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判官
自幼时起，魏轻就常被同样的噩梦侵扰。
梦中她深陷在弥漫着白雾的迷阵之中，明镜蒙尘。
凭借手中的错金刀和心中的律令，破解桩桩谜案，
便是魏轻斩破迷雾、接近真相的方式。
玉面判官 插画
第一章 方士案
“生人被刃所伤者，其被刃处皮肉紧缩，有荫四畔。”
--魏长青《正法录 · 刃杀》
天色将晚，陆家大宅正在宴请贵客。
作为当地有名的富庶乡绅，陆家的客宴自然也办得财大气粗、热闹非凡。一家之主陆老爷少见地陪坐侧位，而正中的尊位上，坐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方士。
陡然传来的一阵拍门声，让欢声笑语的陆家大宅顷刻间鸦雀无声。陆家人纷纷面面相觑，或迟疑或惊恐，竟无一人起身应门。陆老爷更是面如死灰，紧紧抓住身旁方士的胳膊，仿若惊弓之鸟。
“厉鬼已除，陆老爷安心。”方士高深莫测地捋着白髯，轻声宽慰道:“这该是有客人到了。”
一声令下，小厮哆哆嗦嗦地前去开门。
来者当然不是小鬼，而是人，官府之人。看清楚来人手中令牌和冷峻的脸色后，小厮刚刚放下的心，重又疑惑着悬了起来，慌慌张张退后，让出一条路来。
为首的女子身着黑白分明的锦衣官服，面色冷若万年玄冰。女子领着众衙役自宾客间走过，周身弥漫着凛然英气，正如她背后的那把错金横刀，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魄。
行至众人面前，女子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宴席的尊位，缓缓开口，吐字如令：
“执金卫办案，缉拿要犯。”
……
两个时辰前，万阳县。
“这本是个寻常的晚上，忧心家族大事的陆家老爷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咚--’
静悄悄的夜里，院前的木门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有人在敲门。
'砰砰砰！咚咚咚！’
忽然，声音激烈起来！这已经不再是“敲门’ ，而可称得上是 ‘撞门’ 了！陆家老爷赶忙翻身起来，叫醒了身强体壮的长工。可等一行人手持铁叉，气势汹汹打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唯有几只被惊扰的黑鸦，一轮阴惨惨的毛月亮，照着空荡荡的巷口……”
万阳县衙内，一名身着锦衣的男子结束了自己绘声绘色的口供转述，仰头灌下杯中茶，道：“今日探到的说法，基本都大同小异；半夜屡屡听到敲门声，开门却不见半点影子，数日后人就吓傻了。魏轻，你怎么看？
被叫作“魏轻”的女子不置可否，风轻云淡地小口饮着热茶，思索着案件来龙去脉：
不日前，万阳县连续几起“撞鬼”案件引起了正法司的注意。撞鬼者先是晕厥，成日昏迷，再过数日后便痴傻呆滞。既无外伤，亦看不出内患，郎中都束手无策。唯一的征兆，就是在发病的数日前，听到了“鬼敲门”。越传越响的鬼神之说，已在京郊引起了不小恐慌。天子脚下岂容邪说盛行？正法司疑有术人方士作怪，特遣执金卫魏轻、唐智前往调查。
“不是我堂堂唐家四公子胆小。”见魏轻不为所动，唐智继续游说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依我看，这鬼神之事，回头还是交给监天司得了……”
闻言，魏轻不悦皱眉，正想反驳，却被堂前喧闹吸引了注意。
两个衙役拾着具尸体走进衙门，背后还押着疑犯和数位人证。疑犯是个瑟瑟发抖的豆蔻少女，满手红污，脸上倒还干净。与少女面容相似的俏丽妇人紧紧跟在一旁，还在不住泣。人证看向母女二人的目光中，多透着怜悯与惋惜。
未等发问，人证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原是妇人的丈夫早殁，孤女寡妇靠采卖草药度日，常遭地痞张三骚扰。今日，妇人采药返家，一开门，便被不知何时藏在屋中的张三扑倒在地。妇人力弱，推不动身上的醉酒壮汉。女儿见状，情急下持刀捅向了张三。
“早上见他不知哪儿弄来筐黄鳝，说去拜访天师。这腥膻之物，修炼之人怎么食得？从天师那儿出来的时候倒还好好的，不知又在哪儿喝多。”
“最近厉鬼闹得这么凶，天一暗，就有鬼影乱窜，县上谁没见过？也就是张三这种人，日日都喝到半夜才回家。看他那样子哟，活像撞了鬼……”
“这天师呐，据说是南边哪座山上的活神仙。张三冒犯天师，遭报应了呀！”
证言私语尽数落入魏轻耳中。不待仵作唱报尸体详情，魏轻速将那张三从头到脚迅勘察了一遍，眉头愈皱愈紧。又掏出一根长约四寸的银针，探入尸首喉间。
“周身不见明显伤痕，可能是中毒身亡。”魏轻从怀中掏出三五张小纸，塞入张三口中，权当密封之用，抬头对衙役说道：“拿些皂角水给我。”
唐智这时才刚找来苏合香丸含上，听到魏轻的话只觉两眼一黑，呛道：“背上这么大个窟窿还不算明显伤痕？这么多人都看着了，是这小姑娘持刀行凶呀。”
“看疑犯身上血污就知有异，血量太少。”眼见银针测验还需些时间，魏轻掀开张三衣物，用手帕拭净脏污，让唐智能更清楚看到伤口：“活人被刀刃所杀，伤处皮肉应紧缩，四周伴有血瘀而隐约显现的印痕，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 '血萌’ 。但眼前这男人伤处皮不紧缩，亦无血荫，出血量又低，只有一种解释--被捅伤之前，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谈话间，先前被遣去拿皂角水的衙役也回来了。
魏轻拔出插入张三口中的银针，尖部赫然已黢黑，皂角水盥洗后而色泽不退。结合今日见闻，魏轻心中已有定夺。
……
投毒？
陆家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魏轻带来的衙役亦不多话，上前便要给坐在尊位的方士套上枷锁，却被陆家老爷一把抱住。
方才就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陆老爷，此时不顾脸面地嚎叫了起来：“大人为何平白无故带走天师？我们一家人前日刚刚撞鬼，又夜夜被小鬼敲门，还得靠天师救命呀！”
魏轻见状，暗叹装神弄鬼者易除，心中鬼神却难灭。
“黄鳝之血，腥味极浓，涂于门上，能引来方圆数里的蝙蝠，造成响动。而蝙蝠喜阴畏光，有人提灯开门时，便倏忽飞散，如鬼影窜过。所谓 '小鬼敲门’ ，不过是方士的把戏。
“雷州有鱼名为緱鲐，又称河豚。肉极鲜美，却体含大毒，无色无味，一触即死。中毒者便是手脚发麻，行动不便，好似醉酒。
“黄鳝也好，緱鲐也罢，原非中州产物，却是和你一样，来自南方。若不是你被夜夜晚归的张三撞破黄鳝局，情急中给他下了大量緱给之毒,我可能还没那么快能将二者联想到一起。由此推算而来，所谓的撞鬼痴呆之人，其实也只是被下了毒。”
魏轻身体朝向众人解释，目光却紧紧盯牢那坐立难安、满头大汗的方士。
“下毒？”陆老爷一听，双腿发软，坐倒在椅子上。
“没错，含有解鲐之毒的药物，经特殊炼制后使毒性极微小，不至毙命。日常辅以食物酒水服下，自然难以查出。经年累月，人被毒性所蚀日渐痴傻。”
“空口无凭！”方士心知死到临头，嘴上却仍强装镇定。
“这是你今日请张三饮的米酿。”看到魏轻拿出的玉壶，方士顿时脸色大变。魏轻继续说道：“张三从你屋中出来到毙命，之间不过两柱香，若果真只是寻常米酿，不妨请你当着众人面饮下一杯，自见分晓。
方士面色发白，瞥了眼虎视眈眈的陆家众人，又定了定心神，大大方方接过玉壶，饮下壶中之水。迎着众人狐疑的目光，方士一抹嘴，正欲凭三寸不烂之舌扭转局势，却觉腹中不对。
“你……换了？”方士大惊道。
“砰！”
魏轻还未来得及诈出口供，方士却遽然倒地，玉壶碎裂，壶中之液酒落满地。见状，众人急忙夺过桌上汤碗，欲助其灌水催吐，可为时已晚。
众目睽睽下，方士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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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刑案
“凡自割喉者，其尸口、眼合，两手拳握，臂曲而缩，用手把定刃物，似作力势，其手自然拳握。肉色黄，头髻紧。
--魏长青《正法录·自刑》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白雾。
白雾层层叠叠，不断翻涌上升，似已吞没世间万物。
那前方的雾中隐约有个身影，高大的、父亲般的身影。身影望过来，声力竭地喊着些什么。魏轻听不清楚，身体五感都在这场大雾中被模糊了。
有一个人抱起魏轻，拼了命地朝相反方向跑去，直至扑倒在地。魏轻爬起来，顾不得疼痛，回头看向曾抱着自己狂奔的人。原来是林娘，幼时在齐王府中，与自己最为亲近的贴身侍女。
魏轻想扶起她。明明只相隔短短几步之远，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白雾亦渐渐包裹住林娘。魏轻见她跪在地上，头诡异地耷拉着。忽然，林娘如提线木偶般握起利刃，朝自己的喉间用力割去。随着林娘的身体逐渐萎靡、干瘪，周身一圈稻穗疯长了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
魏轻哭喊着，狂奔着，还是无法接近雾中身影半分。
雾愈发浓了，已将魏轻完全吞没，甚至灌入她的眼耳口鼻之中。魏轻奋力挣扎，仍无济于事，只能向浓雾更深处跌去……
“咳咳、咳咳……”
从梦中惊醒的魏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愈觉头晕胸闷，手足已有麻木之感。从枕下摸出安神丸吞下，随后双手呈捧杯状覆于口鼻之间，调匀呼吸。
半晌，身体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额前大汗打湿了魏轻鬓角碎发，斜斜地黏在脸上，如同死里逃生。
魏轻始终不能接受那桩案子的最终判决。因她绝不相信，林娘是自刑而死。
……
唐智看向坐在案桌另一头的魏轻。漆黑的案牍库内，只有一盏油灯发着幽幽的火光，映照彼此的脸。魏轻眼下是大片青黑之色，似乎已有几日没合眼，但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笃定。
不久前，魏轻、唐智赶赴万阳县，揭破了一起方士投毒案。案中，魏轻将毒汤换了麻沸散，欲诈出嫌犯方士的口供。却不料方士当场暴毙，正是死于他所投之毒，好似天谴。方士的尸体上并无他物，无非是些寻常的符纸罗盘，肉间有些瓜壳谷粒。执金卫没能找到更多关干那奇诡毒药的线索。
尽管疑犯死得蹊跷，但万阳县的“撞鬼”之事已然平息，魏轻、唐智便先启程回到中州正法司复命。直到今日，魏轻急匆匆来寻唐智，说有了万阳县的更多线索，想要重启林娘案。
林娘是自幼陪伴魏轻长大的侍女，后赎身出府，独居于中州怀金坊，半年前无故死于自己家中，被判决为自刑。与魏轻搭档已有两载光景，唐智知道林娘对魏轻来说意义非同寻常，亦知她作为亲旧之人，不得参与林娘案的审理，一直对案件判决结果耿耿于怀。但唐智实在难以相信，这相隔半年，且又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桩案件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现在，他人已随魏轻到了案牍库内，而关于林娘案的所有记录也都摆在了面前这张案桌上，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只有相信这位从不出错的搭档。唐智深吸一口气，拿起竹简。
“殁者林娘，年龄二十岁，身长四尺八寸。
被发现的时候，尸体趴在自家农院里，口眼紧闭，双臂向内弯曲，手中拿着刀，呈现出割喉的样子。
口中有谷物，腹部略有肿胀，呈微赤色，推测是因醉酒饱食后趴在地上，血脉坠下所导致。
致命伤在喉咙下方，有一处刀刃形成的伤口，深一寸七分，从伤口状态来看，下手的人起手重而收手轻，是自刑的特征。”
唐智停了下来，验尸格目到此就结束了。
“那是七月初七的酉时，传完晚梆后，我按约去看望林娘，却迟迟不见她来应门。”魏轻微闭着眼，双手抵住前额，仔细回忆当日情形：“我撞开门后，林娘跪伏在地上，已死去多时。发髻完整，衣着整洁，屋内一切井然有序，没有挣扎的痕迹······”
“数位邻人证言称，案发前林娘独自在家，状似醉酒。主理官员便以'酒后郁结不得解，自刑”结案。”唐智合起手中案卷。“林娘案记载很详细，推断也有理有据，感觉没什么问题啊……”
魏轻紧盯着手中验尸格目，沉吟道：“还记得万阳县的张三案吗？服毒后的两柱香时间里，也有证言称看见张三醉酒。”
“醉酒嘛……”唐智咂摸着，没品出来魏轻所指为何。“不是很寻常吗？邻人都说张三成天醉酒，迟早死在街上。”
“有这么多巧合，就不寻常了。自万阳县回来后，我重新梳理林娘案，得出了跟自刑不一样的结论：那日，林娘先被下毒，神智不醒，失去了反抗能力。嫌犯于背后，持林娘的手自割喉间，造成自刑假象。检验官员看到了喉下致命伤，心中已有判断，就不曾再用银针验毒。”
看唐智仍显迷惑，魏轻继续说道。“若不是我们调查鬼敲门疑案，发现张三曾以黄鳝威胁方士，起了调查凶杀的疑心。想必张三一案也会被草草断为少女护母，失手杀人。毕竟人证物证俱全，凶手都已认罪伏法，的确难以看出端倪。利用中毒后像醉酒的毒药，把凶杀伪装成意外，犯人作案的手法纯熟得可怕。”
唐智这才想明白嫌犯的心思，顿感背后发凉：“这么说来，林娘也是被那方士所害吗？方士自知难逃制裁，所以才畏罪自尽。”
“那晚方士饮酒时的神态，不是畏罪自尽，是自信已处理好了毒酒证据。灭口方士者，另有其人。”魏轻摇摇头，掏出纸包打开，里面装有从万阳县方士尸体齿间取下的谷粒：“还记得方才验尸格目里提到林娘口中有谷物吗？”
“你手里这是……”唐智越看越眼熟。“那神棍嘴里没吃完的谷子？”
“没错。当年林娘口中的谷物，亦正是这一稻种。林娘不事农畜，这稻种本就出现得诡异，况且哪有人不去糠壳，生食稻种？我对此印象非常深刻。”
言罢，魏轻站了起来，手指快速扫过书架上的一本本案卷，自语道：“父亲留下的笔录中曾记载过一件小事，通过稻谷种类辨别马车主人。这宗案子亦应留存在此……”
唐智不敢随意打断，站在一旁疑惑地看着。
“尽管中州亦食稻米，但鲜有种植。稻谷早先本为雷州产物，因产量可观，被引进中州，进行改良。如今中州所用稻种，与雷州稻种，已大有差异。”魏轻抽出其中一卷竹简，在油灯下摊开来。
这卷案本中引用《禾谱》，详细分辨了稻种间的地区差异，却无一与面前这稻种相同，魏轻继续说道：“这两起案件中的稻谷颗粒细长，润白如玉，明显并非中州所用，更似雷州稻种。但从万阳县回来后，我访遍中州粮商与民部执掌五谷的老吏，无人识得此稻种。
“奇特的南方稻种……奇特的南方毒药……”唐智感觉自己的思绪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我已吩咐各路线人与暗桩，留意雷州人士的动向，同时监管中州所有水产、农作物的进出。而找出近年来可疑的相关案件，便是我想要托付给唐兄的事情。”魏轻搬出厚厚一叠案卷，摆在满脸抗拒的唐智面前。“这不是我魏轻的一家之事，也不是万阳县的一县之事。若不尽快揪出背后真凶，恐将会有更多看似 ‘自刑’ 和 ‘意外’ 的命案在中州发生。”
“那你呢？”
“我已向都统申请，重启林娘案，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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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堂案
“魇不省者，需引风至卧处，徐徐唤其名，即省。”
--魏长青《正法录·梦魇》
弯曲狭长的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间点着灯的厢房，窗户纸上映着憧憧身影，此处果然有人。
四下仔细探查，确定并无机关后，魏轻右手持住背后横刀之柄，压低身形，脚步快而轻，谨慎地朝走廊尽头那间厢房靠近。
略微靠近，魏轻便嗅到了股若有似无的焚香气味，令她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如同在焚烧陈腐的潮湿檀木。乍嗅之下，与修道场所常有的焚香颇为相似，却有着说不上来的阴冷朦胧。
房内隐约传来络绎不绝的吟哦之声，似乎在唱诵着什么经文。魏轻向来不喜神鬼之说，对修道事亦不甚了解，一时难以分辨经文内容，只觉不似中州风俗。
行至门前，魏轻眯起左眼，透过缝隙看去。里面竟是间甚为宽阔的神堂，装饰布局倒是与寻常炼气士的神堂相差无几。数位身穿宽大教袍的教众，在看似是香主之人的带领下，虔诚地匍匐于堂下，双臂向前伸出，嘴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供奉，又似在祈求。
堂中央供奉的神像十分高大，几乎快触到房顶，面部恰好被垂挂的布幡挡住，身体则是普通神仙道人的模样，座上刻着类似“玄牝”的字样。
而在那神像的两手间悬着的，正是魏轻苦苦寻觅一月有余之物--曾出现在方士和林娘尸身口中的神秘稻种。
跪于左侧的那位教众忽然起身离去，返回时怀中抱着盛满水的器皿。香主伸手入内，拎出一条头大尾细、胸部粗圆的鱼，又拿出尖刀，捅入鱼鳃之处，鱼便不再动弹。堂内众人亦依序效仿。
在神堂杀生？鱼腥、血腥与焚香混杂成股甚为难闻的味道，令魏轻颇为反胃。
香主与信众将鱼肉弃置一旁，却将腹之子、目之睛、脊之血等物逐个放到不同器皿中，毕恭毕敬摆上贡台。魏轻这时才恍然大悟--他们手中并非寻常鱼类，而是体含大毒的緱鲐！所取的部位，均是緱鲐毒性至烈之处。
一月前，在中州布下天罗地网的魏轻亦未想到，自己收网捞上的，远非三五位心术不正的药师或方士，而是个颇有气候的神秘炼气士教派。多方线索最终汇聚于这座怀金坊外的废宅，时间紧迫，魏轻与唐智分头行动。唐智回司求援，魏轻则继续跟进线索。此行本就是为了确保情报无误，现在既然已探得他们巢穴所在，魏轻便准备退至安全之所，等待援军到来。
谁知，幽暗长廊的户柩之上，盘踞着一条毒蛇，露出尖牙，猛然袭向魏轻。惊惧中，魏轻缩身后躲，却不料发出微响，惊动了神堂内的众人。再定睛一看时，毒蛇竟全无踪影。魏轻尚来不及为此惊愕，就看到了更令人胆战心惊的画面。
神堂内被惊扰的教众齐齐回头，看向门外，一直只能看到众人背影的魏轻，此时才看清离她最近的那两位教众的脸。
方士和张三。
……
下一个拐角处，魏轻猛地刹住了脚步，取下身后错金横刀。
来时慢步挪移也只花了半炷香时间的走廊，在不知不觉中诡异地变幻了布局。九曲羊肠般的回廊和千篇一律的房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迷阵，将魏轻困于其中。
夜雾升起，漫入回廊。
身后追兵迫近，挥起手中长剑砍来。魏轻扭身侧对，连悄举起错金刀，吃下这击。左手转以巧力一旋，用纤长刀鞘顺势挑下敌人手中剑。随即夹刀柄于食、中二指间，向前挥出，刀光似新月一闪，划破夜雾。持剑之人竭力后仰翻滚，才堪堪躲过。
一刀既中，魏轻却全无乘胜追击之意，反而一转刀身，转为虎口反握，狠狠朝身后捅去。听得横刀刺破铁甲片与筋肉的闷响，原先在魏轻身后欲行偷袭的人，亦只得捂住受伤的侧腹连连向后退去。
不过一个弹指之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两位教众，却在魏轻的手下各吃了一刀。当下不敢再轻举妄动，一前一后，将魏轻夹在这条狭窄的回廊中。
翻腕转刀，向下收去，错金刀刃上的血渍溅落木制地板之上。魏轻冷冷地打量着，前后两位长着方士和张三面孔的教众。过招之前，她的确有过刹那犹疑，毕竟她曾亲手检验过这二人的尸体，初、复二检之间，亦亲眼看着他们的尸身，在正法司的殓房中日渐腐烂。
但两招过后，她心中已有了十成把握。易容也好，幻术也罢，面前这两位教众显然都是会受伤、会流血的活人。既是活人，那就可以被缉拿归案。
这些人虽身穿法袍，好似练气修道之士，然而行事同戒律二字毫无关联，杀欲极浓，魏轻不敢轻敌。
吸取先前数训，教众二人对过眼神，默契地同时出手发难，要时间一剑一棍齐向魏轻袭来。魏轻却屹立不动，一点青色寒芒在错金刀尖闪耀，
直指地面。
事情发生得很快，奋力挥出杀招时，“张三” 和 “方士” 并未真的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手中剑棍都落到了实处。
明晃晃的刀剑寒光在 “张三” 的眼前闪烁，一把错金横刀自他的耳后伸出，生生载停了 “方士” 横砍而来的剑，使他此刻不至于人头落地。而同伴 “方士” ，则栽倒在了自己的棍下。
太快了--
直到 “张三” 被魏轻从背后踹倒在地，卸掉下巴、缚紧手足的时候，他仍因恐惧而战栗不断：不过刹那之间，此女究竟是何时绕到自己身后？又是何时挥出的那一刀？
捆好二人后，魏轻不假思索地转身朝神堂走去。既已打草惊蛇，待得唐智引执金卫后援赶来，恐怕早已人去楼空。虽不知对方还有何后手，魏轻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后退。
越往里走，焚香的味道越重，因焚烧而升起的烟雾亦越浓。
前方亮光之处就是神堂，大门坦然敞开。
“你来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许是因神堂的宽大空荡，声音显得格外飘渺空灵。“孕育万物的种子已经种下.…”
魏轻握紧了手中错金刀柄，步步谨慎地靠近神堂：“一月前，万阳县有一方士，假借镇鬼之名，以緱给之毒，伤人敛财。”
“别见怪，他是个不诚心的坏孩子呢。”女子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光景，语气却像是老者谈论自己的子孙。
“今年七月初七，怀金坊，有个叫林娘的女子，死于喉下刃伤。”魏轻踏入神堂的浓雾里，小心地循着台阶向上走去，一面继续与这声音对话，想在烟雾中找到女子的确切位置。“半年后，开棺验尸，她的皮肉已腐烂见骨，骨呈黪黑色，说明林娘在死前就已中毒。”
“我记得林娘。她的笑容多好，像是画中仙子，所以我选择了她，与我一道成仙。”
台阶到了尽头，魏轻亦已接近了浓雾的核心，那说话女子的身影随着自己的通进而逐渐清晰。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只差一步，便能抓住真相！
“魏轻！！”
神堂西侧大门被人猛地踹开，清风灌入神堂之内。霎时间，只听得横刀出鞘的唰唰声。踹开大门的男子冲进神堂之内，焦急地大声呼喊着：“魏轻！！你没事吧？"
如梦初醒，唐智的声音与清风一道驱散了魏轻眼前的迷雾，待她看清眼前景象后，被惊出浑身冷汗。面前是个硕大无比的香炉，而自己脚已踏上边缘，只差一步便要跌入其中。方才那“女子的身影”，不过是香炉另一侧的仕女石雕。门旁执金卫脚下，那半炷香前自己亲手捆住的两位教众，也已不再是方士和张三的面孔。
放眼望去，神堂里除了方才涌入的执金卫，再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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