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木尔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萨图雅嬷嬷是草原的星月,苍狼部最后的大巫。没人知晓她活过多少春秋,却都敬她如敬狼灵本尊。幼时的特木尔总爱蜷在她膝头,听那沙哑的嗓音在篝火旁流淌。
她从不提起苍狼王的传奇,唯有那个夜晚是例外。
篝火在草原的夜色里跳动,年幼的特木尔裹着羊皮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萨图雅。女人沙哑的嗓音在风中飘荡,似诉说,又似自语。
“他本就是雄霸一族的狼王,受到神明赐福后,更是战无不胜,连天空都要向他低头。”她的眼睛映着火光,深邃如渊。“三百年了,世上再无那样的征服王………”
在谋士桓月的襄助下,苍狼王收服草原各部,建立草原联军,无数次击溃无极大军,铁蹄侵入火罗腹地……这是每个草原孩子都耳熟能详的故事,特木尔却仍听得入迷,彷佛正看见先祖率领千军万马,踏平山河。
故事的最后,嬷嬷的声音倏忽低沉下来。
“面具带来的力量……最终吞噬了他。”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他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战,成了一具被力量驱使的空壳,死在了火罗国。”
特木尔不解:“他为什么不摘下面具?”
嬷嬷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有些力量……一旦触碰,就不死不休。”
她的眼中有着小特木尔读不懂的痛楚。
……
特木尔才终于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
“萨图雅嬷嬷!”
特木尔知道,自己或许不该再叫她“萨图雅嬷嬷”,而该称她为“隐族长老桓月”。
原野中央,桓月高高举起肩上狼头,荧绿的天狼之力在通教禁咒驱使下,强行灌入她的背后,她的皮肤寸寸皲裂,骨骼扭曲变形,从喉咙深处发出癫狂笑声:“力量!纯粹的、暴虐的力量!”
狂暴风浪冲天而起,久久不息。
风沙渐散,显出巨狼身形,昂首长啸。金黄的眼瞳如同烈日,浑身毛发似钢针竖起,獠牙森白——草原传说中的先祖天狼,竟以这般狰狞的姿态重现人间。
迦南的匕首已出鞘,顾清寒的长剑泛着冷光,唯独特木尔僵在原地。
化身天狼的桓月已低吼着扑了上来,利爪过处,沙石进裂。记忆中温柔的、慈爱的萨图雅嬷,此时被天狼之力控制着,如野兽般嘶吼咆哮。顾清寒被迫将自己封冻于寒冰之中,迦南顺势后退数丈,仍被震得胸口一闷,吐出猩红。二人身形狼狈。
特木尔借助风球之力高高跃起,力沉千钧地劈下,却被天狼一爪震退。见特木尔受伤,巨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暴戾淹没。
“不要被力量吞噬!”他怒吼,“你说过的!”
天狼的攻势微微一滞,可随即,骨珠牵引的风沙再度翻涌,她的嘶吼里带着痛苦。
特木尔知道,她被神力所惑,早已身不由己。他深吸一口气,刀锋翻转,直指天狼喉。
草原的苍狼,从不畏惧战斗,哪怕对手是——神明!
狂风在风啸原上肆虐,天倾欲摧。
化作天狼的桓月悬于半空,银白毛发在风暴中狂舞。她仰天怒吼,以手引动天地之力。天空被撕开一道裂口,沙尘瀑布般倾泻而下。特木尔的双脚深陷沙中,死死盯着风暴中心的身影。
迦南腾挪似飞鹰,顾清寒敏捷如剑光,二人在这灭世风暴中,为特木尔劈开生路。三人都已力竭,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特木尔!就是现在!”迦南厉声喊道。
天狼俯冲而下,特木尔怒吼迎上,阔刀狼主裹挟着全身力气挑起。天狼本能地挥格挡,却在刀刃相撞的瞬间僵住——狼主没有劈向咽喉,而是斩断了缠绕骨珠的咒链。
“咔擦——”
禁咒碎裂,骨珠散落在地,盘踞长生寨的风暴骤然停滞——风吼阵,破了。
天狼重重坠地,喘息不止,眼中暴戾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特木尔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她面前,长刀抵地。
“不用面具,也能胜我……”桓月欣慰地说着,气若游丝。“你果真比他……更强。”
“三百年前,苍狼王身边的谋士桓月,是你。”特木尔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萨图雅嬷嬷。”
“三百年前……”桓月喃喃自语,金黄狼目一如当年篝火旁的夜晚中,深邃如渊。
那年,隐族使者降临草原。
她亲手启蒙了那只幼狼,助他夺得面具,统一部族,成就苍狼王的威名。可王者的野心终成疯魔——征服、杀戮、永无止境的战争。
直到苍狼王在血洗火罗后力竭而亡,而她跪倒在尸山血海中,无力回天。
“苍狼王死后,我亲手剥出自己的天狼之骨交给万象,想用这副残躯换草原永离纷争。”沙哑的声音里浸着苦痛,“可万象转手就将我押回隐族,推上长老之位,成为牵制通教的筹码。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苍狼的后人,再次登上聚窟洲……”
“上岛后,你打败了万象的土相分身。”桓月的目光凝在特木尔染血的狼主阔刀上,刀身映出她担忧的眼眸。“你很强,也许会比他更强……这让我恐惧。当年的他也是这般所向披靡,力夺面具,最终却……”
“……女辛带着骨珠找来,谎称不忍看同族的我背负罪孽,哄骗我在此布阵,阻拦苍狼王后人。情急之下,我相信了她。”桓月的利爪深深嵌入泥土,狼目中愤怒与悔恨交织。“没料到,天狼之骨上早已被女辛暗中施加禁咒——她是想将我变成只会杀戮的守阵怪物!”
“我所求的,并非征服或杀戮的荣耀,而是守护的荣耀。”特木尔一直静静听着,得知桓月所作是为阻止自己,才郑重开口。“我要守护草原,做一个真正的王,为守护子民与土地而战。让不朽面具,永不降临草原。我与我的同伴,都是如此。”
四周沙石作响,迦南与顾清寒再次握紧武器——原先在众灵大帐前守卫风沙阵的豹人与狼人,不知何时已将风啸原包围。
“别怕……我布下风吼阵,复活天狼卫,只为阻止当年灾祸重现。”风沙渐散,天狼的身躯已维持不住。桓月虚弱地闭上眼,嘴角渗血,却笑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若三百年前的人是你们,”她的身体逐渐化作黄沙,消散风中,声音也如风般飘散。“也许会是不同结局……”
桓月化成的黄沙,向北飘去。那些静默伫立许久的沙石怪物,如感应召唤,一齐随风奔向草原深处。
特木尔没有追。
他知道,草原的风,会指引他们回家的方向。终有一日,他也会在故乡与他们重逢——带着草原失落已久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