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织
暴雨随夜幕降下。
山路险峻，萦峦九折的板障山中，顾清寒借由雨水穿林打叶声的掩护，屏息聚气地在树林高处腾挪，离她不远处的前方泥泞山路上，一行身着玄色便衣之人，正飞快向树林深处疾奔。
忽地，前方密林中，真气轰然震荡，随后便有女子痛极的惨呼传来。顾清寒面色一沉，不再害怕打草惊蛇，抛出飞索，飞速向声音来处冲去。
两个起落，顾清寒已至事发边缘处，只见真气的冲击将四周数丈树木尽数震断，地面也被刮出了三尺深坑。红衣盲女倒在坑边树桩上动弹不得在她身前，身着玄色法袍的白发炼气士缓缓站起身来。此时他侧对顾清寒，灰头土脸的狼狈相也难掩其仙风道骨之姿。
“昆仑......竟还有如此余孽。”老者嘶声道。
本来顾清寒还心存侥幸，但听到他的声音，便似被人扼住喉咙般战栗不止，她以手指狠狠扣住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前这鹤发童颜、道貌岸然的炼气士，分明正是曾夜夜出现在她噩梦中的无极国师一一雪漫天。
......
半日前，板障山下，永安镇。
眼前这间仅有五六间厢房的简陋客栈，已是这偏僻小镇上最好的去处。门前的角落，顾清寒饮下杯中热茶，暂慰连日的奔波劳苦。
顾清寒离家，扮作收购古玩旧物的客商，于永兴江一带暗地搜寻父王的消息，已有月余。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板障山中寻到了父王旧时心腹的隐秘居所，更是在那林间小屋里，发现了父王数年前留下的痕迹。
直到这时，顾清寒悬了十余年的心，才稍稍安稳:正如母亲日夜祈祷的那样，父王当年并未葬身火海。
“咴咴一一”
门外一阵马鸣打断了顾清寒的思绪。随后推门而入的来客，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五位打扮干练的年轻人，尽管风尘仆仆，却气度非凡。更重要的是，他们虽谨慎地将兵器藏入囊中或衫下，但随着走动而偶然显露出的刀柄上，赫然雕刻着皇家纹饰。
“皇城的官差......？”顾清寒很觉蹊跷，暗自忖度着来人的身份目的。
正当她欲更进一步打探情况时，有道身影来到跟前。
“是你？”顾清寒不禁轻呼出声，来者竟是不久前偶然在上元灯会结识的盲女。
尚来不及作何寒喧，盲女靠了过来，伏在顾清寒耳边飞快地低声说道：“此地暴风雨将至，还是早早回家的好。”随后略一拱手当作道别，便又神色匆匆地转身融入了客栈人群中。
顾清寒咂摸着盲女的警告，心底泛起难以平息的不安，她决定推迟返程计划，暗地跟踪这些中州来客。
......
将身形隐于树后的顾清寒，仍因恐惧而战要不止。她想过最坏的局面莫过于发现官差们是为调查父于行踪而来，却没料到，这些人径直将她引向了那场旧日噩梦。
在那噩梦里，幼时熟悉的庭院屋舍，都被数丈高的火舌吞没。火海的一侧是人间炼狱，求饶与惨叫声此起彼伏。而另一侧，则是两个稳稳高坐在骏马上的身影。他们怡然自得地观赏着这场由自己降下的灾难，火光映衬下，好似炼狱中的恶鬼。
其中一人，便是眼前这手持长杖，慈眉善目的白发老人。
此刻，胜券在握的雪漫天全然没有注意到树顶的顾清寒。他嘴角挂着志满意得的狞笑，一步步走向那已落入败局的红衣盲女，随后举起手中象征着炼气长生的鹿角宝杖，急速朝盲女的额心刺去。
“咻！”
千钓一发之际，一枚箭矢带着入木三分之力击中了宝杖。雪漫天心中大惊，手上宝权便偏了些许方向，只堪堪擦着盲女的鬓边落下。
见有援兵，这老狐狸立即退而摆出防御姿态。幸而雪漫天也在先前的战斗中受了不小的内伤，不敢轻举妄动，加上大雨掩盖行踪与声响，使隐于暗处的顾清寒占据了先手的机会。
又是两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雪漫天急于持杖自卫，却不料顾清寒飞身而下，掳走了树底的盲女。
“追！”
随着雪漫天一声怒吼，姗姗来迟的官差们如猎狗般向着顾清寒的背影扑去。
惊雷闪过，照出黑黝黝的树林中数道身影飞快穿梭。雨幕下，追兵咬得越来越紧。
身担盲女的顾清寒咬定牙关，片刻不敢放松，她心知父王曾逗留过的林间小屋就在眼前，而那屋中有条或许能护二人周全的出路。
一番追逐后，所幸在被追上前飞身赶入小屋。拧动机关，顾清寒抱紧怀中盲女，扑进了暗门后的地穴。
“轰！”
石门关闭，小屋随之轰然倒塌，暂时掩住了入口。洞内，去势不绝的二人狼狈地一路滚到了洞底。
片刻，刚刚适应洞中黑暗的顾清寒强忍天旋地转的不适，欲上前扶起身边盲女，却被锋利的刀刃抵住了脖子。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手持短刃的盲女，语气危险冷漠如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若我有心，此刻你的喉咙已经被割断了。”
“但你并无此意。”顾清寒读出了盲女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你什么都不知道！”盲女没料到顾清寒竟然如此淡定，压着声音道：“为何不听劝告？”
顾清寒当然知道，不如说，她比眼前盲女更清楚雪漫天是谁。
方才林中那幕仍历历在目。顾清寒清晰记得，自己被昔日噩梦摄住魂魄，眼看雪漫天手持宝杖步步走来，而盲女无助地倒在地上，正如······
正如十余年前，那个在东宫火海中无助哭泣的五岁幼童。
但顾清寒记得更清楚的是，那时自己因恐惧而发抖的双手，是如何在抱住昏迷中的盲女时，奇怪地平静下来。那一刹那，顾清寒似乎从旧日记忆里，救出了那个在火海里哭泣发抖的幼童，救出了那个在异乡深陷噩梦的少女，救出了她自己。
于是她答道：“我知道你需要帮助，如此便足够。”
盲女深深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利刃：“树林里，你不该救我。”
“照此说来，客栈里你亦不该来警告我。”
二人在黑暗里沉默地对峙。
半响，盲女笑了出来，似是在笑面前这倔脾性的女子，又似在笑自己白日里说不清由来的心软。
走吧，暴雨已落，地洞不可久待，今夜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洞内积水已经没到了脚踝处，顾清寒向盲女伸出了右手。盲女握住顾清寒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宁红夜。”
“永州藏雨阁，顾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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