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墟幽焰 · 冰崖

无常锁刃破开冰面，深深咬进昆仑绝壁的冰层，带下簌簌冰屑。

季莹莹正悬在万丈高空，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就在锁链回荡的刹那，她劲贯周身，猛地腾跃而上……

两个时辰前，季莹莹一路穿山越岭，悄无声息地避开蛰伏在雪原的怪物，不停不歇，直抵冰崖。她此行的目标，便是采得崔三娘口中能救季沧海性命的唯一希望——雪灵根。

为什么要救他?

这个问题如影随形，却始终没有答案。

自从落日寺那场恶战后，某种陌生的悸动就在季莹莹心底翻涌，令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恨意，第一次产生了逃离想法。她在浑噩间踏入森罗谷的金色法阵，来到这片陌生的雪域。直到遇见崔三娘，她带来的消息让自己猝不及防——

“莹莹，你若有心，便别再耽搁时间，速速去雁栖湖见你兄长一面罢。若我不能上山采到雪灵根，这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崔三娘的声音斩钉截铁。

最后一面……季莹莹只觉心底的暗流骤然翻涌，化作利爪扼住了她的脖颈。

这种痛苦的悸动是担忧、不安、还是恐惧?

这些词对季莹莹来说终归太过陌生，作为无常司的利刃，她只需执行命令不断去杀戮、杀、再杀戮。即使只身前往陌生的海岛，遭遇岛上种种狰狞妖物，自己的心也未曾波动过。

直到落日寺内，季沧海为救自己而被魔剑贯穿胸膛，鲜血飞溅如残阳般刺目……

之后的一切就都变得恍惚起来，本该死去的季沧海追出寺外，一声声呼喊她的名字。而她只能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第一次尝到了无措的滋味。

这种无措比任何敌人都要可怕，它无法杀死，也无法祛除。

无常锁再次甩向崖壁上方，在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细密冰屑如碎石般不断砸在季莹莹脸上，她却强睁着双眼，死死盯住数丈之上的冰缝---株透白的花朵在冷风中静静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却有湛蓝光晕在其间流转，正是雪灵根。没有犹豫，纤瘦的身形纵身跃向那片冰壁。

霜火同天 · 破蛊

“哥哥，我可以认。”季莹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但他要与我一起，毁掉季家。”

字字句句，如朔风般透着寒意。然而话音未落，那种熟悉的动自季莹莹心中猛地翻涌上来，她强行压下不适，冷眼看向崔三娘。

“你心中所恨，我明白，本也不该插手你兄妹之事，可……”

崔三娘话音未落，季莹莹的身躯如遭无形重击，猛地跪入雪中。

“莹莹!”

崔三娘伸手欲扶，指尖刚触及手臂便察觉季莹莹体内真气如浊浪奔涌

“这气息逆乱至此，不似受伤，倒像是……”崔三娘眉峰紧蹙，“受蛊虫所制。“

“君…臣…蛊……”季莹莹自唇齿间挤出三字。

三娘心头一凛，原来无常司以蛊毒操控鬼差的传闻并非虚言。她不敢总慢，立刻凝起玄水真气，为莹莹疏导体内乱流。

季莹莹双目紧闭，心中念头骤然清晰:连日的种种痛楚，皆是体内的君臣蛊作祟。自落日寺那瞬心绪波动以后，这恶毒之物便似嗅到饵香，开始频频发作。

不等季莹莹深想，一股无由的寒意已裹挟全身--像极了初入无常司那个冬夜，她蜷在石室角落，于黑暗中静静数着石缝渗出的水滴声，任凭寒意将自己彻底吞没。

这种彻骨的冷，是孤独。

寒意还未退去，另一股灼痛已炙上心头。季莹莹的额间布满细密汗珠，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中州郊野那片狼藉的院落、王氏那碗温热的迷魂汤，以及王氏口中那些颠覆自己一生的真相，都如野火般烧尽肺腑。

这种灼心之痛，是恨。

季莹莹牙关紧咬，身体在剧痛下阵阵抽搐。三娘的玄水真气如清流淌过焦土，勉强维系着莹莹的一线清明，却无法抵挡再次袭来的隐痛——她看见季沧海在雷州港的海船上发现自己时，那双眼睛里交织着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惊喜的微光。

这是……或许是世人所谓的亲情，但季莹莹却无比抗拒这个答案。

季家必亡，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唯独对季沧海，她竟第一次看不透自己。登昆仑、采灵药，究竟是为诛灭季家时多一柄利刃，还是为偿还落日寺那一剑?抑或是她心中最抗拒的“亲情”?

思绪如潮汹涌，头痛欲裂。一种眩晕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呕——”

季莹莹只觉五脏六腑猛地翻搅，喉间一哽，俯身呕出一滩污血。随着血水浸透雪地，那股撕扯五脏的剧痛也暂时退去，周身为之一轻。

“眼下，暂时压制住了蛊虫。”崔三娘收敛玄水真气，眼底忧色还未散去，却见季莹莹缓缓抬首，眸中冰冷化为了决绝。

君臣蛊既被压制，一时之间便无人再能阻她。无常司不能，楚王不能。

季家，更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