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欣囊——慈母遗愿化香囊
炎州少见这般阴雨,雨水混着泥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身穿孝袍的小沧海握紧艾草香囊,踩着前人的脚印跟在送葬队伍里,艾草的味道让他想起数日前,病榻上虚弱的母亲。
“我们海儿的性子,急起来谁都拦不住,以后可要好好带着它。”母亲苍白的指尖摩挲着香囊,见小沧海眉头紧皱不解其意,她才挤出一丝笑,“是不是忘了,娘跟你说过,艾草能安神。”
见小沧海将香囊系在腕间,母亲艰难支撑的身子才松垮着躺下去。
……
送葬队伍在细雨里慢行,一串又一串纸钱被风卷着,像蝶群扑向小沧海。
“沧海哥!城东新来了演彩戏的班子,去晚了可就看不着了!”
“你们去吧,彩戏有什么好看的,早看腻了!”
庭院外传来族内其他孩子的吆喝,可向来最是调皮贪玩的小沧海却拒绝了邀请,因为他答应过娘,要专心照看妹妹。
“小莹儿,你就快些长大吧!这样哥就能带你一起去跟他们玩了,你不知道,那彩戏可好看了!”小沧海趴在摇篮边上挥动香囊,摇篮里,小婴儿吮着指头,明亮的双眸追着香囊来回转动。
季家家徽——烈豪焚尽季家名
子夜的议事厅内,烛火映着季家长老们阴晴不定的脸。
一老者手持烟杆,愤怒地敲打桌面,而向来稳重的季父竟也双目圆睁,与老者争得面红耳赤。
……
月光下,伏在墙头的小沧海屏息凝神,紧盯着议事厅的大门。
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父亲终于快步走出,模样虽有些丧气,但小沧海相信,父亲才不会听信那神棍的鬼话,把小莹儿当成灾星!
“少爷,您就吃点东西吧?”
家仆颤颤地将饭菜端到柴房门口,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小沧海被父亲关在柴房已有数日,他蜷在角落不敢睡去,因为只要一合眼莹儿的哭声便从脑中不断传来。
“就因为一个神棍的鬼话,便要夺去妹妹性命么?”小沧海将手伸到腰间摸索着,生生扯下那块代表季家的腰牌。
柴房燃起的冲天烈火,直烧到清晨才被扑灭。
“这畜生……”季父无力地站在焦黑的废墟前,似被抽去了筋骨。
管家匆匆赶来,望着残垣断壁摇头道:“老爷,府中寻遍了也不见少爷踪影。”在听得季父一声叹息后,管家又道:“已遣人在全城搜寻了,您先去歇歇吧?”
季父没有应声,只是俯身拾起那块被烈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腰牌,那是季家身份的象征。
赤浪坛——情却终难渡沧海
“那几人明明已经归降了,我承诺过会保他们性命!”季沧海的喊声在镇海龙号的舱室内炸开。
“在雾海,叛徒比敌人的威胁更大。”崔三娘并未回头,她的目光凝聚在海图上,神情坚决。
……
不久,季沧海卸下潜海龙船长之位,整日躺在甲板上买醉。可醉久了,仍觉得心里发苦,所爱之人不愿与自己同游天下,或许能理解,但所爱之人行事如此狠辣,自己也能坦然接受吗?
天色将明未明,淡淡海雾缠着桅杆,慢慢游移。
“潜海龙”号的船员们尚在睡梦中时,季沧海已独坐在甲板上,饮尽了赤浪坛中最后一口烈酒。
背上行囊后,季沧海的手指不断捻动着腰间的小捆麻绳--那是三娘教他打的水手结,他总爱随身带着,如今,也该把这绳索解开了。
“就此相忘于江湖,倒也利落。”甲板上始终未见三娘的身影,季沧海收起最后一丝流连目光,利落地跃到小船上。在将连接两船的缆绳解开后,他抄起船桨,向着无极海岸的方向驶去。
……
可他不知道的是,百丈外的楼船高处,三娘青丝散乱,任由海风将罗裳吹得猎猎作响。她紧握望远镜的指节已经发白,却仍固执地追着那艘孤船,直到太阳升起,海面的金波吞噬一切……
柳木雕马——无常链断兄妹缘
眼看锁链破风而至,季沧海瞬间清醒不少。
他猛地攥住锁链,要将季莹莹拽至身前,怎料对方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背后。下一刻,蓝焰自锁链上腾起,季沧海感到肩头传来一阵火辣。
……
可惜,自己终究是把妹妹弄丢了,而怀中的柳木雕马,也在那场战斗中震坏。季沧海茫然地捧着小马,这是自己亲手雕好,准备送给妹妹的。
那一战后,季沧海发疯般联络江湖中的人脉,四处打探妹妹下落。
无数个日夜,他都像一头困兽,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徘徊。
终于,有位故友悄悄寻来。然而,带来的消息却不如他所愿。
“季兄,此事牵扯甚广,依我看……”江湖友人面露难色,“你还是别再追查下去为好。”
“老吴,你我相识多年,有什么话就痛快地说出来!这般吞吞吐吐,可不像你的性子!”季沧海心急如焚,可无论他如何追问,老吴都守口如瓶,只是反复提醒他,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莫要招惹那些狠角色。
事到如今,只有在中州根基深厚的刘家,能替自己寻得些线索。
季沧海心意既决,便要赴润州拜访刘炼。临行前,他特意去见了一位名声赫赫的老木匠。
“啧啧,有修它的功夫,我倒不如重雕一个。”老木匠把玩着残缺的木雕小马,玩味道。
季沧海二话不说,解下腰间钱袋,将所有银钱一股脑儿塞进老木匠怀里,问道:“我知道您老人家手艺金贵,这些够不够?”
见他如此爽快,老木匠打趣道:“怎么,这是连喝酒钱都不留了?”
“只要能修好这小马,其他的,不劳您费心。”季沧海绝不愿柳木雕马就此破碎,毕竟,这是他跟妹妹之间为数不多的回忆了。
烈狱面——浴火重生破心结
幻境内,种种回忆将旧日的伤疤生生撕开。
母亲的叮咛、莹儿的哭泣、三娘的背影,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季沧海周围不断回旋,他已疲惫至极,就连眼皮都再难抬起。
“区区凡人能被吾炼化,已是你三生有幸……”炎狱的嘲弄自虚空传来,早已无力反驳的季沧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便是地狱么?
罢了,他闭上双眼,身形像是被卷落的枯叶,朝着虚空深处坠落去。
坠落中,指尖、额头之上,星星点点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窜起,所过之处,衣物皆化为灰烬,在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后,那火蛇愈发狂暴,伴着炎狱的狞笑,一路蔓延至母亲、莹儿、三娘的残影上。
那些身影在火焰肆虐下,瞬间变得扭曲、挣扎。母亲温柔的笑脸、莹儿无邪的面庞、三娘坚毅的背影,都在火光中点点消散……
在残影将要燃尽之际,原本肆虐的熊熊烈火,竟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季沧海体内迅速收拢!
“凡人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季沧海猛地睁开双眼,天地间两团最为炽热的火焰,正在他眸中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