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钧立于不朽祠屋脊,俯瞰天人城之景,提笔在纸面上郑重落下——这是最后一笔。这卷由父亲遗留下来、又被他亲自一笔笔、一步步补完的世界舆图,至此总算再无空白。
他轻轻摩挲着纸面,多年过去,父亲的面容早在记忆里模糊,倒是这些山川水脉、海陆关隘,被他用纸笔与脚步记得清楚。
举目而望,屋宇重重,风拂过衣角,呜咽如笛声。舆图已成,从此四面八方都可以是新的去处,可万钧真想拔脚时,却又恍然觉得,四面八方皆无路。他闯荡江湖多年,启程第一件事,总是要知道目的地,可此刻却平生头一遭失去了方向。
他想起与席拉在不舟滩分别那日。
她本已跟着那炼气士走出了几步远,却忽又折返,像是硬要找点什么话似说的开口道:“万先生,光辉指引你我一路至此,如今也到了分别之时。谢谢你一路的处处照顾……”
从月轮到黄昏谷,再同船至聚窟洲,这一路山水万重艰难险阻,平安结镖,本该是一件喜事!可分别临近,万钧竟也提不起笑,只低头应了一声:“哎,往后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见她这般反应,席拉并未再多说什么,指了指他腰间那卷舆图道:“等先生画好,记得拿给我看看。”
……
如今图已制成,那人却像晨曦朝露般,全然没了音讯,不知自己何时能将这舆图拿给她看。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清朗的少年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这卦象可不吉利啊。万钧先生,名震天下的无极第一镖师,怎也会失了方向,徘徊在此?”
“总站在人背后说话,可不算正派。”万钧连头都没回,风雷真气却已在周身激荡,霎时间又悄然收回。他将手从刀柄上松开,只虚搭着。来人正是那少年炼气士,可他身边,偏没有万钧想见的那道身影。
“我欲为君指出一条明路——”无尘似没瞧见他的戒备似的,只一甩拂尘,径直开口道:“万钧先生,您是否一直将手中舆图当作是令尊遗物?如此爱重,想必思亲情切。可若我告诉您,您的双亲尚在人世呢?”
“你说什么?!”万钧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收紧。“他们还……你知我父母下落?!”
一时情急,竟也管不得许多,话刚出口万钧便觉着有些失态,只得强压心神。这隐族人话总说一半,向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在他面前不可掉以轻心,需保持清醒,静观其变。
“下落吗,在下着实不知……”见万钧情急,那炼气士却仍云淡风轻,很是令人恼火。“我只知道,那二人当年因窥得天机,被我师尊万象命长老盖因追捕,自此音讯全无。正巧,我将即刻前往森罗谷,与万象做个了断——”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带笑:“冤有头债有主,万先生既一时无处可去,何不随我同往?以仇人之血,洗你骨肉分离之恨。”
风一时间更紧了。
万钧攥紧掌中吊坠,只觉握着一块热炭。恨,如何不恨……若这少年炼气士所说为真,正是这些人自作聪明,将人命与世道都当作可摆弄的棋局,才有自己父母数年来的音讯断绝!
可父母托孤、万老爹教导抚养,是为了让他闯荡天下,而不是困在仇恨之中!现下绝不可冲昏头脑,盖因……不正是那放逐席拉的月轮神官?他想起在月轮边陲那曾交过手的白面神官,他也曾提到父母下落……席拉的流亡,父母的失踪,桩桩件件线索,命运交汇。
“万先生不愿帮手也无妨,良机不可失,待事成之后,我愿将所知一切告知。”见万钧久不答话,那炼气士倒也并不勉强,只悠然一笑,转身欲走。“不过我等不了太久,万先生可要赶在天地异变之前,到森罗谷与我—聚。”
话音未落,人已迈入阵眼,转瞬无踪。
万钧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风从不朽祠顶呼啸而过,他低头展开那卷刚刚补充的舆图,目光顺着自己一笔一画走过的山海缓缓掠去。过去这些年,他每到一处,要么是护镖,要么是勘探绘图,总有个明明白白定好了的缘由。可如今时移世易,从此刻起,他不再受雇于人,这路得由他自己来选了。
他将舆图缓缓卷好,重新系回腰间。不论如何,先去森罗谷,与那炼气士问个清楚。
八通镖局。
看着那梁上匾额,万钧一阵唏嘘。半个时辰前,他下定决心去寻无尘,却最终迟了一步,尚未赶到森罗谷,便见那金色巨鸟冲天而起,直扑西方。他身处高地,依仗地势隐约见到那炼气士迈入法阵中,临进门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算准了他就在此处。
万钧没再犹豫,拔腿向那光阵奔去,却不承想此地竟然如此热闹——不过片刻,便有位无极将军扑进了阵中,又有二人紧随其后!再之后,竟然是她……
一阵天旋地转后,脚下落地,万钧眼前已不再是森罗谷的青翠。这断壁残垣,如此熟悉却又陌生,这是……是唐安城!
自万老爹去世后,他便离了万通镖局,独自出门行走天下,算起来已有许多年不曾回乡。故地重临却砖瓦倾塌,墙面斑驳,竟连门楣上的“万通镖局”大匾也不知何时被摘去了,换成了“八通镖局”。虽先前有所耳闻,这镖局已被唐家强占,可如今亲眼所见,仍让万钧心中酸涩。
院里静得出奇。
这地界似乎有些诡异,唐家人既然占了镖局,怎会如此冷落,以至于空无一人?万钧迈过门槛,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随后又嗅见雄黄酒的气息,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过去,平白生出几分阴气。
他正皱眉思索,角落里却猛地窜出两条蛇怪,蛇首庞大,妖气腥冷。万钧连刀都没拔尽,风雷真气已顺着手臂一卷,电芒闪过,那蛇妖当场身首异处!“啧,这气息倒像是日轮的妖物……怎会出现在无极腹地?八成又是那群隐族人搞鬼。”
“钧儿……”他正欲收刀入鞘,却听地窖口忽然传来声虚弱的呼唤。“我听到了风雷之声,是钧儿吗?”
万钧赶忙上前,将那老人从地窖中扶出,竟是从前在万通镖局里做事的老女仆!老太太头发全白,腰也佝偻,见了他却止不住地笑,不住抚着他后背。
据她所言,不久前一窝蛇妖占了唐安城,唐家人能跑的早跑了,只剩下他们这些不便挪动的,被八通镖局的人丢下不管,只得缩在地窖里等死,若不是今天遇到万钧,恐怕不久就要……
万钧听得心里发沉,当即便承诺要清缴蛇妖!那老太太听了,会心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这孩子,从小到大,说出口的话都作数。”
她又招招手,叫万钧先别急,临走前把靴子脱下来给她补补:“咱万通的镖师,得穿好鞋,鞋不舒服,心定不住。”
万钧低头看看脚上那双靴子,其实刚补过不久,倒还合脚舒服,可到底还是依言脱了下来。老太太接过,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这针脚漂亮心也细,不像你的手艺。是哪个姑娘家给你补的?”
万钧一愣,竟莫名有点耳根发热。这双靴子,于他本就意义不同——当年万老爹亲手赠他,他精心呵护,这靴子陪他万里行镖。如今靴面上的细密针脚,是席拉在二人分别前替他补的。他想起那少女低头穿针的模样,神情认真;想起她指着舆图,说画完了要给她看;天地异变,危险更甚于从前,不能放任她独自一人,跟在那两个危险的隐族人身边……得尽快找到她!
没多久老太太补好了鞋,把它还给万钧,叮嘱道:“还有件事你要答应我,咱万通的匾我还藏着,等你忙完大事回来,咱们把它再挂上。你离家漂泊,能不能成事没那么要紧,总要有个根。”
万钧接过靴子,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
一番苦战,终是尘埃落定。
柳天君一死,那土御门小姐便急忙去照看她的老师了。万钧则上前探查这蛇女尸首,竟在她腰间摸出一轴舆图。他展开一看,目光立刻落在其中一处圈痕上——风吼石林!正是此处。
看来柳天君在此处布阵,是背后另有其人布置的任务……那人是谁?这火罗国中,可还有其他隐族长老布阵?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那盖因可在这其中……
万钧将那卷舆图折起,收进怀中,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些年护过太多趟镖,护人护物,如今倒也该接自己的一趟镖——寻到父母下落,找回席拉,绝不能让这些隐族人再为祸一方!万钧抬头看了一眼故乡的天,又低头瞧瞧脚上那双补好的靴子。尚且前行,路在脚下。
待此间事了,便重回故土,将那万通镖局的牌匾挂在门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