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灵弓镇厄
无名无姓之人，混沌未分之气。她提弓魅影般独行世间，追寻过往，也探求去处。
巫通幽玄，真溯万物之本。林州天坑的那盏灯火之中，她找到了心仪的姓名与志向。
而为护此灯长明，她愿再次背井离乡，担起救世之责，直面裂隙深处——那幽暗残酷的过往。
以手中长弓，护佑此间，绝不让悲剧重蹈覆辙。
第一章 湖中洲
“我好失望。”随声轻叹，妩媚身影从法阵中心缓步而出，纱衣曳地，香风阵阵。“混沌真气，世间罕有，上次亲眼所见，还是这无极帝国的羿皇孩提之时。但你这真气，叫我好失望，还不如那幼童来得澎湃！”
“好在脸蛋漂亮，倒也配滋养这红水阵。死在隐族长老手中，算是凡人的福分了。”他停步在被红纱缠缚住手脚的少女面前，轻轻俯下身来，扳住她脸颊，仔细打量。“咦？你模样娇嫩，眼神却很苍老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自从孤身醒来，除去以真气控弦之术，其余事情，她一概无从回想。
“哦？无名无姓……真气混沌，人也混沌。”红纱如流水般涌上，将那无名无姓的少女包裹其中。“那你要做孤魂野鬼了。”
被红纱紧缚，少女只觉身体宛如虫坠蛛网，灼痛阵阵蚀肌融骨。她试着凝神聚气，可眼前昏黑。恍惚间，眼前似乎尽是浓黑湖水，水中祭品挣扎翻涌，它们撕扯、消解、交缠，最终化作扭曲的骨骸……
“呃！”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寻找脱身机会。可那粉面男子却忽然兴致阑珊道：“听说万象大人，近来对混沌真气颇感兴趣……但若把你献过去，我怕是会被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混在凡人间的逍遥日子恐怕要玩完了。
红纱随娇嗔渐渐收紧，少女两肋受缚，呼吸越发艰难，一丝悔意忽然涌现——或该早听那云游者之言。此番的确凶险，本该多做准备。
一个时辰前，鬼市。
人声嘈杂，正值七日一轮的买命悬赏，各路杀手凭本事接取生意，一云游者打扮的男子坐在角落，斗笠低压，叫人看不清面容。
遮面小厮手捧叠杂色木牌，依价码高低悬挂。原色木牌挂得低被摘得也快，越往高处颜色越鲜，越少人问津。最后一块鬼牌取出，全场死寂。小厮踩上桌案，将它挂至最高，众人皆看清：那木牌通体鲜红，价值连城，是近年来首块现世的红鬼牌！其上写着四个娟秀小字——太平郎君。
议论声如涟漪散开，众人困惑纷纷。此人既非豪富，亦非名侠，而只是个舞者。
但他声名远播，无人知晓他确切年龄，只隐约听说，他已在那芙蓉池中的芳洲上起舞多年，唯有最显贵者方能登舟求见，平民百姓仅能在庆典时遥窥芳容。更有甚者，传言自那东宫案后，老皇帝伤心忧虑，龙体欠安，竟也常暗中与之往来，共论长生之道。
但他只是一个舞者，柔弱纤细，全无武艺护身。
人群蠢蠢欲动，已有数人欲飞身摘牌。正躁动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袭来！箭鏃直入鬼牌之中，正射裂“太平”二字！
躁动霎时重归于静，无人作声。
短暂安静后，议论再度蜂起。这羽箭主人近来声名大噪，可众人对他所知仍少，唯知其神出鬼没，只摘出价最高的鬼牌，且无人敢与他争抢。
众人未留意到，台下看客中，那云游者已疾步追出，身影消失在去往芙蓉池的方向……
"姑娘留步！"
天海刚轻身落地，停在那夜行客身前。便见三支羽箭骤然连发，排成道凛冽界线，钉在他鞋边半分之处，逼得他连连后撒。天海蹙眉，仍开口劝道：“此人绝非寻常人能招架，姑娘勿要贸然涉险！”
“我不是寻常人。”斗篷下传来女声，冷如冻泉。见天海不肯让路，那女子兀自开弓，箭尖真气缠绕——五色纠缠，紫金交织，似是混沌真气！
……用混沌真气的少女弓手，像是林州巫家那小姑娘，年纪似乎也对得上。天海心中暗赞，巫氏家传果然厉害，小小年纪真气便如此浑厚凶悍！
“我的事，你也勿要‘贸然’插手。”
这一箭摧枯拉朽，含毁天灭地之势，正对箭锋所指，天海恍如再见昔日羿皇开弓之姿。他急运金钟罩相抗，可这如虹一箭，却并未射出。
这弓手晃他出招，自己却趁机迅疾收弓，身形如鸟入深空，不见了踪影。
……
窒息与灼痛侵吞意识，让少女眼前发黑，无法凝神。绝望之际，忽然尖锐长鸣骤起，紫金光芒进发，唤回了她神魂！
“唳——！”
巨鸟凭空现身，双翼展开几近一人之高，最骇人的，是那眼眶中盛着紫金重瞳，金如烈日紫若冷月，光暗交错如昼夜轮转。
它指爪狠狠撕碎纱茧，随即扣紧少女双肩，猛然将人提起，迫使她再次站起身，直面强敌。锐痛如潮，迫使她瞬息之间，滚地、翻身、抓弓、搭箭、弦响！混沌真气喷涌如瀑，狠厉凶悍，直袭太平面门。
“好好好，这倒有几分小羿的模样了。”太平纤手起落，操纵红纱抵挡，身姿如舞，纱慢如活物般纠缠蠕动。“再尽力些，与这红水阵共舞一番。”
话音刚落，太平抬足猛踏地面！舞台绽裂，滋滋涌出红泉，嘶声作响，白烟升腾，甜香味道与红纱无异。
“这红水绝不能沾身！”她与巨鸟对视一眼，转瞬间羽翼再展，将人带至半空。少女借势张弓，连发速射，箭雨纷飞，破风而去，射落片片红纱。箭雨凌厉，可难抵挡无孔不入的赤红水雾，不多时，毒水已侵蚀皮肤，痛如针刺。
她心道不好，迟疑之际，却骤听一声震响，有人闯阵而入！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太平师叔！十绝阵是我隐族正道，岂可用来残害百姓，供养自身！”
“哦？摆阵攫取灵力，用给隐族众人，便是‘正道’。单给我用就不行？小天海，你说话好没道理。”太平忽然转头，语气亲昵，眼底却无笑意：“你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非要硬闯进来。我本想先收拾她，再好好招待你……对了，玲珑与我说，你不是被她和无尘小子引去了日轮国，收一份‘大礼’吗？”
他微微偏首，娇美面容上带着残忍的天真：“你身上却没有那八岐子的气息……如此也好，要是你真重新封印了那老怪，怕又要惹柳师妹伤心了。”
天海长棍横扫，金钟罩光芒大盛，震开纱缕。原来先前无尘师弟找来，目的竟是要骗自己前往日轮。若不是途中感应到这混沌真气，想来查看一番，恐怕现在已着了道。
“退后。”天海沉声，棍风荡开一片清净。她未出言，默契移至他身后。弓弦再响，箭矢专攻红纱衔接薄弱处，天海挥杖成壁，挡下刁钻袭击。一攻一守，沉默不语间，严丝合缝。
“小天海，我本该好好谢你，要不是当年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万象大人也不会派我来这花花世界监察凡人。但你一味和长辈作对，留你不得！”太平娇声责备，语气暗藏杀机。红纱随言暴涌，如血潮翻腾！天海金钟罩嗡鸣震颤，虎口被力道震得发麻：“快！”
"唳——！！"
巨鸟长鸣再起，俯冲而下，双翼怒展，炸开耀眼强光，光辉散去，她手中长弓彻底蜕变：通体紫金光芒缠绕，弦光流转如月华，弓身浮现层层暗纹，似有熔金在纹理深处流淌。
重明。
二字自然浮现在她心头，如早已镌刻其中。
她沉气搭箭，右脚摆开重重蹬地，将那神弓满拉如圆月。混沌真气自丹田奔涌，经臂贯指，注入箭鏃。真气缠绕凝聚，最终汇成箭尖一点寒星。
天海感到身后聚力，骤然收招疾退。红纱扑空，她松弦，铿锵一声，箭矢破风而出！箭过之处，阵法崩解，红纱寸寸成灰。太平郎君无从闪避，箭贯心口！
瞬间炽光进裂，那身影颓然软倒，雪白肌肤如碎瓷般片片开裂。他张了张口，娇媚嗓音不再，唯余沙哑喘息：“小天海……此人不是凡胎，你又要后悔了。”
昏死前，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竟轻声一笑，如叹如嘲：“无所谓了，反正……我们总是在后悔。”天海怔立原地。
“开弓没有回头箭。”刚战胜强敌，却见这云游者面色凝重，她本觉厌烦。却不知为何，忽然福至心灵般出言打断。“……箭已离弦，便只向前。”
天海闻言抬头，发觉天已微曙，晨曦映得芙蓉池波光粼粼。忽觉微风清朗，少女轻身跃上屋檐，仰面感受清晨的柔和温暖。不知为何，这种沐浴阳光之感，虽说是寻常，却总是让她格外珍惜。
“姑娘，你既出身林州巫氏，有些事情我不必相睛。混沌真气、羿皇之传，或能成为救世关键……”天海双手合十，金乌渐醒，恐怕挽大厦之将倾需要这份力量。“不久之后，恐怕在下有要事相求，需借你这好箭法。”
“……什么，林州巫氏？”那巫家姑娘闻言竟满脸疑惑，随之骤然转为焦急，她厉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第二章 林间影
“天海师兄，杀长老、毁阵法，你们好大的手笔。”少年立于高处，拂尘轻甩，姿态悠然。“如今十绝阵残缺，万象大人震怒，总要给他个交代？”
天海提棍，护紧身后少女。他方踏入鬼市，便觉察到熟悉气息，前去探查，竟见那现任隐族使者猫捉老鼠般对她步步紧逼，天海当即出手阻拦！“太平师叔滥用阵法，残害百姓，是我将他除去，与旁人无关！”
“师兄不必紧张。”无尘轻笑道：“不过试试这孩子身手。她是我母家族人，血脉相通，我怎么会伤她，暗中照拂还来不及……既已有说法，我能跟那位大人复命即可，告辞了。”
未等细辨他言语真假，无尘便阵法已开，远遁无踪，只留天海与那少女。
“你为何在此？”天海皱眉。芙蓉池一战后，为防隐族追究，他已为巫真指明返乡之路。当时见她归心似箭，怎么不到半年，却又跑了出来？
“天海大师，卯姨也托你抓我回去吗！我记得小时候，你跑来我家，说要借巫氏之力救世……”那女孩后撒一步，神色狼狈，眼神却凶悍佩强，毫无惧色。“但刚刚那隐族使者，不但阻我出手，还要逮我回去！”
天海闻言一怔，眼前情景实在荒谬。不说这孩子个性忽然间骤变，她周身萦绕的气息虽五色齐备，是混沌真气无疑，却微弱未成。与半年前自己所见，颇为不同……
……
“阿真姐姐！有外人来访，卯姨说叫你先见见！”清脆童声打破室内宁静。巫未未引着风尘仆仆的云游者进了屋——来人正是天海，他面色凝重，眉宇间裹挟寒气。
炉火噼啪，屋内温暖如春。天海要找的那人，此时正倚在窗边矮榻上，就着天光，神情专注地修剪着一束雪白箭羽。气度柔和安宁，与天海记忆中那个全身紧绷、箭箭携风的弓手，恍若两人。
“坐。”她抬眼看看来人，并未起身，只挥手示意对面。“为何事而来？”“不久前——”天海未坐，眉头紧锁，沉声开口道：“我在中州，见到了另一个自称‘巫真’的姑娘。”
“哦？你来得正好。”修剪箭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娴熟。“金乌骸骨近日有异，正欲传书相告。既来了，便随我去探。”
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屋，寒气扑面。时值岁末，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炭火暖香。孩子奔跑嬉闹，大人往来忙碌，筹备四年一度的射日祭典——昔年羿皇一统天下，召十二部族大巫进京祈福，庇佑无极国祚。大巫们渐聚成名门巫氏，世代司掌国师之职。即使后来遭难，避居大荒森林，韬光养晦，这射日祭典仍传承不衰。巫氏护无极、救世人之心，从未断绝。
她牵来两匹快马，引天海至崖边“天梯”。路上与往来族人招呼寒暄，自如熟悉，浑似自幼生长于此，全无破绽，天海竟一时间亦感恍惚。
"辰叔，劳烦您送我们一程。”辰叔开启机关，二人乘梯而上，穿林过瘫，深入大荒森林腹地。行至一处岔路，巫真勒马停驻，忽开口道：“就在此处。”
“半年前，我行经此处。彼时尚是盛夏，草木繁茂，林间光影斑驳。这景象我莫名感觉熟悉…….仿佛看过千百次。”她顿了顿，用手掌摸索着粗糙树皮，不顾指尖冻得发红。“没来得及细想，巫家那群人便不由分说围上来，责怪我这‘孩子’这般任性，还敢往外跑…….他们唤我‘阿真’。”
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们又拧我胳膊，又拍我后背，可我竟察觉不到半分危险……”
弓手本该极为忌惮他人近身，她却不觉厌恶，甚至亲切得眼眶一阵发酸。吵闹的众人，林间的满眼青翠与微风，都让她心安。她轻轻吸了吸气，开口道：
“你知道，过往之事我记不真切。那时我脑子很乱，当真相信自己便是‘阿真’。”
“可……”天海未将那残忍的猜测直接说出，只沉声开口道：“你二人气息乍看之下相似，实则大不相同。那孩子真气虽微弱，却五色齐备，更近昔日羿皇之风。而你……”
“你这等真气，却似有细微差别，我先前并未见过。”
她并未回应，只像没听见般，猛地夹紧马腹，纵马疾驰而去，将话语抛在了身后呼啸的林风中。
……
“大师，上前细看。”密林中罕见的开阔地带，庞大如小丘般的巨鸟遗骸埋藏其间，骨如殿柱，覆满白雪，死寂沉沉，未见复苏迹象。巫真轻身跃上，拂去积雪——
一道紫金光芒，如刻骨伤痕，赫然显露。
那光芒隐在金乌肋骨上，巨物遗骸显得它分外渺小，却异常刺目。仿佛悬浮于空，内里光晕如涡流般不断蠕动变幻，透出黯淡的紫金光晕。
这奇异力量莫名吸引着她。让人不自觉想伸手触碰——那光晕之中，仿佛能窥见无限疆界，能窥见她的过往，与彼界阴冷死亡的腥风。
“别碰！此物妖异——”天海厉声阻止，面沉如铁，紧盯着那不安搏动的光团。“其中金乌烛龙之力交缠，与你所携气息颇有相似！你先前可曾见过……”
“很熟悉，但我想不起……”
现下情况不明，勿要轻举妄动。”天海沉吟道。他忽忆起族中古精记载：大劫将至时，古神之力交缠碰撞，伟力能撕裂天地，所生之物，是为‘裂隙’，有疫鬼能借此而来。如今金乌渐醒，难道此物便是……
“趁它力量尚弱，我们需尽快寻找封闭之法，而后速往黄昏谷，查看那里的金乌遗骸是否也……
“恕难从命。”她冷声打断天海，不见半分犹豫。“巫氏族人，不得擅自外出。何况这裂隙妖异，我更需在此镇守，护我族人周全。”
“可你力量与这裂隙同源，当务之急是查明关联！留在此处，未必是上策。”天海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他厉声道：“况且你非巫氏族人，怎可困于他人姓名之中？”
那我是谁呢……她并没有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世上难道真有无名无姓、无根无源之人？
寄居巫家的这些时日，白日与族人习武论道，共商救世之策，安稳生活令她心安。虽有隐隐有所预感，可她却心存侥幸，贪恋这份温存。但每夜辗转，梦境却如附骨之疽——血火滔天，家园崩解。在梦中，她总是立于高崖之上，搭箭挽弓，身侧伴着啸叫狠厉的重瞳巨鸟……
那景象如同阴冷潮湿的幽影，始终尾随在她身后，伺机顺她脊椎攀爬而上，缠紧她脖颈。
“啊！”巫真扶住额角，痛得蜷起了身体，每次试图追索记忆真相，都让她头痛欲裂。巫家的兴旺炉火，亲切笑语，却只让她舒适安心。这日子像一潭暖泉，一道烛光，能驱散暗影，让她从梦魇中遁逃。
若无人提起，就连先前在中州的旧事，她都已经渐忘。可此刻，这温暖的幻梦被天海刺破，一股恐慌与恼怒的火焰，猛然从她胸中窜起！
“我忽然间，想起那太平郎君。他说，大师您说话……向来最没道理。”
“你看——”她望向天海，勾起一抹微笑，眼神深沉狠厉，似条嘶嘶吐信的毒蛇。“你总是这般。一厢情愿，自以为是，要替别人安排前程，裁定是非。凭什么？”
她向前逼近半步，紧盯天海双眼。阴暗之思像黏腻浊流般，在她胸中肆意流淌。谁是巫真，这重要吗……
“听家里人说，从前那个‘我’，要闯自己的天地，过自由日子。而现在这个我，只想留在此处，与巫氏共担救世之责。她若知道，我在此处替她尽责尽孝，想必也会满意……你又何必插手呢？”
“大师……”她又向前踏出半步，右脚蹬开，稳稳踏紧地面。言语似是谦卑恳求，手指却已扣紧弓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除您之外，可还有人见过她、知晓她姓名？”
见她步步紧逼，眼中阴鸷愈浓，天海不由得后撤半步，顺势提棍，摆开守势。寒风呼啸，掠过两人之间的沉默。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唳！！”
忽而尖啸裂空！巨鸟双翼掀起狂风，骤然降临！天海心道不妙，正欲提棍格挡，可那利爪却直扑巫真而去，猛然推撞她双肩，力道之大令她跟跄数步，险些跌坐在雪地里。
紧绷氛围被这突兀介入骤然搅散。重明却并未停留，一击之后便振翅高飞，转瞬隐入天际，不见踪影，似专程为阻拦她那濒临失控的阴暗冲动而来。
巫真怔然仰望天际，一时失语。
“……方才是在下唐突。”经此一道，天海已然清醒，心知不可再紧逼，终是收敛气势，沉声开口道：“既如此，便请姑娘监察这裂隙。若有异动，烦请及时相告。”
“大师，冒犯了。”巫真亦已清醒，她手指扶住额角，似是又犯了头痛，声音疲倦。“方才我一时情急，失态了。虽隐约有所察觉……可此处草木，巫氏众人，皆令我熟悉非常。我想守在这里，护住他们，共担救世之责。”
“巫氏救世之念，在下亦认同。”天海闻双手合十，郑重施了一礼：“然金乌渐醒，异变横生，巨变恐已不远。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危难之时，天海仍想烦请姑娘出手相助。”
“我会考虑。”巫真望向远处聚落方向，炊烟袅袅，已是晚膳时间，外出之人当归。
第三章 弦上箭
巫真心跳渐促，不安愈浓——这感觉凭空而生，如此强烈，让她不顾卯姨劝阻日蚀凶险，执意出门查探。
她独自立于那裂隙前，静观内里光华流转。
四年前初现时，这裂隙不过寸余，如今竟已有一人高。这些时日，她依天海叮嘱，未贸然干涉，只定期将其变化相告。
耳畔隐约似鸟鸣。她抬头，见一群鹫鸟在空中盘旋，似是嗅到了死亡气息。月影正缓缓蔽日，天光渐暗，衬得裂隙紫金光芒更盛，力量翻涌。
……来了！
她清晰地觉察到，紫金流光像滚水般沸腾气泡，裂隙彼端似有什么正拼命挣扎而出！巫真挽弓即射，一箭直取裂隙正中！箭杆触及光雾瞬间，却被一只枯瘦鬼手凌空牢牢攥住！
那手五指具备，似有人形，却黑气缭绕，骨节扭曲。枯瘦身影随之从裂隙中挤出，竟长有狰狞狼头……这两只人手，垂落触地，那怪物匍匐于地面，非人非狼，污浊的紫金气息缠绕周身！
这气息……
巫真瞳孔骤缩。三月前射日祭典，她不慎坠马，卧床时梦魔频频——梦中怪物所携，不正是这气息！或许并非仅是噩梦。
那紫金气息与裂隙同源、却更加肮脏腐朽。它望向巫真的眼神，警惕中带有恐惧，仿佛她是某种让它战栗的强大存在。
巫真弓弦满张，箭指那怪物。它龇出獠牙，竟口吐人言：“吾主，我来请您回去……凡铁，伤不了我……不，是伤不了你我分毫。”
见巫真仍用箭指它，再未有其他招数，它似是生出了些信心。模糊了身影，试着向巫真面门扑击。
巫真急退，数箭连发封住身前，蹬地急转身，拉弓未发，死守身后，那怪物果然在死角骤然现形！虽有预料，可它速度太快，巫真发箭后瞬间拧身闪避，左臂仍被爪风撕裂，皮肤阵阵灼痛。
“吾主，退步了。从未有同胞能近您身……”那狼怪后脚蹬地，竟直立起身，伸出长舌舔舐着指爪间血液，贪婪又急切，仿佛在品尝无上珍谨。这景象令巫真恶心，她腾身而起，跃上树枝背抵古树，箭矢如疾雨泼洒，可那怪物舔舐血液后速度却变得更快，身形如烟雾般左右闪躲，闪过羽箭，瞬间竟已贴近！
巫真凝神招架，勉力用长弓格挡怪物利爪，力道之重，震得她虎口发麻……
“唳——！”
危急关头，清越啼鸣骤然响彻云霄！紫金光芒进发，巨鸟重明现身，风雷般猛扑怪物后心，逼得它转身抵挡，二者相撞轰然巨响，紫金光焰炸开！
巫真趁机纵身跃上树梢，正欲开弓，却骇然发现——那巨鸟周身流转的光辉，竟是同样的紫金色！与怪物污浊气息相比，这力量更为精纯，但本质却如出一辙。
难道她一直驱使的所谓“混沌真气”……便是这怪物的同源之力？
“看呀，重明。”鬼疫格挡着巨鸟爪击，嘶哑笑声中满是狂热懂憬。“如此精纯……古神的眷顾！宠爱疼惜，吾主巫真……你怎敢忘记？”
“一派胡言！”巫真厉喝，声音却带一丝颤抖，重明从何而来，自己又到底……是什么？
那巨鸟冰冷的紫金双瞳中俱是凶狠暴戾，扑杀撕扯的姿态，与怪物无异，俱是令人胆寒的凶相。
怪物窥准她心神动摇，弃重明不顾，直扑她而来，指爪铁钳般扼住脖颈，将她凌空提起！死亡的冰冷瞬间将她笼罩，可怖的脸缓缓贴近。“没想到这般容易，吞了你…….我岂不是成为鬼疫之主了？没在斗墟请同胞们见证，不知这作不作数……”
濒死之际，巫真越过它肩膀，看见空中重明高飞，收拢双翼，那双冰冷重瞳，眼神凶狠。一声长鸣后，它化作一道紫金羽箭，风雷般疾坠而下，将两人一道贯穿！
“轰——！！
冲击带来剧痛，却未在躯体上留下伤痕。瞬间，磅礴的力量与记忆如决堤洪流，冲碎堤坝，灌注进巫真灵魂之中。
她想起自己的来时路，那是一条很晦暗的路。
……
又活过一天。她蜷缩在岩洞深处，与一群鬼疫一起，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吃着吃着，她发现，忽然有些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有劲才能思考、才能记得清事情。可身为低等鬼疫，吃不饱，她总是感觉浑身没劲。
“那个呢……那个呢？”她边含混嘟嚷，边在怀里慌忙摸索。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小小的木雕，是父亲给她刻的。父亲叫什么……想不起了，但她记得那木雕是一只小鸟，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在哪呢？找不到……”她越找越急，手中食物也顾不上，只得放到一边，转眼就被四周的同胞哄抢一空。她想抢回来，想找到木雕，想记起来自己是谁，家在哪里，是谁的女儿……可每一件事，她都做不到。
她哭了起来。可哭着哭着她发现，同胞们已经吃光了她的食物，便全都提溜着眼睛盯着她……他们还想要吃她。所以现在她连哭都做不到了，只能打起精神，亮出獠牙与指甲，警惕地提防着同胞们的打量。突然，她听到了耳畔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很熟悉。“我们不能再这样过了。”
她惊恐地扭头，发现那是只羽毛很美的紫金色小鸟，通身闪光，与灰暗的岩洞格格不入，它眼眶中转动着紫金二色瞳孔，诡异又美丽。她颤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重明，有混沌的神力。你是巫真，巫家的女儿。”鸟喙轻轻啄了啄她脸颊。“我们不能再这样过了，我有力量，你是巫家的女儿。”
“巫真……巫家的女儿！我、我记起来了。可是混沌古神杀了我家人，我怎么可以用它的力量？”她瑟缩道。
“可是我们不能这样过了。”那鸟骤然展翅腾空，瞬间凑到巫真眼前，贴她面孔极近，双瞳紧盯着她，吓得巫真跌坐在地。“我想你过得好一点，我想你成为鬼疫之主，我想你报仇，我想你杀掉……”
“别说了，我不敢！我害怕。”巫真又想哭了，可是她也不敢。
那怪鸟展开双翼，用羽尖抚摸着她的头顶：“别怕，有我在呢。是我逼你去的，去成为鬼疫之主，去报仇，去杀掉那该死的神明。”
……
紫金光芒渐次收拢，没入巫真躯体与手中长弓。瞬息之间，某种变化已然发生。那鬼疫不明所以，只知道这气息令它恐惧不已，不由自主跪伏在地，连连求饶。
“你也配与我交手。”巫真垂眼俯视，再度开弓。箭锋所指，却非伏地的鬼疫，而是那洞开的裂隙。
一箭开天！
携磅礴巨力，将那裂隙悍然击穿！箭路上那鬼疫也随余威灰飞烟灭。尘埃落定，重明从弓中脱离而出，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变化，轻轻落在她肩头，蹭了蹭巫真的脸颊。
“是我的错，竟然忘记了……”她指尖轻轻梳理重明羽毛。“你便是我。想活下去不是过错，木已成舟，本不该躲避、更不该介怀。箭已离弦，便只向前。”
……
“哇！”看着信号箭呼啸着蹿上云霄，在白昼空中炸开了醒目的烟火，未未不由赞叹出声，兴奋不已。小姑娘一把扑进巫真怀里，问道：“阿真姐姐，你是叫那个光头回来接你走吗？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为何，未未看到此刻的姐姐仿佛一团虚影，明明触手可及，却好像将消失一般。巫真把她抱起来，却对问题避而不答。裂隙既已洞开，自己的存在，必会引来更多鬼疫……甚至是那背后的混沌古神，自己绝不能再带累巫家涉险。或许这一去，便再不会回返。
“你呀，好好吃饭，好好学武，说不定很快‘巫真’就会回家了。”巫真也许会回来，但在这个世界，她本是无名无姓之人。
“决定要走了？”族长巫卯轻拍她肩头，声音温和。她低头，不敢直视卯姨的眼睛。“对不起……其实早些时候我便已经知道，自己并非你们的‘巫真’。”
“我们是巫，通幽玄之人，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秘密，尽力探寻这些秘密，也想守护这个有许多秘密的世界。虚虚实实，难以言说，但有一件事情我却能确定……”卯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温暖。
“你一定，是个巫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