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凡听过 “惊世先生” 名号的绿林好汉,无不对此人敬畏三分。
自成为镖客那日起,万钧便以铁律立身,重诺守信,终在这纷乱江湖中闯出赫赫威名。
江湖人都言 “惊世先生” 保的镖绝无失手。却不知这位年轻镖客一路走来,历经了多少风霜雨雪。

正午时分,大漠风沙骤起。
北风挟着黄沙,将客栈的琉璃花窗打得噼啪作响,这坐落于月轮边陲的客栈,在漫天风沙中更显得孤立无援。
外面风沙虽急,客栈内的空气却如凝固一般。
此刻,酒侍小心翼翼从柜台挪向楼梯,去寻楼上的店主。他一双眼睛始终不敢离开大堂——七八个沙匪围坐在圆桌旁,如豺狼般恶狠狠地盯着角落的金发女子。
咯吱——
酒侍一脚踩空,木梯发出刺耳的异响,霎时,所有视线都如利箭般射来。目光相撞的瞬间,酒侍慌不择路地蹿上了楼。
沙匪中有个白净脸,目光始终锁紧席拉边上的斗笠客——他一袭靛蓝长衫垂落如瀑,赤色披风铺展在身后。他剑眉下的星目只是稍稍扬起,众匪便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
“万钧,考虑得怎么样了?” 坐在最前的虬髯大汉咽了口唾沫,“你这趟镖,保的可是神宫流放的妖女,有人出大价钱买她性命。”
万钧对那大汉问话恍若未闻,将桌上的地图利落卷起后,看向身旁的金发女子:“席拉小姐,吃好了吗?”
席拉用丝巾帕子擦了擦唇角,轻轻点头。
虬髯大汉见状,猛地拍案而起,“我说!若是嫌让你悔镖的报酬太少,大可提条件!”
“阁下的好意,万某心领了,” 万钧起身,望向那个大汉正色道:“自我行镖之日起,就无悔镖一说。”言罢,万钧在众匪惊愕的目光中信步走向柜台,将银两抛至钱罐中。
“铮!”
事已至此,万钧身后的沙匪再也按捺不住,抽刀声齐刷刷响起。
……
待店主和酒侍匆匆下楼,但见大堂内桌椅倾颓,杯盘狼藉。沙匪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或抱头呻吟,或昏厥不醒,唯那白面匪徒端坐在原位。
“店家,得劳烦你收拾一下了!”万钧抬盏饮下最后一口茶,“那位可做证,是他们先动的手。”
店主望向白面匪徒,只见他叹了口气,不紧不慢道:“万先生,你触怒了塔坦的沙帮,这条路今后还走得下去吗?”
“哈哈哈!月轮神宫行事,何必打着匪徒的旗号呢?” 万钧朗声大笑,“你身上的气息与他们不同,就别再掩藏了。”
白面人瞳孔骤缩,旋即冷笑道:“既知我是神官,仍执意对抗,那便是公然与月轮神宫为敌了。”
“不,镖客不与任何人为敌,” 万钧拾手将斗笠系紧,指节在绳结处稳稳一勒,随后侧身半步将席拉护在身后,“人在镖在,至于其他的——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
指尖一勾,行囊已落在万钧肩头。他清楚眼下的处境,既然双方各自掀了底,那这座客栈很快就会变成神宫的围猎场。只有深入塔坦沙漠,彻底离开月轮国境,才能摆脱追杀。
沉默许久的席拉忽然拽住万钧衣角,碧蓝的眼眸中闪出一丝犹豫。
“万先生,”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若您就此离开,神明也定会谅解,我想我可以独自……”
“我们走吧,席拉小姐!”万钧朗声一笑,推开客栈的木门,霎时间狂风裹着黄沙呼啸而入,将他的赤色披风卷得猎猎作响。席拉下意识抬手遮面,却在指缝间看见万钧逆风而立的背影——他在沙暴中挺直腰杆,毫无退意。
“很好!” 万钧回头对她眨眨眼,声音穿透风啸,“老天开眼,风沙还没把路遮住!”
那铿锵的语气让席拉精神一振。她放下遮面的手,任由风沙拍打在脸上,余光瞥见神官阴鸷的面容时,她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
黄沙漫天,万钧与席拉走向马厩,却在沙幕中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嘿嘿嘿,镖客,先别急着离开,” 那白面神官手握三尺细剑,竟凭空出现在屋外。
万钧停下脚步,他发觉这神官虽身形瘦弱,一双瞳仁却黑得发亮,更叫他警惕的是,对方散发的威势远盖过那些沙匪。多年的行镖经验告诉他,这其貌不扬的高手,极为危险。
“神官大人,借个道。” 万钧朗声回应对方,同时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席拉护在身后,“万某说过,这趟镖我保定了。”
白面神官呵呵一笑:“你所使的真气……颇有趣,让吾看个清楚再走也不迟。”
万钧卸掉肩头的行囊,示意席拉退至客栈房檐下,他准备迅速解决眼前的麻烦。
噼——啪!
顷刻间,风雷真气于万钧周身奔涌。他气息方动,却觉如临大敌——意念之中,那白面神官竟化身遮天蔽日的黑影,这沉重的压迫感,让万钧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容不得多想,风雷之力再起,无数电弧如游龙般缠绕在万钧身侧,在沙地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那神官化成的黑影忽聚忽散,时而如巨蟒盘踞,时而似饿虎扑食,却总在即将触及万钧时,被一道道金色电光逼退……
客栈屋檐下,席拉攥紧了手中丝帕,她望着以意念对峙的二人——双方看似势均力敌,实则万钧的嘴角已渗出血迹。
嗒。
一滴血珠从万钧下颌坠落,在沙地上砸出个小坑。
“你伤了,还执意要过去吗?” 白面神官阴恻恻睁开双眼,露出那对黑瞳。
“呵,那是自然!” 万钧抹去嘴角的血渍,随后以拇指推开刀镡,摆出御敌的姿态。“除非万某把性命留在这。”
“嘿嘿嘿——” 白面神官忽然笑了,“吾见过无数虔诚之人,却少见如你这般固执者!你与席拉姊妹同行,当真是命运的安排!”
话音未落,白面神官身形暴射,剑锋如毒蛇吐信般刺来,万钧反应迅速,以雷纹横刀生生接下一击!
那神官足尖点地,借着惯性向后闪去两步,未等身形落定,手中细剑已化作一道黑影,再朝万钧袭来。
两人动作越来越快,交手中已无半点间隙。剑锋与刀尖碰撞下进溅火星,在漫天黄沙中明明灭灭,那风沙竟被激荡的真气搅动,逐渐将二人的身影完全吞噬。
万钧虽将刀法施展得滴水不漏,却仅能勉强招架。这白面神官身法快得匪夷所思,那三只细剑每次出击更是刁钻至极,逼得他不得已全力应对。
战局胶着之际,数道黑影忽从风沙中暴射而出,直取屋檐下的席拉!
那黑气凝如实质,在空气中划过刺耳的尖啸,席拉一时无从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气袭来。
“小心!”
万钧暴喝一声,身形如金色闪电般掠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挡在席拉身前。
轰——
电光与黑气轰然相撞,强劲的气浪将四周沙尘尽数掀起,万钧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客栈的土墙上。原本坚硬的土墙应声倒塌,激起一片尘烟碎石。
“万先生!”
席拉踉跄着扑向那堆碎石废墟,纤细的手指扒开断裂的石块和木梁。很快,碎石边缘划破了她白皙的手指,鲜血在灰黄的石墙上留下了腥痕。
她本想向客栈店主求助,却见大堂之中空荡荡——那些人早已不知躲去哪里。
风沙中,白面神官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慢慢拍去衣袖上的砂砾,喃喃道:“席拉姊妹不必惊慌,吾只想验明这镖客的身份。”
“万先生,请您一定要坚持住!” 席拉咬紧了嘴唇,一边在内心祈祷,一边继续挖掘,即便指甲翻起也浑然不知。而神官的阴影已渐渐笼罩而来,那种压迫感让席拉感到窒息,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三柄缠绕电光的飞刀自废墟内闪出,神官并未停下脚步,只是持剑弹开,不曾留意几缕细小的金色电弧缠上他的衣角。
“劫镖者,须付出代价。”
下一刻,低沉的人声在白面神官背后响起,他浑浊的黑瞳猛地收缩。电光石火间,万钧的身影自金色电弧中骤然显现,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寒芒,直没入神官心口。
出乎意料,白面神官竟颇为平静。
他低头看看胸前透出的刀尖,嘴唇微微开合:“以青木真气为根基,融入引雷之术,是为……风雷。” 接着,白面神官嘴角透出诡异的弧度,“难道那对夫妇的绝学,传下来了。
万钧握刀的手忽地一颤,难掩震惊:“你怎知那对夫妇——”
话音未落,异变却徒生。
白面神官的发梢开始像灰烬般簌簌飘散,接着,胸前的刀口处渗出缕缕黑烟,最终,粗布衣衫場陷下去,那三尺细剑也应声落地……这强敌,竟以如此诡谲的形式消散了。
收刀入鞘后,万钧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所幸,席拉纤细的手臂努力托住万钧的后背,她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那是月轮神愈者独有的辉光,虽然她早已被除名。
“惭愧,本应是我护着你的。” 万钧一声苦笑,席拉却没有答话,这位萍水相逢的镖客,只凭米莉丝嬷嬤一纸相托,竟肯用生命来履行承诺。
“葫芦!” 在恢复气力后,万钧朝天高喝,马里立即传来清越的嘶鸣。
“我们出发吧。” 万钧望向眼前茫茫大漠,没有半分迟疑。
……
月轮神宫的密室之中,烛影摇红,忽明忽暗。
一缕黑色神魂自虚空而归,落于隐族长老盖因的宝座前——那神魂正是先前的白面神官,也是盖因颇为得力的隐族干将,他奉密令沿途看护席拉,却发现那镖客身份非常。
“盖因大人,时隔二十多年,风雷真气又出现了,” 白面人单膝点地,向着盖因虔诚行礼,“吾亲眼所见,那护送席拉的镖客.……”
“哦?镖客?” 盖因缓缓拾眸,烛火在他黑瞳之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光亮。
“倘若验明真是那对夫妇的血脉……” 白面人喉咙微动,询问道:“可要除去?”
“罢了,” 盖因枯瘦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叩击,“若由他护送席拉前往黄昏谷,那隐族使者与通教教主之女见了,定会有所行动。”

万钧在石丘背面燃起篝火,火堆不大,但足够为他和席拉驱散沙漠的夜寒。
“万先生,常见你在闲暇时写写画画,是在记录什么吗?” 席拉望着跃动的火光,忽然开口问道。
“嗯……多是些行路时的见闻,遇上了,便随手记下来。” 万钧想了想,挥手赶走靠近篝火的沙蛾。
“我能看看其中关于东方的见闻吗,” 席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除了崇奉不死鸟的部族,我对东方所知甚少。”
“画得不好,别见笑!” 万钧爽快地将那本《行镖杂录》递过,席拉借着火光翻开一页,指向其中一幅图画问道:“这是何处?”
“那里是天泽堡,是位于无极帝国云州与润州交界处的小城,也是无极与草原之间的 ‘互市’ 。它受润州辖制,是因朝廷担心云州百姓与草原各部落间仇怨甚深,从而激起民愤。” 万钧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不止月轮,东方也有战火和仇恨。”
席拉沉默着翻过一页,纸页上现出茫茫草原。
“这是云州与草原交界之地,那时我要出关往雷豹部落,便顺道护送一位草原女子返家。在那里,我平生唯一一次劫了镖。”万钧望着画中景色,思绪回到了广袤草原……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草原上疾驰。
“万先生!就快回到家乡了,”骑马的草原女子拢紧罩袍,目光投向百丈外波光粼粼的河滩,“我想去河边稍作梳洗。”
万钧勒马,抬眼环顾周遭后应允道:“图雅姑娘切记,别走远了!”
待图雅离开后,万钧的目光如电般投向不远处的松林,静立数息后,突然催马疾驰。
马蹄声惊起林中飞鸟,万钧在林子边缘勒马,朗声道:“出来吧,跟了一路,倒是好耐性!”
“嘿嘿,好个贼人。”一头戴红顶毡笠,身着无极军袍的汉子策马自松林现身,毡笠下一双虎目圆睁,似是猛兽盯住猎物一般,“敢回头送死,倒省得爷爷追你!”
“除掉你才能安心赶路。”原来万钧早察觉有人自天泽堡尾随至此,便想在此做个了断。
“废话少说!把那草原奸细交出来,别误了你爷爷的大事!”这汉子正是云州校尉胡为,几日前,岳山收到执金卫密函——边防舆图和 “镇国神箭” 在中州失窃,同时,和亲而来的草原熊女也消失无踪。执金卫恐亲近草原一派的大臣之中有人心怀不轨,便请求岳山暗中拦截,岳山毕竟身居副将不可轻动,于是劫人的差事,便落到了自绿林招安而来的胡为身上。
“土匪劫镖本不稀奇,何必编出这等拙劣借口!”万钧纵声大笑,眼前这汉子虽着军服,神情举止间却尽显绿林气息,这种假官军之名行不轨之事的匪徒,他见得多了。
胡为懒得再搭话,斩马刀当空一振,催马直指万钧。
万钧处变不惊,只以右手拇指轻推刀镡,雷纹横刀应声出鞘。两匹骏马错身而过的刹那,胡为一声暴喝,斩马大刀携巨势猛地劈落。万钧手腕转动,雷纹横刀向上反撩——两刃相擦,进出一串刺目火星,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旷野!
“嘿嘿,你这镖客倒是灵活得很!”胡为咧嘴一笑,猛地调转马头,再次擎着斩马刀袭来。
铛——铛!
两匹战马在及膝的草浪中盘旋对峙,缠斗数个回合,双方才发觉自己遇上了劲敌。
飕啪!一声锐响破空而出。
万钧余光所及,见河滩方向一支赤色响箭直冲云霄,接着跃马声起,竟是草原女子图雅纵马向着西北飞驰而去。
“是怕万某护不住她?”见图雅策马离开,万钧心有疑虑却无暇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这拦路虎。
瞬息间,胡为便抓住万钧分神的破绽,斩马刀贴着草尖横扫而来。万钧手腕一沉,横刀斜架,堪堪挡下这击,两人兵刃相抵,互不退让。
胡为颈侧青筋暴起,怒目道:“好个狗贼!这般卖力替草原暗桩做事,爷爷连你一并宰了!”
“万某没见过什么草原暗桩,倒是看见披着军衣的土匪,杀人越货。”万钧手上发力,将胡为斩马大刀振开,两人驾马错开身位,不等马头完全调转,两道凌厉的目光已再度相接。
“放屁!给草原人当走狗……比草原人更该杀!”久战不下,胡为心中更加焦躁,那草原暗桩已没了踪影,绝不能再耽搁下去!
“吼!”
一声虎啸响彻旷野,震得草甸上的露珠簌簌坠落。胡为双臂筋肉暴起,斩马刀兀地贯入地面。他足蹬马鞍腾空跃起,如凶兽般直扑万钧!
万钧反手握刀,掌心运转风雷真气,岂料胡为这凌空一扑的力道,刚猛得超乎预料。
“砰” 得闷响,电光缠绕的横刀与灌满真气的双拳轰然相撞,一瞬间,万钧只觉有股劲力顺刀柄直透全身,马儿登时后蹄一软,竟连人带马倾倒在地。
那马儿 “葫芦” 受了惊吓,起身后嘶鸣一声,扬蹄跑向远处。
胡为盯着对手刀身闪动的雷光,忽地一愣:“哦?倒是爷爷看走了眼,难不成是个披着无极皮的雷豹崽子?”虽识破对方身份,胡为却无心恋战,趁势抄刀上马向西北追去。
……
烟尘在草原上绵延不绝。
胡为伏在马背上疾驰,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峡谷,心中暗道不好——离岩熊人的地盘越来越近了。
思绪未落,身后却传来疾雨般的蹄声,一道赤影自石丘腾空而起,马蹄间进出几缕金色电芒,竟是万钧连人带马从他头顶飞跃而过,落在胡为前方几丈。
“你太慢了!” 万钧斗笠下的嘴角勾起,“想劫道,该换匹好马。”
“嘶……” 胡为正欲提刀,却望见万钧身后的峡谷隘口,赫然立着一人一骑。
图雅正勒马立于峡谷入口,接着,峡谷阴影中浮现出数道巨影,灰褐色岩熊驮着背上的岩熊战士,在隘口处形成一道铜墙铁壁。
此刻的图雅再无半点伪装,她拾手重重抹过脸颊——那些精心涂抹、让她肌肤更显滑嫩的脂粉尽数褪去,露出属于草原女性的坚毅面庞。
“本不想惹人生疑,便先绕道去星鹿部,不想在半路撞上你这乱吠的畜生,” 说罢,图雅自行囊中取出一方漆匣,“有了它,便等着草原铁骑踏碎无极的土地吧!”
“你们这些狗贼想带走舆图,得问爷爷答不答应!”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胡为仍毫不犹豫地回击。
自己竟在无意中,成为酝酿一场战争的帮凶。
万钧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勒住缰绳,握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发白,脸上那惯常的、属于镖客的笃定自信,却在此刻蒙上一层阴霾。
图雅并未理会胡为,她接过岩熊战士递来的钱袋,在手中掂了掂,向着万钧喊道:“不愧是无极第一镖客,万先生,这次多亏有您护送。” 说着手腕一扬,钱袋划破长空,“草原人言而有信,该给的报酬,分毫都不会少!”
沉甸甸的钱袋 “砰” 地砸落在万钧面前,几锭金块滚出袋口,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
“原来你便是万钧?呵,” 胡为冷笑着瞥向万钧,“没承想无极第一镖客,竟是个豹崽子。”
万钧并未应声,只是翻身下马靴尖一挑,那钱袋凌空飞起,被他稳稳抄入掌中。
正当胡为以为万钧要抽身离去,那赤色披风却在朔风中烈烈舒展开来,万钧蓦地拾头,双目如电般望向图雅——
“嗯,这趟镖既已完成,那此刻万某拦你,便不算坏了规矩……更谈不上悔镖。”
“你!” 图雅的面色骤然阴沉如铁,她猛地转头,用岩熊土语厉喝几声。
岩熊众骑迅速结成防御阵势,却见一道电芒破空而来,为首的骑兵队长高声怒吼,手中百斤巨锤挟疾风抡出。
噼——啪
那电芒竟如游龙摆尾,自巨熊身间缝隙倏地穿过。图雅只觉腕间一麻,低头再看,手中木匣已杳无踪影!
百步之外,电光倏然一收,万钧身形显现,其身形起伏数次才渐渐平复。显然,方才的攻势耗去他不少气力。
“把东西拿好,速速离开。” 万钧抬手,掌中稳稳托着那方漆匣。
胡为接过漆匣,脸上难掩震惊——此人竟这般干脆地将东西交到自己手中!他打开匣子,见布防與图紧裹着一根古朴木箭,静躺其中,正如执金卫所描述那般。
“嘶……你到底是哪头的?” 来不及问个明白,胡为便将匣子塞入怀中——不远处,岩熊骑兵已带起滚滚烟尘,朝两人袭来。
“把东西夺回来!” 图雅嘶吼间,数十余骑岩熊战士分作两翼包抄而至,沉重的熊掌将沿途沙石碾得粉碎。
万钧纵身跃上马背,右手在腰间一抹,数柄飞刀已夹在指间。他手腕一振,飞刀破空直取岩熊双目,那巨兽吃痛,庞大的身躯失了平衡,重重撞向身侧的同伴……胡为这边也显悍勇,他双腿一夹马腹,斩马刀借着冲势斜劈而下——那骑兵连惨叫都未发出,兀地栽下熊背。
奈何岩熊骑兵结阵而来,左右夹击。二人虽勇,却似困兽犹斗。
“找机会脱身。” 见局势愈发不利,万钧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前蹄凌空,鬃毛飞扬间已如离弦之箭,直取岩熊队长,周遭的岩熊骑兵见势,迅速如铁桶般合围支援。
胡为察觉到万钧此番攻势,瞬间便心领神会——这镖客是在为他突围争取时间。
“兄弟,有机会再向你赔罪!” 眼见围兵被万钧牵制,胡为不再犹豫,揣紧了怀中漆匣,调转马头便冲向南方,绝尘而去。
暮色渐染,草原上金辉漫酒,万钧望着身后奔来的岩熊骑兵,掌中凝起电芒……
“那后来呢?”席拉的追问把万钧从思绪中拉回。
万钧掸去衣襟上的沙尘,继续道:“后来,” 他嘴角微扬,“借着峡谷地势,到底还是甩开了追兵,我在雷豹部落落脚时,多方打听才知岩熊人终是没能得到舆图,这才启程西行。”
“万先生为什么选择帮助那个无极士兵?” 席拉托起下巴,眼中闪着好奇。
万钧注视着篝火,沉默良久才开口:“我不只是在帮他,万某认为打一场仗,就像押一趟必赔的镖,苍生俱损,没人称得上赢家。”
“万先生不顾自己的生命,也要化解战争……” 席拉回想起月轮那场战火中,无数遭到摧残的平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早些休息吧,席拉小姐。” 见席拉神情凝重,万钧朗声一笑,随即指向天空:“你看,头顶繁星满天,明日正适合赶路。”

藏风镇东接炎州,西邻沙漠,炽热的气息蔓延至此,早已失了先前的威势,只剩下些许余温在空气中躁动。
食摊的粗布幌子褪成了灰白色,在风中懒懒地晃着。
“店家!万钧扫过挂在摊前的菜牌,朗声唤道:“一碟椒盐果仁, 再切盘风干肉片,” 话音未落,他忽地嗅到什么,转头望向炉灶方向,笑道:“嗯, 这烧饼香得很,刚出炉的吧?劳烦捎带两张!”
席拉坐在对面,眼睛盯着碗里沉浮的茶梗,心中仍在回想《行镖杂录》中的奇闻轶事。
“万先生,《行镖杂录》 的第一页,您为什么只画了双靴子?”
“那靴子是故人赠我的,” 万钧顿了顿,望向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也是那次, 万某才成为一名镖客。” 万钧的指尖来回摩挲着斗笠边缘,思绪回到十五年前的无极渊州。
……
竹林古刹,夜雨滂沱。
“拾掇行李准备撤,这庙要见血了。” 万通镖局的老镖头万存义绑紧护臂,双目紧锁古刹院墙外的绰绰黑影。
他身后,三名镖师慢慢后撤,只留下刀鞘与蓑衣摩擦出沙沙声。古刹后门,小万钧正将油布盖在镖箱之上,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成了线,马儿则在前头不安地打着响鼻。他被老镖头安排,随时准备带镖物驾马离开。
闪电照亮雨夜的刹那,数道黑影自外墙跃起,雷声响动时,那匪首已至万存义身前!
锃!
刀光劈碎雨幕的瞬间,万存义手中 “点钢枪” 如蛟龙出水,红缨翻卷间,将匪首那九环大刀高高挑起。接着身形微转,倏地飞出一脚,把侧面袭来的匪徒踹开,那匪徒重重摔在泥泞中,溅起丈余高的水花。
可这群歹人显然早有准备,为首者一声呼哨,其余数人立即变换阵型,再次攻来。
小万钧攥紧缰绳的手臂青筋暴起,要想下车助战。他自小长在镖局,耳濡目染,练得一身好本事。对方攻势越发凶悍,万存义见小万钧迟迟未退,登时高喝:“钧儿先走!”
少年听罢猛拽缰绳,驾起载有镖物的马车出了庙门,可雨夜的山路漆黑如墨,只有闪电劈落时,才能勉强看清前路。
破庙内金铁交鸣不断,万存义手中长枪正舞得密不透风,却闻得身后传来声闷响——他余光瞥 见镖师反手一刀,将同伴劈倒在血泊中。
竟遭内鬼做了……头一凛, 枪势却愈发凌厉。但寡不敌众,转眼间镖师们已接连倒下。他深吸一口气,枪尖猛地戳向青砖地面,借着力道腾空而起,翻身便掠过丈余高的庙墙,一路飞奔,向小万钧驾驶的马车而去。
虽不比壮年,但万存义的腿脚仍比雨点还快,稳稳跃上镖车后,他右腿如鞭甩出,将最先追至的匪徒连人带马踹翻在泥泞中。接着又是连环数脚,把企图包抄的匪徒踢下山路旁的高崖。
奈何山路湿滑,车轮碾碎了崖边碎石,小万钧只觉得身子一轻,马车脱离山路滑下山崖。坠落的那刻,他只记得万存义飞身向自己跃起。
……
冰冷的雨滴像细小的刀子,割在小万钧脸上。
泥土的味道,鲜血的味道……他睁开眼,只觉天旋地转。
“万老爹?” 小万钧试探着叫了叫——万存义的身子护在他上方,仍保持着坠崖后怀抱的姿势。小万钧又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喉咙里挤出的微弱气息。
小万钧从万存义身下爬出,黯淡的月光下,散落在地的镖箱像被剖开的鱼腹,那些金银器物裹着泥浆,在雨里泛着光。几个时辰前,同行的一众镖师还笑着分果子吃……
想到此,小万钧努力让自己稳住心神,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万存义的裤腿,本想将他拖出这片狼藉之地,却摸到一手黏腻与温热。轰!——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小万钧被眼前一幕吓得坐在地上:一根染血的木条,如利剑般贯穿了万存义小腿!
小万钧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腿上功夫是老镖头行走江湖半生最为得意的本事,如今却因护他,变成了眼前这般血肉模糊。山中雷雨愈来愈大,伴着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连空气里都带着噼啪作响的电弧……
不远处,马蹄声疾驰而来,那伙匪徒绕下悬崖来寻镖物,竟发现小万钧还活着,正怒目而视着眼前叛变的镖师。
“哼,万存义都折了,你就下去陪他吧。” 镖师被小万钧盯得后颈发凉,汗毛倒竖。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寒意,手提单刀便要取这少年性命,全然未觉四周空气里游走的细碎电光。
镖师提刀奔来之时,一道紫电骤然撕破天幕,刹那间群山亮如白昼……
两日后,渊州白虹城。
大清早,城门楼下已聚起一圈人。挑担的货郎踮着脚张望,卖早点的摊主连蒸笼都不顾上,也要近前观瞧——
一个少年浑身泥污,以麻绳缠身,拖着残破的马车艰难前行。他脚上布鞋早已经磨穿,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腥红的印记。而马车上躺着的,正是老镖头万存义和雇主所托的镖物,没人知道这孩子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幸好,赶到医馆时,万存义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医馆内弥漫着阵阵药香,万存义睁开眼,目光扫过房梁,最后落在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
在旁等候许久的小万钧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
“钧儿,别苦着脸!” 见此情形,万存义反而咧嘴一笑:“你瞧瞧, 人货两全,也只折了条腿,老天爷待咱爷俩不薄啊!” 可少年知道,老镖头口中轻飘飘的一条腿,曾助他翻过多少山川峻岭,战过多少江湖豪杰。
在将镖物交割于雇主后,万存义托渊州老友找了辆稳妥的马车。启程回唐安城前,他从马车上取出个麻布包裹,层层揭开,是双崭新的布靴子。
“钧儿,把脚上的烂鞋丢了吧,一个镖客的脚步,不能有半分虚浮。”
……
“那双靴子,万先生现在还留着吗?” 席拉的目光落在万钧脚上,这番故事听得入神,她连餐食都未顾得上吃。
“当然,有了它,万某才称得上镖客。” 万钧只是笑笑,便不再说下去,他伸出手,把面前那盘风干肉片朝席拉推进了些:“靠近黄昏谷的山路更是崎岖,席拉小姐得吃饱了才有气力赶路。”
“至于这故事,改日再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