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零和博弈》机翻润色(26)自存
武招招
2024年02月09日 10:37
收录于文集
共48篇

  徐海英突然站起来,把装有水的杯子贴在了尹海源的嘴唇上。海源强忍着不舒适的感觉,把从慢慢倾斜的杯子里的水喝了下去,紧接着就发生了一直担心的事情。随着咯哧喀哧的咳嗽声响起,水好像不小心呛进了气管,喉咙也被卡住了,瞬间就使脸变得通红,气都喘不过来。

  “谁教你憋着气喝水的?感觉很难受吧?哎,真奇怪,你到底还需要我做什么?你又不说话,我根本就猜不到?”

  徐海英赶紧蹲下来帮忙顺气和拍打后背,在此期间,也更为无奈与感到奇怪地皱着眉叹气。真的不明白,究竟怎么样才能和尹海源回到以前的相处方式?他一边不断地往烦闷的心里打问号,一边在安抚好海源,让对方平静下来以后,抓着那条稍微长了点儿肉,但依旧枯槁的像柴火棍子的手臂站了起来。

  以摇摇晃晃的步伐被拖走,坐在拉下盖子的马桶上的海源心领神会地把挤有牙膏的牙刷递给了伸出手的徐海英。也就是说,这已经养成了习惯,并且无法拒绝,因为那个人只会置若罔闻地继续一意孤行,所以时间一长,他也懒得对牛弹琴,顺其自然地随波逐流着放任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实在是太累太烦了。

  “来,海源,把嘴巴张开。”

  听到了包含着调皮意味的要求,他自己也担心牙刷会不会扎进嗓子里,因此听话地把嘴张得更大了。但过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出现意外事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先前经常会被伤到口腔和上颚的生疏的动作,如今却已经变得娴熟许多,不管是洗刷上牙还是下牙,包括舌头,做得可以说是又慢又温柔,省去了一开始的担忧。或许这应该归功于徐海英会照顾人的天赋吧,虽然几乎没对别的人呵护过,但只需随便地学一学,收一收乖戾的性子,就能够比他做得还要好。

  刷子拂过牙齿发出的沙沙声响彻在寂静的浴室里,笑都不笑一下的男人、落针可闻的氛围、从淋浴头上滴答滴答掉下去,打在白色瓷砖地板上的水珠声……这似乎是一段漫长、因为被迫接受所以感到紧张和充满不情愿的时间。心里默数着随机的数字的时候,缠着被圆珠笔墨染成蓝色的绷带的患处,忽然紧紧抓住了背对着门的徐海英的衣摆。

  徐海英自我安慰般地让自己消了消气,小心翼翼地摩擦着臼齿的瞬间,他低头看着紧握着衣服的手和满是不安的眼珠说:“从那时候我就很好奇,你不是说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说你更愿意自己待着,习惯了,但好像又和你高中时候说的不一样?好像你一开始就喜欢和我黏在一块儿吧?说是能住在一起一辈子就好了……是吧,应该没有记错,但是为什么后来却变卦了?可惜我早都把初步计划给做好了。”

  翻过来的牙刷挠了挠舌头,就溜了出去。海源含着满嘴的白色泡沫,抬头一看,发现徐海英把东西扔进了洗漱台的凹槽里,通过黄色的灯光,对面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模糊到无法理解,看不出是生气了还是没有生气。

  在亲自扶着他起来的手拉着他去漱口的时候,站在后面抱着腰的徐海英把脸靠在了清晰可见的翼骨上。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让人感觉不自在的温暖,但他仍难以避免地发颤和转移视线,为了分散敏感的注意力,他一边仔细回顾着那十个数字,一边用余光偷偷看向变色的绷带,像填补空缺一样的,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地数着。突然,和黄色灯光一样昏沉的声音笼罩在他的后背。

  “但是看来你和他们住得很好。那个年轻的叫什么名字来着?金泰吗?妈的,你叫了多少遍‘金泰哥’,嗯?告诉我吧,你叫了几次?”

  抬起沉重的头,将下巴放在肩膀上的徐海英和壁镜里失去光亮的黯淡视线相吻合,一想起稀稀拉拉地放在围墙上的巧克力和简陋房屋里充满轻轻的笑声的窃窃私语,他就感到头晕目眩,他就难以自制地联想,为什么现在的尹海源不会和自己那样子的相处,到底还应该如何做?他一边说着“遗憾”,一边用完全不觉得遗憾的眼神注视着镜中向四周回避的目光,用右手摸着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心脏时,原本压抑不住的不安感敦促着掌心一路直线地向下滑动。

  “你说他是来帮忙的人,对吧?可你也知道帮助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连把为了漱口,所以拧开水龙头再给关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海源僵硬地吐出一口颤抖的呼吸,耳边传来了把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幻听,转变成为现实的声音,像是一个既不会磨损,也不会褪色,即使时间流逝也不会忘记的警告。

  想问出“你什么意思”、“你想对基泰和黄仁泰做什么”的问题,但一将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声音的嘴巴就一下子被塞住了,不知是恐惧还是憎恶的感情也黏糊糊地混在一起,代替了反驳或者拥护的语言,传来了失去规律的气息。

  这足以再次惹恼徐海英。与泰然自若的外表不同,黑洞洞的内心早已到达极限,他就像一条猛地咬住了海源因失误掉下去的诱饵的鲨鱼,神经质地抓住悬停在流动着的水柱里的手,把手腕都抓得渐渐变成了红色。

  “你又怎么了?你又不想跟我说话吗?”

  面对着咬牙切齿和充斥愤怒的语气,海源顽固的闭口不谈的习惯偏偏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表现出来。以“说了也不会听”的不信任为基础,由于对方为了引他开口而把没有过错的别人牵扯进来,显得下作的手段,让人恶心,因此不仅是自己心中“我又把人家拖下水了”的负罪感越变越浓,而且也更令他不愿意说任何的话。

  在脱离了照顾的情况下,他转过身去避开了徐海英的正面,虽然在这期间无意地把腰椎重重地碰到了洗漱台尖锐的棱角处,但慌乱的心情似乎麻痹了活跃的痛觉神经,根本就顾不上呲牙咧嘴的刺痛,一门心思地只想赶快逃离眼前这令人窒息的逼仄环境。

  “等一下,等一下,嗯?我叫你说句话啊?刚才做得很好啊不是?还抱着我叫我的名字,像刚才那样再试一次,再做一遍,快点。”

  一被充满蛮力的手抓住胳膊,他就忍不住地闭上眼睛,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连完好的那只耳朵都听不清说话的声了。但是没什么可说的,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在电梯口前出于“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教训我”的心思,所以才去讨好似的拥抱徐海英,更没有必要去做。一想起从深深扎根的经历中得到的酸痛而苦楚的真相,脖子周围就跟蚂蚁在爬似的发痒,烦躁到难以忍受,包括狭窄的浴室、脏兮兮的昏暗的灯光、闷热的室温、像是一点就着的紧迫的氛围、乱七八糟浮动着的胸膛和不规则的吸气与呼气……全部都变得无法忍受。

  急忙推搡开徐海英,跑出了卫生间,他捡回了被遗忘一年多的坏习惯,开始出于焦虑地伸手抓挠着脖子,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好几道长长的红痕。边头脑像搅烂的烂泥一样,费力地回想着基泰的电话号码,本以为背下来了,从嘴里一个一个地蹦着数字,边因为害怕到极点,反而嘴角抽搐着笑了起来,神经兮兮地微笑着想:我得打电话给他们,在徐海英又变成那个样子之前,我得让他们赶紧逃跑!

  伤口才愈合没多久,好像又一次地撕裂了,布满红痕的雪白的脖颈上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立即跟在后面出来的徐海英与他发生了争执,刚一抬起来的手碰到腱线翘起的手背,就被他恶狠狠地扇到一边,如果直接握住肩膀,把他推到墙面上尝试制服,就马上会被他咬一口,然后拼了命地冲撞,即便是一句话都不说,痛恨的表情也足以说明一切。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回到了那个几年前,在记忆里开始逐渐剥落褪色和陈旧腐朽的海边别墅。

  望着由于嗓子发干而导致嘴唇泛白和呼吸声越发变得急促的海源用歪歪扭扭的指甲扣着自己的肉,完全阻拦不下来的徐海英的表情也开始跟着变差。

  他在深深地换了几口气以后,面无表情地说道:“适可而止吧……你总是这样,好像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一样。既然实际上根本不喜欢我,为什么一开始却装的确有其事?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要演戏给我看?你说我累,那你不累吗?从初中表演到大学,从十几岁到二十多岁,你不觉得累吗?妈的,真可笑啊,我们两个……喜欢这种东西,原来是说变就变,说没就没的啊?我今天才知道。”

  虽然他的表情非常难看,心里失望地在滴血,但眼下首先要做的是把海源从垂死挣扎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在翻动对方的身体后,看着摇摇晃晃的膝盖一折,滑到了地上,就像是忍得够久了一样,他抓着衣领就把人直接扔到了床上,接着瞬间坐到狂躁地扑腾着的大腿上面,用胳膊肘和手腕抑制住鱼死网破般地发疯。

  空出其中的一只手,他从床头桌的推拉式夹板里,把几乎快没电的手机拿过来,快速地按下了一连串背得清清楚楚的号码。

  “是这个号码吧?打个电话吧,打个招呼吧,嗯?”

  海源抠着被束缚的手腕,一看见放在眼前,亮起的手机屏幕里的画面,绝望感都溢出来的眼睛就睁大了。前面的确是已经背下来的数字,但结尾的部分有些模糊,但即使是真的错了他也看不出来,虽然可以清楚地明白徐海英要让他开口的意图,但要保持若无其事的平静并非易事。

  “说,谢谢你照顾我,我想跟你打个招呼,啊,感谢你们,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的。”

  完全不能相信这些鬼话,他害怕地摇了摇头,可越是这样,占据了整片视野的阴翳狠毒的脸就越冰冷。

  “哈……行,知道了,好吧,我来做就行了吧?”

  说着,还像很了解似地点了点头的徐海英的拇指转移到了通话按键上,无暇再想,海源赶紧举起了沾满不知道是谁的血的手,朝着手机的方向夺过去,并爆发出一声颤抖地叫喊:“不行!不行……!”

  左摇右晃的手拍打着徐海英充满顽抗的手腕,从伤口裂开的手里滑落的手机先是掉在了床单上,然后又马上被摇摇晃晃的腿使劲儿地踹到地上。伴随着机器外壳粉碎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像是要跳出来一样狂乱的心跳声也跟着在耳边回荡,震得人眼前一片模糊,转而被一层黑花花的阴影覆盖。

  当徐海英回过头去望向地面的时候,海源觉得后背和脊梁骨都被压得发麻了,就连鼓足勇气抬过去的仿佛飘摇着的藏白色的手臂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展露出狰狞的假笑,微妙扭曲着的脸庞瞬间与他对上了冰凉凉的鼻尖,并毫不留情地把鲜血淋漓的双手伸过来,啪啪地拍了拍脸颊,然后顺着侧脸滑下去,牢牢地捧入热乎乎的手心。虽然一点也不疼,没有挨耳光,但是完全没有发狠的力气隔着粗糙的纱布,像是给薄弱的皮肤造成了伤口一样,感觉整张脸都变得不属于自己,麻木和僵硬到失去了知觉。

  “你怎么了?我都说会配合你了,是我错了。你想怎样都可以,我都会答应你,你不是和那个人要了联系方式,想打电话吗?我也答应了,你还有哪里觉得不满意?你告诉我,嗯?说话,尹海源,你告诉我!哎,说句话吧,告诉我吧……说话!”

  海源发出带着哽咽的신음 소리,还是看似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虽然徐海英一意孤行地认为“我听你的话不就行了?我们就能和好”,但他一次也没有说过“你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把真实存在的“我很累,所以随便你”和“我想要的只是你尽早放弃的结果”的话当成耳旁风的徐海英,我行我素的就像是身处在另外的空间里面,不好的话一句也不听,自动地过滤了,然后是总逼着他说话,自私又霸道。可是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了也不爱听,马上就用“这种话我已经腻烦了”,来堵住他的嘴,连交流的基础都没有,有什么可说的?

  真想不明白,无法理解,做错事的人现在反而看上去更像是受害者了,而真的差点连命都要没了的自己,却像行刑的冷血刽子手似的,这种充斥着矛盾,因此变得恶心的身份替换的感受,令他无言以对,其实比起“我和你没什么可讲的”,不如说是本质应该是“我不知道面对着这样根本不像你的你,该如何去说,我感到无所适从,我因为词穷而无法传达心中的神思”。

  “顺从你,听你的话,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所以他妈的,不要一直闭着嘴,说点儿什么吧……”

  思绪被打断了,当看到不耐烦的脸上记录着“我再也无法忍受”的表情时,因为极度的紧张,他又把僵住的手收回到脖子上,用手指和指甲盖住了像被异物噎住似的发干的喉咙。这时,突如其来的一股从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将难看的手指推开,遮盖过和滚落在被挠得红彤彤的肌肤上面。

  “还是说你喜欢这样?是吗?”

  扭曲张开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了脖子,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弯曲起来,似缰绳般地勒住和收紧,垂落在零乱的被子上的腿因为猝不及防的窒息感混乱地扑腾起来,挂在眼角,被从眼眶里挤出来的泪水随之顺着太阳穴滴了下去。血色涌上心头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并瞬间地清除了内心沸腾的感情。具有明确目的的手毫无余地地持续勒紧,从逐渐萎缩的肺叶里流出的呼吸没过几秒就达到了极限。

  苍凉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在耳边转悠着询问,变得模糊起来:“我该怎么做?尹海源呐,你是想杀了我还是别的什么,告诉我吧……”

  沾满透明水气的眼珠被颤动的眼皮遮住了,在四肢上流动的血液也跟瞬间停止一样,牵引着指尖哆哆嗦嗦地发抖和变冷,弯曲的膝盖伸直了,双腿也不再扑腾着挣扎,松懈了全身的力量的同时,与因为缺乏反抗的能力而放任不管的事实不同,疲惫的身体却变得异常火热起来。

  轻轻地闭上一直流着泪,被掐得快要跳出来的眼睛,再一布满茫然地睁开,施压在身上的双手突然停顿住力度,变得灰扑扑的。这与在电梯里经历的情况相似,感觉既痛恨又悲伤,又失望而又于心不忍,看着被血流冲涌,染得通红的海源不知是死是活地汗涔涔地平躺着,在冲动与决心之间徘徊着的看上去灰蒙蒙的徐海英从嘴巴里干巴巴地说出了脏话。在海源的眼睛快要向后翻过去的瞬间,手一下子地脱了力,从感觉到剧烈搏动的脖子上掉了下来。

  压迫解除以后,海源深深地吸满了空气,扩充了干瘪的胸膛,他马上别过头去,像灌水一样的疯狂地咳嗽起来。在没有力气和不顾及形象地把沾满眼泪和口水的脸揉在枕头里虚弱地换着气的时候,坐在大腿上的徐海英的脚尖忽然不被人察觉的,像抽筋那样地抖来抖去,边不带表情的呆滞地望着,边叫了两遍对方的名字。

  “海源,尹海源。”

  喘不过来气的呼吸声还没能恢复正常,下巴就被滚烫的指节掰着嘴角给转到了正面,为了活下来而用尽全力呼吸的海源瞪着徐海英靠近过来的脸,抽动着的眼珠又变红了,泪水又一次地流淌下去。

  “来,笑一个,不说话就笑一笑。”

  用力的拇指和食指拉起了向下垂的嘴角,惨兮兮的眉毛低垂,血红色的眼里含有充盈的泪水,虽然只有嘴巴在笑的模样显得很滑稽,但是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脸对着脸的徐海英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意思。似乎是即便不喜欢,也不肯放松手指,使得别扭的微笑消失一样,他甚至动用了那只血喇喇的缠着绷带的手,然后双手同时并拢在一起,固定住了自己并不满意的笑容。

  “让你笑你就笑,好吗?好吧,对,真听话,不想说话就笑给我看一看。喂,我问你啊海源,和我在一起不是很好吗?原来不好吗?一点也不好吗?”

  “呜呜……”

  如同耳语般消沉的声音从呵出漱口水的香气的嘴里发出,渗入到了留下后遗症的耳朵里,听见了却没能完全听清,每当海源起伏胸口的时候,都会摩擦过徐海英的衣服,但双方都无法体会到对方的心情。

  徐海英重复了好几次相同的行为。他把嘴角拉起来,又放开,边凝视着破碎的微笑,边又矫正了一下,而被强迫着随意摆布的海源,在无言的压迫面前,别说是笑,只会哭得更厉害。

  “不好笑吗?不好玩吗?”

  迎面朝向海源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散播着“哪里好笑”和“哪里好玩”的满是抗拒的情绪,徐海英摇头示意“不会再这样做了”之后,转而静静地凝视了一段时间,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随着压在身上的重量被瞬间收回,像被迷惑了一样站起来离开床的海英用挑选东西一样的眼神巡视了一下病房,发现没能找到合适的东西似的,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看着挂在墙壁上,正朝着里面吹着凉爽的风的宽宽的窗户,笑了笑,走了过去。

  瞬间就产生了不安的预感,海源气喘吁吁地把摇晃的不轻的上身站直,加快脚步,气喘吁吁地跟在了走到窗户边前的徐海英的后面。弯曲的膝盖拖沓在地板上,缠着绷带的手掌也脏了,但当被敞开的玻璃窗,从窗外吹来的风拂过湿润的眼睛时,又产生了奇怪的感情,跟随本能的胳膊一下子伸了出去,束缚住了令人不明目的的那一个人。

  “啊,啊……你……?”

  你又想干什么啊?徐海英……

  把头靠在窗框上的徐海英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用奇妙的眼光往下看着只有在这种感觉危险的时候才会追过来,尝试拦截自己的海源的手。一想到刚才还被掐着脖子,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现在却因为察觉到苗头不对而想都不想的亦步亦趋地跟着,就让他认为十分可爱,可爱到让人想杀了他……但如果能再笑一笑的话,应该会更漂亮。

  “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你会觉得有趣吗?你会好好地对我笑一下吗?”

  扶着足以让一个人掉下去的窗户的另一边,刚愈合就又受了重伤的手疼得火辣辣地发麻,像狐狸眼睛一样的背对着光线的褐色眼珠突然变得脏脏的,浑浊而空洞样子,让在意他并且痛恨他的人一看到就会产生钻心的痛苦。

  在没有听到说“我要跳下去”的情况下,艰难地竖立起弯曲的膝盖的海源又露出来一副想要拼命哭喊去挽回的表情,没有理会伸过来的胳膊,并且把那条胳膊轻轻推到一侧的徐海英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粗糙而坚硬的窗框,皱起了眉头。

  在回顾着无法捉摸的感情的过程中,现实和谎言的界限逐渐消失,“啊”的一声,发出了长长的喟叹,当初怂恿他往手背上浇开水,然后在皮肤上留下永久性的丑陋伤疤,像是感觉很幸福似的,笑嘻嘻的海源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也马上地使他露出了充满自信的笑容。

  兴奋到有些夸张的声音如鱼雷般爆发在了乱七八糟的病房里:“你不是说这样做就会原谅我吗?!疼的话……如果疼得想死的话……?你就跟我和好。”

  完全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徐海英一迈开脚步,海源就猛地跳了起来,并将脸埋在深深凹陷下去的翼骨之间频繁而紧张地直摇着头。好像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似的呵呵的笑声连带着躯体传来了震动,在他怀抱着疑问的心情,暂时放松警惕的时候,只听见天崩地裂的“砰”的一声,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就沾上了血渍,并像蜘蛛网一样地朝四下分裂着碎开了。刚抬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玻璃碎了?为什么上面全是血?接下来又是“砰”的一声,就看见徐海英把额头撞在了连成直角线的窗框上,瞬间就在矜贵的白色皮肤上留下了淌血的伤口。

  吓得连惨叫都不敢叫的海源把做出奇怪举止的海英拉了过来,神色有些恍惚地,缓慢地眨了眨眼,观察着因为撞击窗户而红肿得鼓起来的额头。

  徐海英像是根本不觉得疼似的,斜着头,用平淡的目光端详着大气不敢喘一口,死命地掐着自己的小臂,谨慎而小心地抬起手指,试图摸一摸流血的部位的海源。他当然不会让对方碰到,更加起劲儿似地作势又要往下面撞。

  海源顿时发出了像用锋利的刀子刮过铁块一样的惨叫:“啊!诶唷!别这样!”

  用双臂包裹着徐海英的头部,用手掌盖住沾满血的额头和眼角,比起曾经跌在柏油路上,擦破了皮的自己的额头,这明显是更加严重的伤势,因此软弱的拥抱也转眼变得坚强起来,疲惫的语气充满斥责。

  “再也不能这么做了,哎唷……你这个王八蛋徐海英,别这样!混账东西……”

  就像受伤的人其实是自己一样,充满郁愤的辱骂夹杂着哭声,让徐海英抬高了下巴,一边被动作笨拙的手向后仰着查看隐隐作痛的位置,一边在空气中提出了感到不解的疑问。

  “为什么?”

  “不要这样,拜托你……不要这样对我……”

  “告诉我理由,让我理解一下。”

  海源把头发低垂在宽阔的肩膀上,把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抓痕的脖子揉进发皱的衣服里,愤怒的眼睛像是在瞪着屡教不改的坏孩子,恨得牙齿发痒的同时,都快要把嘴皮给磨破了。理由,如果说需要一个理由,那就只有一个。

  “你,你算什么?你算老几啊?想干嘛就干嘛?随便你……你老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得听你的!”

  宁愿痛苦的人是自己,即使是在地上爬着、哭着死去,徐海英也要保持完整,他的身体必须完好无损。每当看到因为自己受伤的海英,就气得四肢颤抖,是对在一起的十多年的岁月的执着而感到生气,也是对在海英身上付出了很多时间,把对方当成独一无二的宝贝看待一样,却没能保护好而感到自责,之前还没怎么感觉的出来,但随着在一起度过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多,好像从那个家伙的身上传染了奇怪的东西,自己也成为了那种在某个方面表现得极度偏执和追求完美的人。

  他无奈而气恼地叹着气说:“不要做那种事!真的,不要做!你这样,你这样还不如直接打我呢?真的……真的,真让人受不了,我有时候真想杀了所有人,真是的!”

  徐海英静静地听着前后矛盾,既不是脏话也不是哀求,包含着发泄意味的文字与语气,抚摸着遮住视线的双手,回味着每当做出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得格外敏感和活跃的海源,真的是又可爱、又可怜、又迷人。抓住颤抖的手腕,贪恋变得更加强烈,无意中嘴角一动一动的,虚脱感和满足感各占一半。

  当他想要移开盖在脸上的手时,突然向上扬起一抹迷茫的眼神,开口说道:“喂,海源,真的很好奇,你不是说不喜欢我吗?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应该盯着看,应该见死不救,还得要拍手叫好,而不是哭哭啼啼地劝阻,就好像你也受到了伤害。”

  抚摸着又卷又长的睫毛的手指肚停顿了一下,镌刻在其间的歪歪扭扭的指甲和纤细的疤痕也停驻了。

  “也不应该追过来,你可不能那么做,因为会让我觉得你原谅我了,会让我产生自以为是的误会。”

  身处在今年的梅雨季里,却好像回溯到了那个充满潮湿、泥泞、噪音的梅雨季节。共享着同一节气的不同地点,

每个人都经历了失去。尹海源失去了徐海英,徐海英失去了尹海源。

  包括了夏天、大雨、别墅、悬崖、哭泣、悲鸣、坠落……和徐海英反复出现的画面,全部都让如今的海源倍感哀伤,心乱如麻,麻木却又清醒,表面果决却又优柔寡断。

  “……徐海英,好烦。”

  “我也好烦。”

  徐海英用一只手抱起了流下眼泪的海源,背靠在墙上哧溜一下地滑下去。冰冷的墙壁上传来了凉爽的气息,和从海源身上传来的相反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不顾后果地把火辣辣的额头扎在对方的身上,因此,虽然兴奋有所平息,但并不觉得痛快,只能像叹气一样地发出感叹:“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抱着比勒住脖子时哭得更厉害,哭得一抽一抽的海源的腰,依靠着温暖的锁骨,他看了几眼家具四仰八叉翻倒在地的房间。就算是感觉寒心也没有办法,正常的往来不会被正面理睬,只有做出极端的事时,那个人才会可怜可怜自己,给出令人满意的反应。虽然不笑,满眼愤怒的时候很多,哭着的时候更多,但他看着却是心满意足的,给人一种活着的慰藉。

  就像海源无法理解徐海英一样,海英也无法理解尹海源,曾经有一段时间彼此都以为自己知道了全部,并且信以为真,然后自顾自地感到抱歉和报复。

  道歉、质问、殴打、侮辱、报复、难受、心疼、痛恨、遗憾、可笑、自欺欺人、自以为是……本来明明是好好的,虽然固执的尹海源偶尔出于叛逆的心理“阳奉阴违”,不告而别,乱交朋友,惹得“我不知道其实我喜欢你,不知道原来这就叫谈恋爱”的徐海英没教养地打了他,但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为什么会恶化到这种地步呢?

  “你也不知道,我也一样。”

  沉默不语的海源虽然发着抖,但还是很顽固地抱着徐海英的头,与其说是在保护,不如说是在为化成灰的往事感到生气和怀念。

  趴在桌子上刚睡着的时候,遮住阳光的修长漂亮的手和从绿色的树叶里吹进来的清新的风、用同样的姿势趴下来,慢悠悠地喊着名字的悦耳的声音、只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就能看到眯着狐狸眼睛微笑的帅气的脸庞,用尖尖的食指点了点皱起的鼻梁……

  无论什么时候呼唤,都像是等待已久似的,连忙奔跑过来,散发着香气的好看的身影和内向而清秀的脸颊、因为不习惯被人偷看午睡,所以一被拍醒就会皱着眉和皱着鼻子地爬起来,但在认清楚自己以后,瞬间傻兮兮地害羞地笑着的样子、爱吃甜食,爱听自己弹奏乐器,像忠诚的骑士一样,即便受到伤害,也会毫无怨言地跟在没品的自己身后,说什么就听什么,但其实也时而会反骨,跟自己反着来的孩子气的行为举止……

  来自于两个人的记忆片段像达成默契般地展现了出来,在凌乱的空间里生长出一株用幸福与心酸浇灌的花蔓,经常笑的尹海源和高高在上的徐海英,实际上每天都生活在彼此的脑海里,从未褪色过,一刻未远离。

  因为认为没有比假设“万一”更没用的事情,所以想要放下留恋的过去才更映衬得如此遗憾,每当被拥抱的时候,徐海英就会给人一种无比舒服与安定的感觉,这是在两个人闹掰之前,海源所无法矢口否认的事实,即便直到现在,一旦被那个男人用力地抱住,内心的悸动感依然存在,先前被灭火一样扑灭的沸腾的情感再次翻涌了上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徐海英反复咀嚼着自己犯下的所有的种种过错,然后说了出来:“我搞砸了,我却不知道,不为所动,将错就错……”

  虽然已经忘记了这是不管是当着尹海源的面还是面对着自己的第几次反省,但刻骨铭心般的疼痛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他的骨髓中去,每当说一次,就感觉心脏被挖走一次,又冷又难过的感受,令他除了皱眉和叹气以外,做不出其他的表情。

  因为一直珍藏的东西被弄脏了而暴跳如雷,但没想过在其间暴跳如雷,鞋底踩过的地方更使得珍视的对象承受了更多的痛苦,连挽回的方法都不知道,只顾着倾泻怒火的自己真的就和海源所认为的一样,自私到好像全世界都必须得听他一个人的。

  “在对他动手之前,应该先抓住自己的手”的后悔非常强烈,如果既不愿意放开从小到大紧握着的满目疮痍的手,也不知道挽救的办法,那又该怎么办呢?最近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即使苦思冥想,无法理解的东西也只会堆积如山得越垒越高,所以只能暂时忍耐一下涌上心头的冲动。

  他像抓着救命的稻草一样,抱着海源瑟瑟缩缩的胳膊,轻轻地说道:“你知道的,海源。”

  得到的回答只有逐渐平息然后慢慢停止的哭声,虽然不能保证留下后遗症的耳朵听不听得清楚,但他仍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心中所希望发生的事情:“我想像以前一样生活。”

  宣告一天结束的晚霞在两人打折的双腿上投下和布满了火红色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愣愣地看着逐渐移动的影子,终于发出了孩子般地抱怨跟哀求。

  “尹海源,你可以爱我吗?”

  这是埋在茂密并且通体雪白的芦苇丛中一样的众多秘密里的其一,不知羞耻的他把稍微变红的耳廓贴在了海源的胸前,多么希望随即听到的不属于自己的激烈的心跳声都是由他引起的。但不是因为惧怕或者愤恨所以跳个不停,而是出于死灰复燃般的同情与喜欢……就当可怜可怜他,满足他的幻想吧。

  “尹海源,你能够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