉最终王牌似乎太早,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恢复自己的战斗能力。
她只犹豫了短暂片刻。
「启动『重伤治疗』。」
宁亚体内的魔力被急速吸走,引发轻度晕眩,程度大到让她不认为能撑过第二次。与此同时,全身上下的疼痛消失,手臂的抽筋与手指的疼痛也是。
「行得通!」
宁亚再次探出身子射箭。
幸运的是亚达巴沃的军队纪律还算严明,否则他们为了杀死宁亚,必定毫不犹豫地用扭力弩炮猛射一通。但因为纪律严明,他们怕打中自家人,才没有攻击过来。
宁亚聚精会神反覆攻击,最后取箭的手摸了个空。
她急忙一看,箭筒空了。
而就在同一时刻,民兵的惨叫爆发开来。
在那里的梯子前面,有一名看起来很强悍的亚人类。种族是对宁亚丢出石头的食石猿不会错,然而那人体格相当魁梧,虽不到巴塞那种程度,仍散发出强者的气质。
那人右手握著简直有如切肉刀般厚重质朴的大剑。另一只手拿著装有内容物的头盔;是这个区域的圣骑士指挥官的头颅。
「拉贡族的加姜大爷,取下指挥官的首级啦!好了,家伙们,大开杀戒!杀光这些人类!」
●
战况一口气恶化了。
圣骑士人数很少,而寥寥可数的其中一人遭到杀害,就等于这个区域的防卫力一口气下滑。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民兵与圣骑士——纵然不是万中选一的菁英——实力有著决定性的差距。这个亚人类既然能杀死圣骑士,表示民兵绝不可能赢过他。
趁著民兵害怕得不敢行动时,亚人类从那只食石猿——加姜身后的梯子爬了上来。接著就有如堤防溃决,浊流掀天而来。一人变成两人,两人又增加到四人,如同大玩翻倍游戏。
城墙上徐徐染成了亚人类的色彩,相对地,民兵的颜色眼看著不断减少。
亚人类与民兵,每个个体的实力差距清楚显现。
宁亚心焦地放眼四顾。
箭,没有箭就不用打了。
宁亚就像沙漠中仿徨求水的人一样死命寻找,终于在靠著垛墙的虚脱士兵身旁,发现里面有箭的箭筒。
(就是那个!跟那个伤兵拿箭,然后让他后退吧。)
然而宁亚一跑过去,当场倒抽一口气。穿著打扮像个弓兵的男子失去了半张脸,已经一命呜呼。
很可能是被食石猿的石弹打个正著,弓兵脑浆横流,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视著半空。这正是宁亚有可能走上的末路。
仔细一看,周围躺著数也数不清的类似尸体。平常发挥灵敏功效的嗅觉,到这时才终于接收到四下浓密弥漫的血腥味。不,鼻子功能一切正常,只不过是大脑不愿接受罢了。
麦粥突然冲上喉咙,宁亚用尽全力将它吞回去。勉强成功是运气好,抑或是前几天看过的「活人生吃」让自己莫名有了抵抗力?
宁亚一边咬紧牙关,一边把无名弓兵留下的箭移到自己的箭筒里。随著空荡荡的箭筒得到补充,她感觉战斗气力似乎也渐渐充满。
(我还能打,还有我能做的事……!)
宁亚迅速处理完手边事情,将弓兵遗体的双手交叠放好,帮他阖上剩下的一只眼睛。明明没有那种闲工夫,她却忍不住要这样做。
「我会连同你的份一起战斗,一定会战斗到底……」
宁亚转身站起来,心中已无杂念。
精神前所未有地昂扬,感觉敏锐犀利至极,甚至觉得自己成了手中弓箭的一部分。
城墙战斗的混乱状况愈演愈烈,在宁亚与高高举起圣骑士首级的加姜之间,敌我双方有好几人打得难分难解,凭宁亚的本事几乎不可能狙击,不过——
(我有这只护手!还有魔导王陛下借与我的终极超级流星!——我办得到!)
宁亚伴随著坚定信心放箭。
当加姜察觉到风切声时,已经太迟了。
箭矢一击刺进头部,加姜当场虚软倒地。
「拉贡族的加姜!已被我宁亚 ;巴拉哈杀了!」
宁亚高声大喊,但没有人欢呼。这是当然的了,众人正在拚死作战,岂有时间悠悠哉哉地喝采。宁亚明白到这点,感到有点羞耻,但似乎成功对亚人类造成了动摇,明显感觉得到压迫感减弱了。
看样子也不算完全失败。
宁亚再次搭箭上弦,随便看到亚人类就射。脑袋同样被射穿的亚人类从城墙摔落下方。
宁亚从箭筒中拔出箭。这个动作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俐落得毫无多余动作。自己现在说不定真的就像父亲一样是个弓箭名手。
在这场战斗当中,宁亚的弓术本领似乎突飞猛进。所以刚才宁亚才能杀死加姜——虽然他在与圣骑士交战时受了伤。
宁亚在混战局面中,寻找能狙击的猎物。
(——为什么敌人不试著先打倒我这个弓兵?)
当她放箭射中下一个亚人类的头部时,知道了答案。
「不要随便靠近那个人类!她穿著豪王的铠甲!」
「豪王!」
「豪王巴塞?巴塞的铠甲?」
宁亚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亚人类当中窜过一阵骚动。
「错不了,那是巴塞的铠甲!」
「难道是那个人类,把那个豪王……」
(啊!我懂了!魔导王陛下不是认为这件铠甲抵御远程武器的魔法力量能保护我,是认为打倒巴塞的名声能保护我的生命安全!)
豪王巴塞在亚人类军当中似乎同样远近驰名。因此现在,对于爬上城墙的亚人类而言,虽然是一场误会,但他们等于是碰上了可能击败过强者巴塞的战士。而且宁亚一击杀死了队长等级的亚人类,似乎也带来了正面效果。
所以他们明知宁亚是弓兵,仍提高戒心,不敢多靠近一步。
(不愧是魔导王陛下,竟然考虑到这么多……)
大概就算宁亚转身开溜,也不会有几个亚人类追来。比起追赶强敌——虽然是误会一场——他们应该会以占领这个区域为优先,宁亚的生命安全很有保障。魔导王说过的「逃往东门」这句话无意间闪过脑海,但宁亚觉得自己还是办不到。
她如果是那种人,就不会来这里了。
宁亚放出箭矢,又射死一只亚人类。
「呜喔!又来了……那种锐利的眼光……」
(锐利……我是在瞪他们没错……)
「那是杀红了眼的目光!那个……应该是母人类,可不是简单的货色!」
(应该……是母的……)
「看她的弓!好厉害的弓啊!她不只有本领!」
(佩服吧!)
「狂眼射手!」
(…………咦?)
「那个名号是什么意思!你听说过她吗?」
(…………不不不。)
「难道说那个母的在人类当中,是有绰号的吗!」
(…………等一下!)
「很久以前我就听说有个人类弓手,具有恶鬼般的凶恶嘴脸与惊人本领……莫非就是那人吗!」
(那是爸爸啦!)
「狂眼射手!杀死巴塞的弓手!」
不知为何「狂眼射手」这个名词在亚人类当中传了开来。他们认定了我就是!宁亚虽这么想,但没有多余力气否认或纠正。
宁亚抽出箭的同时,民兵展开了行动。
「——我们去挡攻击!不要让亚人类接近那个女孩……接近她!」
「好!排成队形!想起当时的训练!」
「我去前排!」
大约二十名的民兵为了宁亚行动,自愿当肉盾。
「麻烦你射死他们!我们会保护你!」
「我明白了——」
啪沙一声,敌阵那方传来拍动翅膀的声音。
宁亚即刻扭转身子,将箭镞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自亚人类阵地起飞的翼亚人身影,数量众多。
其主要目的应该是飞越城墙,但其中几只朝著宁亚飞冲过来。
宁亚已经不去思考要射哪一只了。在一片空白,只看得见敌人的无声世界中,宁亚只是冷静到了冷血的地步,对著一只又一只放箭。其射击的准确度已不像人类,而是近似于机械,毫无迟疑。
朝著宁亚飞来的翼亚人纷纷坠落,使她稍有松懈。可能因为这样解除了她一直以来的极度专注,声音重回宁亚耳中。
就在她的侧面——
宁亚情急之下试著跳开,但左臂窜过一阵剧痛。
来到她旁边的铁鼠人挥出利爪,撕裂了她的手臂。
「咿呜!」
宁亚发出惨叫的同时,试著取出箭矢,但一抹不安闪过脑海,担心用这只左臂无法拉弓射箭。与其这样,或许还不如拔剑应战?
面孔狰狞的铁鼠人还在宁亚眼前,将她的犹疑判断为严重破绽,举起手来,企图用利爪对准脸部做进一步追击。
宁亚试著后退闪躲,然而作为战士的实力是对方为上,距离被巧妙缩短,她没能完全躲掉。
脸部窜过一阵剧痛。宁亚心想至少能躲就躲而别开了脸,眼珠因此才没被撕裂,但左脸颊的皮肉被挖开,留下直达口腔内部的巨大撕裂伤。
口中溢满大量鲜血,整条舌头都是血腥味。岂止如此,她还能感觉到滚烫鲜血从左脸颊流出,沿著脖子与胸口滑下。
宁亚没多余心力拔剑,拿著终极超级流星往铁鼠人的脸孔甩去。
铁鼠人大概没想到她会用弓这样做,往后退开,躲掉这记攻击。
宁亚用不太灵活的左手拿著弓,以右手拔剑。
她抱持著玉石俱焚的觉悟,几乎是整个人冲撞上去地刺出剑锋。铁鼠人犀利反击,然而民兵从旁砍向铁鼠人的腿,使他打偏了。宁亚只被对手用利爪稍稍削掉一点耳朵,取而代之地用钢铁剑刺穿了对手的喉咙。
宁亚用眼角余光看著铁鼠人重重倒地,环顾四周确认状况。
她专心射箭的期间,担任人墙的所有民兵几乎都被杀光,所以亚人类才会到达宁亚身边。只有紧贴都市城墙那边的五名民兵幸存。
离这边最近的援军与他们之间,有亚人类沿著梯子爬上来,援军在那一头应战,很难过来救援。至于她的背后正在混乱厮杀,恐怕没有余力过来这里。
宁亚所在的区域有三十只以上的亚人类;相较之下,己方只有六人。
宁亚用锐利目光一瞪,亚人类的压迫感立刻减弱,稍微后退了点。
「抱歉,巴拉哈小姐!」
被逼到墙边的民兵,到宁亚面前来组成防御队形。
「除非我们死,否则他们别想通过!」
对宁亚这样说的,是个有著不健康的小腹,看起来挺懦弱的大约四十岁男子。然而可能是因为战斗造成了亢奋,他涨红著一张脸,上面血迹斑斑,遍体鳞伤,无法看出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回溅的血。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肯屈膝,带著强悍的气魄屹立不摇。
正如同可靠战士一般的姿态。
「谢谢您!」宁亚一面吐出积了一嘴的血,一面投以感谢的话语,然后说——「拜托您了!」
不只是他,倒卧在地的民兵尸体,让宁亚知道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都是保护著她而死。既然如此,除了信赖的言词之外,自己还能说什么?
男人的视线移动到宁亚的左臂,表情僵住了。
「都见骨了……」
「请不要说这种话,被您这么一说,整个都痛起来了。」
「啊,好,抱歉。」
只要作为圣骑士有某种程度的实力,好歹可以用点低阶的回复魔法,但宁亚只是随从阶级,不会使用。宁亚身边既没有圣骑士也没有神官,魔力也没恢复到能再用一次魔法道具。看来在这场战斗当中,还是放弃使用左手比较好。
宁亚瞪视亚人类。只不过是动动眼睛,脸上伤口就阵阵抽痛。
承受到她因为疼痛而更加凶恶的视线,亚人类全身紧绷。
「多亏巴拉哈小姐用弓箭打倒一堆敌人,除了刚才那只以外,都没有人杀过来。多亏有你,我们才能活到现在。」
一旦宁亚面前的亚人类一齐展开突击,民兵转眼间就会遭到消灭。但他们对宁亚这个弓兵提高警戒,不敢一起行动。事实上,只要听听亚人类七嘴八舌说出的那些话,就会知道他们戒心多强。
「狂眼射手……剑术似乎不怎么样?」
「不要大意,那是在隐藏实力,藉以引诱对手大意。」
「原来如此,你真聪明。」
「要不要叫蛇身人(Snake Man)来,拉开距离用长枪刺死?」
宁亚心中窃笑,多亏借用的魔法弓的力量,敌人似乎把她想得太厉害了。
「……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吗?」
对于不让亚人类听见的这个小声询问,宁亚笑了。
「……如果能用弓的话……只要能用魔导王陛下借与我的这把弓——终极超级流星射箭的话或许没问题,只可惜……」
男人在口中默念一遍终极超级流星的名称,寂寞地笑了。
「这样啊……所以情况很不妙了。我说啊,巴拉哈小姐……你就跳下这座城墙逃走吧,你应该活下去。」
宁亚看著男人。
「噫!抱……抱歉。我讲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话,你会生气是应该的。可……可是,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撑过什么样的地狱,但你年纪跟我女儿差不多……应该吧,要我看著你这样的孩子死掉……」
我没在生气,只是正常看你一眼而已啊。宁亚虽这样想,不过反正习惯了,她不介意。
男人说得没错,与其在这里笨拙地挥剑,不如暂且撤退,治疗伤口,继续使用弓箭比较聪明。
(——这样的话,他们会有什么下场?我知道,我就算留下来战斗也救不了他们,等于白死。可是……)
宁亚瞄了一眼左手里的弓。
(我必须归还这件武器,多的是理由让我逃走。可是,可是啊,假如我拿著魔导王陛下借与我的武器逃走,那些对陛下怀有敌意的人会怎么说?与其这样——)
「我才不逃!」宁亚大声吼叫。「我……向陛下借用了武器的我,怎么可能逃跑!」
她用力握紧右手拿著的剑。
以德报德,这是作为人类该有的行为。
宁亚很难说这个国家的——特别是圣骑士的领袖有做出回报。然而宁亚想让魔导王知道,这个国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
「呜哇啊啊啊!」
宁亚边发出尖叫般的吼叫,边果敢展开突击。让民兵保护不能射箭的自己,只会害他们白死。既然这样,只能趁现在亚人类还以为宁亚是强悍敌人时,让他们来不及发挥实力。
对手似乎也从没想过宁亚会朝著大批敌人展开突击,动作很迟钝,就连剑术平平的宁亚都能砍死他们。
慢了宁亚一些,幸存的民兵也跟上。
宁亚挥剑。
剑被弹开,亚人类对著满是破绽的身体猛地一捅。巴塞的铠甲将其挡下。
宁亚刺出剑锋。
她将剑刃插进亚人类的体内,拔出,内脏挤了出来。这个亚人类还没倒下,又有亚人类从侧面对准宁亚的脸挥动利爪来袭。接续在左脸颊之后,右侧脸颊留下伤口。血流进了眼睛。
脚上一阵剧痛。
亚人类手中的短剑深深刺进腿上。
一名民兵倒下。
宁亚四面挥剑。
两名民兵倒下。
宁亚打倒一只亚人类。
民兵全军覆没。
旁边与前面满是敌人。
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声很吵。
被敌人攻击割裂的身体在发热,每次移动都阵阵抽痛,折磨著宁亚。
——好可怕。
宁亚很害怕。
想到自己会死,就害怕得不得了。
她的确早已有所觉悟,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
敌军多出我军数倍,每个人的战斗能力相比之下,也是对手较强。
不利之处数都数不完,有利之处顶多只有己方属于防卫一方。
在这种状况下,以为自己不会死才叫奇怪。
即使像这样有所觉悟,一旦面临死亡还是怕得要命。
尊敬之人说过的「东门」在脑中大声响起。都已经做好觉悟了,还是这样。
一个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宁亚小时候曾经想过。
当自己这个存在结束的瞬间,会发生什么事?
圣典上记载,回归洪流的灵魂将在那里受到神明审判,一生行善者可前往安息之地,一生行恶者则将被送往痛苦之地。
然而即使一生累积善行而能够前往安息之地,自己的生命结束仍然教人害怕。
她挥剑。
由于她渐渐失去力气,已经不可能一击杀死对手了。
即使想追击,在四面楚歌的状况下,敌人的反击来得更为强烈。
剑锋刺进、砍伤宁亚的铠甲。
宁亚能够活著,都得感谢魔导王借给她的铠甲。如果没有它,宁亚恐怕早就没命了。没错,如同躺在城墙各处,因为嫌碍事而被扔进都市里的市民兵一样。
(我整个人看起来,一定很糟……)
宁亚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都一脚踏进棺材了,还在想这种不合时宜的事。
她挥剑时力道过猛,脚打滑了一下。左大腿抽筋,右大腿因为受伤而站不稳。
宁亚失去平衡,险些倒下。她只能让身体靠在垛墙上,勉强撑住不倒地。
世界一片混浊空白,远处传来粗重的吁吁声。
宁亚嫌吵,结果发现是自己的喘息。
已经到极限了。
宁亚会死。
「狂眼射手只差一步就会死了!」
「对!大家一起上!」
远方传来亚人类的声音。
(你们好吵——)
亚人类在说什么,宁亚已经听不见了。她只是在渐渐分散的思维角落中想著:必定不会讲些对自己有利的事。
她挥动如今只是握在手里的剑。这种攻击只能让敌人无法近身——做点牵制,或者达成更少的效果。
(我……好怕……不过,大家……都在……等……我吧……)
在白色混浊的世界里,她看见了父亲与母亲的笑容,以及与自己同乡的友人。
(那……是谁?啊,是阿布跟小摩,还有丹姊。好可……怕。陛下……)
肺、心脏、手臂、双脚与大脑都想要休息。
宁亚已无法抗拒那份诱惑。只是,即使如此,她为何仍然没有倒下?
她对死亡有所恐惧。身为随从,有著必须战到最后的信念。
比起这些——她更希望能有足够表现,配得上借用的武具。
武器一齐刺出,插进宁亚的身上。
于是,宁亚 ;巴拉哈死了。
4
战场总是有种独特的空气。各种各样的污浊物质交相混合,讲得明白点,会形成一种恶心的臭味;但她闻惯了这种味道。
蕾梅迪奥丝独自待在关起的吊闸内侧,反覆深呼吸,将这种弥漫臭味的空气吸进体内。
在她瞪眼注视的前方,恐怕超过一万以上的军势展开了行动。
往这边发动突击的敌军先锋,是食人魔与外形如马的亚人类。蕾梅迪奥丝用力握紧手中圣剑。
她很喜欢以剑分胜负,简单明瞭。她喜欢得不得了。比剑能够清楚分出谁输谁赢,而且只要杀掉对手,之后所有问题都很单纯。如果万事都能这样简单,不晓得能活得多轻松。妹妹(葵拉特)或自己的主人(卡儿可)也不会整天皱著眉头了。
「唉。」
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蕾梅迪奥丝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
古斯塔沃说了一堆复杂难懂的事,但简而言之,只要不让任何一只亚人类越过这座大门就行了。
亚人类的数量有数万,其中攻打这座大门的差不多是一万吧。
(在宽广的平原战斗时,不可能不让任何一只溜到后面,但是在城门等范围受限的地点战斗时,每次能够袭击我的敌人数量有限。这样的话,只要我灵活自在地行动,要把他们挡在门前还不简单!一边喝疲劳回复药水,一边重复一万遍一对一就行了!)
古斯塔沃他们要是听到这种想法,恐怕会露出「这家伙是认真的吗」的表情,但蕾梅迪奥丝却想得跟真的一样,笑了起来。只不过她这种念头倒也不是完全胡思乱想,所以才会让古斯塔沃头痛不已。
(我的作战计画怎么会这么完美!竟然将指挥权转让与我,正如同卡儿可陛下也说过,卡斯邦登大人真是位颇有见识的人物。)
嗯。蕾梅迪奥丝点点头。
接著蕾梅迪奥丝思忖她想出的完美作战「重复一万遍一对一」的唯一一个问题。
那就是亚达巴沃的存在。
蕾梅迪奥丝的作战方式,一旦出现比她更强的存在就会功亏一篑。
蕾梅迪奥丝虽不擅长动脑,但关于战斗方面却颇有头脑。
因此她明白自己很难战胜亚达巴沃。当然,她不能在部下面前承认这点。因为自己是圣王国最强的战士,若是自己承认败北,部下的士气将会一落千丈。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把魔导王带来。
(魔导王啊……)
被迫将国运托付给不死者,令她不愉快到想吐。即使如此,她也只能这么做了。
(啧!那个不死者若能不引人注目,躲在暗处偷偷参战,使用那种屠杀了大量王国士兵,不知道是山羊还是绵羊的魔法就没事了。这么一来,好歹能少牺牲一两个无辜百姓。拥有力量之人理当保护弱者——不死者或许无法理解这个道理吧。不过——那个不死者真有那么厉害吗?)
能独自攻陷都市很了不起,打倒了名为巴塞的知名亚人类——古斯塔沃是这么说的——也很值得佩服。但亚达巴沃层次不同,只不过是能独自攻陷都市的魔法吟唱者究竟能否战胜,这点令她存疑。
如果能较量一下或许可以知道,但古斯塔沃死命阻止了她,因此她完全不知道魔导王究竟有多大力量。
蕾梅迪奥丝很怀疑魔导王的实力。
在亚达巴沃露出本性时,蕾梅迪奥丝能感觉出他那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但从魔导王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假如他真的摧毁了王国军队,应该会散发出隐藏不住的强者氛围才对。
或许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是魔法吟唱者。但就算如此,假如到达了亚达巴沃那个水准,应该还是能感觉出些微实力。
(只希望他真有那个力量,不是说大话。好吧,就算他死了,我国也没太大损失。将来那个不死者势必成为圣王国的绊脚石,既然这样,最好能来个两败俱伤,一起送命。)
即使部下表示否定意见,蕾梅迪奥丝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不对,自从魔导王杀死了小男孩人质后,这种想法就更坚定了。她身为圣骑士,决不会接纳若无其事地做出那种恶行的存在。
(我看那个国家的人民,其实也是受到恐惧支配吧。)
回想起来,有很多地方令她怀疑或许如此。说不定为了那些人著想,让魔导王与亚达巴沃双双战死比较好。
(问题在于我国百姓,假如古斯塔沃所言属实,这次就是个好机会。我等圣骑士团必须表现出力量,让百姓舍弃对魔导王的愚蠢想法……但如果亚达巴沃出现,除了让那家伙去对付别无他法。)
蕾梅迪奥丝恨不得摘下头盔,把头发乱抓一通。
卡儿可这位卓越人物统治的国家人民,居然会对那种不死者敞开心扉,令她难以置信。光是想到他们有那种念头,都令蕾梅迪奥丝不舒服。
(随从巴拉哈也是——唔?有没有可能是中了魅惑等魔法?我懂了!也许他使用了广范围令人强制产生好感的魔法!)
糟了,蕾梅迪奥丝心想。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最好把我的想法告诉古斯塔沃,不过,要等到赢了这场战斗再说!)
蕾梅迪奥丝瞪视后方。
民众在那里手持盾牌与枪矛,排成队形。
「各位勇敢的战士!很遗憾的是,圣王国此刻正遭受亚人类蹂躏,这我必须承认!让我们击退那些亚人类,解救正在受苦的无辜百姓——解救同胞吧!这场战事是达到目标的第一步,我们要在此地击退那些家伙,由我们亲手夺回圣王国疆土!」
蕾梅迪奥丝发出带有霸气的咆哮后,民兵的脸上都浮现出紧张神色。
「骯脏的亚人类即将大举入侵,诸位必须在此摆好盾牌,刺出枪矛,化为不让敌人越雷池一步的壁垒!不用害怕!除了最初的一击另当别论,其他诸位将要对付的,只有从我手中逃走的亚人类!你们只要短时间拖延他们的脚步,本人与优秀的圣骑士将会击败他们!」
紧张感稍稍缓和了些。虽然松弛过度会有不良影响,但紧张过头影响更大。就蕾梅迪奥丝看起来,民兵的士气似乎处于理想状态。
「你们昨天一整天都接受了训练!今天你们只要发挥训练成果即可!不用过度紧张!」蕾梅迪奥丝顿了一拍后,用比之前更大的嗓门喊道:「第一排!举起盾牌!」
形成包围城门队形的民兵第一排举起盾牌。
盾牌大到几乎能遮住整个人,底下附有手指长的尖刺。
「放下盾牌!」
手持盾牌的民兵使劲将盾牌的尖刺部分插进地面,这样临时打造的金属墙就完成了。
昨天这支盾牌队只接受了严格的三项训练:第一项是全力举起大盾后往下砸,让尖刺深深刺进地面;第二项是不管承受多大压力,都要坚守岗位。
「第二排!举起盾牌!」
这一排跟第一排的盾牌队拿著相同大小的盾牌,但是没附尖刺。他们要用这面盾牌遮住第一排与第二排的两人头顶,就像盖上盖子一样。这招可以防止敌人越过第一排的盾牌进行攻击。
这第二排的盾牌队之中,维持一定距离安排了圣骑士发动「在神的旗帜下」,藉此可以保护民兵不受敌人施加的恐惧压力。
「第三排长枪队前进!接著第四排长枪队前进!」
而第三排与第四排是长枪队。
他们从盾牌队的隙缝间刺出长枪,将枪尾固定于地面上,目的是防止敌人冲刺。第三排与第四排的枪矛长度略有差异,第四排的较长。本来应该做出更多排的长枪队刺出枪矛,藉此形成枪林,但由于人数不够多,因此他们让杀伤范围互相重叠,藉此令敌军难以突破。
很完美的队形。
只是,有个弱点。
这个队形对战士很有效,对身怀特殊能力的亚人类或魔法吟唱者来说却很脆弱。
的确,「火球(Fire Ball)」等魔法会被壁垒阻挡,大幅减少损伤量。但有种称为「雷击(Lightning)」的攻击魔法能射出直线贯穿的雷电,一路穿透到后方。谁也无法保证亚人类不具有那类特殊能力。
蕾梅迪奥丝明知道这点,仍然教民兵排成这种队形,是因为没有其他有效队形了。
「很好!那么开始吧!拉起大门!」
配合著蕾梅迪奥丝的大吼,吊闸往上拉起;进军杀来的亚人类动作因动摇而迟钝。竟然自己主动开门——乐观主义者会认为是投降,现实主义者则应该会判断为陷阱。
蕾梅迪奥丝在笑。
「你们这些骯脏的亚人类!看我剥下你们的毛皮,拿来擦屁股好了!」
听到弱小人类的挑衅,亚人类火冒三丈地加快突击速度。
蕾梅迪奥丝转身背对亚人类,拔腿就跑。她用手撑住民兵的盾牌,当成跳箱般越过。
亚人类冲刺过来,钻过大门时,有几只速度过猛而摔倒。
他们在那个位置泼洒了大量的油。突击到一半摔跤,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不就是波及后续的人,要不就是被后续的士兵踏成肉泥。
遗憾的是食人魔等大块头的亚人类没有跌跤,一一入侵都市。至于外形如马的亚人则是有的跌跤,有的速度变慢。
大型亚人类的冲刺,可与军马的一波攻击匹敌。但若是撑不过这波攻势,一切就泡汤了。
食人魔即使乱了脚步,仍然猛冲过来,挥舞手中的特大铁锤。但长枪比大铁锤更长,几只没算好距离的食人魔被长枪刺中;只不过他们没柔弱到这样就会送命。
「就是现在!投掷!」
听从蕾梅迪奥丝的指示,火焰壶飞越民兵的头顶上,地狱业火在大门附近伴随著瓶子摔破的声音喷起,于大门一带堵得水泄不通的亚人类身陷火海。
亚人类应该也早有预料,但蕾梅迪奥丝确定喷起的火势远超过他们想像;因为连洒在地上与附著身上的油都著火了。
与盾牌队对峙的食人魔也产生了动摇。
背后发生火灾,会动摇是当然的。
虽说他们拥有比人类厚的皮肤,但不表示不会烧伤。
大门附近回荡著怒吼与惨叫。然而,或许该说不愧是生命力强大的亚人类,都陷入这么大的火海了,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失去战斗力量。
咱是个学生党,为了方便大家看这本小说而特地搬运的。(就是希望可以有更多的人看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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