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冬纯24h接力 第23棒 磨刀【代投】
游戏爱好者小陈splendid
2025年10月06日 23:53

磨刀

七月的一个礼拜天,纯狐与赫卡聚餐,都没有带家人,喝了一些酒,回家时已是深夜。热水壶时钟下岿然座着,纯狐提起,倒出来,水流声哗哗,清澈有温度,捉住杯子饮下去,舒服了些,摸进卧室,循床沿栽倒。铃仙闭着眼,侧身睡得静谧。深夜三点,天色将晓流浪者歌唱,宿醉祸及五脏,纯狐睁开了眼,她知晓此为酒精的余韵,迷离中去找爱人,胳臂却捞了空落。与此同时空旷之中有清丽的声音传来,分明而有节律。纯狐踢到拖鞋,穿进去,没开灯,走出卧室,看见妻子的背影:女人穿白色连衣裙,皮肤也白皙,如瀑的黑发自然垂落,裸露处可见美丽的肩胛骨与脖颈。此时她右手握着刀柄,左手制住刀面,使与磨刀石成一个玄奥的夹角摩擦。纯狐走上前去,惊觉妻子眼睛紧闭着。女人不察后方来人,犹自磨刀,月光下砥石上,阵作嗤嗤的声响。纯狐从没见过这样的妻子,陶醉,认真。铁石相接,粗粝中自有其神性。

她从背后抱住妻子,问,“老婆,家里的刀不快吗?”妻子后身被阴影笼罩,面庞却当窗,月光充盈肌肤,圣洁不可侵犯。铃仙梦呓:“快,但还不够快。”纯狐问:“什么样才算快?”少女沉默,手上的动作不停,想了好一会回答:“你把刀横过来,照着黑夜挥一刀,刀刃折开……太光明了,一定得这么快。挥出这一刀,天就亮了。”

纯狐问,“你要劈开夜晚吗?”铃仙答:“不,那样就挥空了。我会磨很久……磨了那么久,我不能让它挥空。”

纯狐问:“你要劈什么?”铃仙说:“劈自己。”

爱人说:“不要这样做,我们现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和我讲,无论什么事我们都能过去。”

铃仙摇摇头,答:“所有人都爱我,没招,自己恨自己。”

纯狐转移话题:“现在是多少目?铃仙说,四百目,才刚开始。”

纯狐问:“今晚的磨完了吗?”铃仙点点头:“说:差不多可以了。”纯狐抱了抱妻子,说:“我们回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翌日,纯狐苏醒,酒精彻底代谢掉,只是消化道里还残留着少许龃龉气味。正在纯狐用记忆似流水一般冲激或是说回味着消化道的酒味时,厨房上一米五左右的高度传出一声少女的惊呼,于是这位曾夜游的醉酒的金发女人匆匆下床,见到妻子。铃仙凝视着左手指尖的血珠——右手还拿着刀。“刀变快了!”女孩如是喊道。“怎么回事呢?”她又补上这样一句。白昼的她全然没了那副悲伤,自怨自艾的神情,青春靓丽,光可鉴人,洋溢出的少女气息简直可以说得上举世无双。纯狐楞了一下,也只好陪着演出惊讶的样子:“啊呀,刀变得锋利了吗?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吗?”然后牵起妻子的手,吮吸她的伤口。伤口不大,唾液的作用下转化为轻微的赧然的刺痒。铃仙拍掉纯狐手,将刀横着举过去,说你摸摸刀刃。纯狐照做,铃仙接着说,如果刀很钝的话,你摸过去会感到很圆润,但一把刀怎么可以圆润呢?所以它得快,马不停蹄变得锋利,这时你去摸它的刃口……因为它实在太锋利了,你捋过去好像手指被粘住。纯狐重新摸了摸,果然稍稍有那么一丝留恋的意味了。

八月十六日夜,自纯狐第一次注意到铃仙磨刀,今天已经是妻子第九次梦游。每一天都会有日落,每一天的天都会黑掉,正是这样,又是每一天的睡前,纯狐与铃仙亲吻,二人抵足而眠。原本铃仙睡得慢,睡得轻;纯狐睡得快,也睡得沉。而今铃仙睡得快又沉,纯狐却好像睡在一张蝉翼上。夜晚,好像一张床,划开经纬。水波,天气,涟漪,皆织造了自转的谶言,纯狐假寐枕乎舟中,静静听着天下微弱的弦声。自然主义,公民法,本真行动……凡是被念过的,诵过的都在水上留下它们的名字……这是什么声音?纯狐自问,这是她一直等待的声音,纯狐自答。伴随着果决的心意,铃仙出床榻,去穿越幻想。时间到了,纯狐心想。

铃仙换了一块新的磨刀石,目数更高。纯狐忽然有个想法,她想,要是和铃仙说——我一直注视着你,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纯狐不由得笑了,铃仙兀自洒水,两人开始今天的对话。纯狐问:“为什么自己恨着自己呢?”铃仙说:“你知道的嘛,我是一个逃兵。结果在永远亭里,也没有安于现状,由着这样的身体,居然,居然开始和你谈恋爱……”纯狐说:“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铃仙说:“不好。人的价值不在于得到多少,而是付出了多少。我好像一直在逃跑。很贪婪。”纯狐听见,心里很难受,她知道不能打扰爱人的梦呓,只好故作轻松地说:“啊呀,这真是棘手啊。怎么办才好呢?”铃仙磨刀动作加快,砥石上的声音又大又响!女孩大声说:“所以我想当一个付出的人!我不想让自己的喜欢发自,卑劣的土壤!你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的吧!我想要与自己和解,用这样完全的自我去爱你。”纯狐说:“我可以理解的,你要相信我。”铃仙说:“谢谢你。”

八九月相交之际,秋夏会。每一天的清晨或是中午时分,女孩都为刀的日益锋利惊叹着。仿佛这柄刀被施加了独特的魔力,却不知道这种魔力要来自于她自己,她逐渐被掏空的精神。每每看到名为铃仙的白昼,纯狐都不由得感到悲伤,现今的她只有青春美好的表皮,肉里的脏器与意志彼此攻讦不休。这样的事情怎能不让纯狐难过呢?她坚信彼此是互相爱着的,然而妻子却被自我消耗着。两人像寻常恋人一样,接吻,拥抱,在早餐前煮好牛奶,豆浆,或是往咖啡里加不相等的糖——总有人更喜欢甜味。妻子一天天疲惫下去,毛绒拖鞋,真丝睡衣,棉麻衬衫,牛仔裤,罗马凉鞋……一切外在的搭配都是掩饰这个过程。铃仙用那把刀切开西红柿,说:“我打算回永远亭看看。”想了想,接着说:“嗯……一直也不是如此么?总要回去看看的吧。”纯狐说:“好,我们一起去。”

九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铃仙又嗤嗤地磨着刀,而纯狐也站她身后,纯狐觉得有两个铃仙了,一个是白天的妻子,另一个是夜晚的妻子,而无论哪个,现今她与她们都有了绝佳的默契,这很好。纯狐很开心。磨刀的概念无疑是枯燥的,唯有磨刀的人不这么想,人是可以从某种重复性的行为中找到其意义,并且予自身以解脱的,更何况该行为指向一个无比锋利的终点。想到这里纯狐叹了一口气,唉。

悠长的一声叹息。

铃仙手折过来,开始磨右面,抬高了一些角度,问:“怎么啦?是有什么不开心吗?”语气简直像是白天那样。纯狐说:“什么事也没有……你一定要对自己做那样的事情吗?”铃仙答复:“是的,一定要。我的罪不仅仅是背叛了月都与永远亭,更是白白摧毁和背叛了我自己。”纯狐说:“这是没关系的。”铃仙不说话。纯狐接着说:“事实上,你不是月都,也不是永远亭的人了。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司仪说,‘让我们祝福这一对新人。’从那一天起,你开始以新人的名义被称呼……我想说的就是这样,你已经是新的人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铃仙浇上些水,又换面左右磨了磨,荡了几下,给刀收好。说:“不早啦,回去睡觉吧。”

十月五日,按照先前计划过的,铃仙与纯狐同去永远亭。原本,纯狐对那竹林中所谓的智慧与超然之地并无很多交往的兴趣,从来都是铃仙提起回去探望。纯狐想,这要怎么解释才好呢?尽管与自己相爱,但不能否认的是,铃仙地上的教导是由八意永琳完成的。嘛,怨在这里恨也在这里,自己遇到铃仙实在是晚了些,那个女人压根看不见铃仙真正的美丽。换句话说,纯狐不相信这个贤者。可恰恰是这层微妙的关系在,铃仙相信着八意永琳不只是长辈,或者是不单单有着师匠的名字。

铃仙认为自身精神里的一部分来自八意永琳。

这是症结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纯狐比平日积极许多,到了使铃仙惊讶的程度。穿鞋的铃仙说:“以往去永远亭探望从来都是兴致怏怏的,今天怎么啦?”纯狐说:“因为很久没有见到那位贤者,对于月都我又有了许多想法,想去谈谈话。”

现今前去永远亭的道路开阔平坦,纯狐驱车前往,铃仙坐身边,行至竹林,不能通行,于是下车,走完剩下的路途。林影渐隐,永远亭自竹叶摇曳中显现轮廓,入室,八意永琳已设好宴,铃仙很久没有回来,众人同席而饮,亲密得像是忘记立场。大家喝酒,起初是很讲分寸的,一定得等谁把一杯喝完,大家再倒下一杯,喝着喝着,全都不不管了,都自顾自地倒起酒来。喝得多快,喝过多少,成了无法计量的事情。然而桌上至少还有两个人保持清醒,纯狐说:“抱歉了,大家,我不该说这么扫兴的事情。但现在有些事情想与贤者聊聊,可以请大家移步别厅吗?”铃仙拉了拉纯狐,小声说:“你要干嘛呀……”纯狐回以一笑:“你也得先出去一下。”旋即又说:“辉夜公主也可以先留一下。”众饮酒而诺,移至它室。

不多时,辉夜走出来,桌上只剩两个人。时至今日,那个中午纯狐到底和辉夜说了什么,又在辉夜走之后与八意永琳说了什么我们已无从得知了,只知道那一天两人隔着巨大的餐桌,与其上吃剩下的琳琅宴席,相对一直聊到天黑。众人四下散去,铃仙敲门而入时只看见端坐的爱人,和桌边睡倒的师匠。铃仙问:“纯狐……你们聊了什么?师匠她……一直在哭。”纯狐摆了摆手,她面容漾着异样的红润,整理衣装起身,说:“我所做的,是为了那些夜晚的你。”铃仙不明所以。

女人蜷缩着身体,那发于无意识的泪水与呕吐物业已干涸,于被褥上定成地图似的痂子。八意永琳嘴里时而发出动物样的哼唧声,时而也独属于人类不甘心的喘息。纯狐嗅到丑陋的气味,是从这位贤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昏睡中女人爆发出惊骇的大叫,捂住脑袋,随即抻开手,半空胡乱拍打,好像她身子四分五裂,得赶跑不知所谓的怪物。妻子默然注视自己的师匠。师匠又像是一个孩子了。做完这些没了任何力气,疲惫,痛苦,流着眼泪。这时少女才上前,握住师匠的手,说:还能认得我是谁吗?女人搬起自己脑袋,说:来握握,手。铃仙一直和她握手,就用力摇了摇。八意永琳失去意识。铃仙由着她睡去,笑笑。

十月五日,纯狐去永远亭吃饭,喝了一些酒,不多,只是狭窄处皮肤些微地发热。铃仙不会开车,她也不能开,于是两人手挽着手,沿着滨河步道走回去。晚风一吹,酒气挥发掉七成,纯狐认为自己很清醒:算着目数,今晚是最后一夜。况且白天去见过八意永琳,妻子和师匠握了手。既然握了手……那么铃仙是否挥出那一刀,全得看今晚了。想到这里纯狐侧眼去看爱人,铃仙的眼皮略有些浮肿,那样悠久的夜晚,她在黑暗中偏执的梦呓的冒险,竟然自己一无所知。这是多么自私的事情啊!夜晚,纯狐没睡觉,躺着,仅仅是躺着。等到妻子侧身睡去,被子如会呼吸的坟丘平静地起伏,又等到妻子坐起身,等到天色将晓鸟声唳厉,砺石上声音细得像下雪。走出卧室,妻子端着瓷碗,倒水,听到拖鞋趿拉地板,没有回头,一板一眼磋磨刀刃,说:你来啦。纯狐说,来了,刀磨得怎么样了?少女说,磨好了,你要看看吗。纯狐说,好。妻子平举着刀,给她看。纯狐大了胆子,手错着刀刃抚过去,指肚被黏住,好像摸过一条胶带。定睛看,刃口乌秃一片,泯去往日可见的白线,近乎完全陷进黑暗。铃仙将刀一横,忽然光明大盛,天亮了。震惊之余纯狐看妻子的脸,两条泪痕不知何时已淌到脖子后面。尽管相识多年,纯狐仍不可避免地被妻子的美惊叹着,一遍又一遍。同床共枕,晨起是新的一天,便又初识了一面。今日纯狐已知道妻子心底潜藏是变形的悒郁,心脏处盘根错节长出茂盛的生命,待地球自转过一圈这具躯体又得到恒星照耀,施施然更新枝桠。妻子漫长的疲惫与美丽皆要源于如此的土壤,用呕吐物浇灌也有残疾与病症作肥料。妻子的美……妻子的美……少女嘴上像含了一只蛹,忽然内里的小虫扒了扒足翅,妻子嘴唇蠕动:对不起。

纯狐没接话,只是静静瞧着梦呓的妻子。半晌后,妻子终于吐出第二句话,这句话开头第一个字需要嘴咧开,于是挣破蛹壳。

十月六日,凌晨。铃仙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