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中国通史》解说词文本71 第七十一集 两都巡幸
付与明年
2023年02月12日 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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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拥有着两千多万人口,是当代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北京,也是一座有着三千多年建城史和八百多年建都史的历史文化名城,元朝时它的名字叫做大都。

这里,也曾是元朝时期的一座繁华都市,坐落于内蒙古自治区正蓝旗境内的金莲川草原上。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破败,只有几棵生命力顽强的榆树,带给这里一丝的生气。它,就是元上都城。

两座城市,两样命运,一个家喻户晓,一个少人问津。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两座城市曾经息息相关,紧密相连。

从公元13世纪起,元朝靠着这两座城市构建起了它基本的政治制度,元朝的每一位皇帝都要在这两座城市之间来回巡幸。春天,从大都北巡上都;秋天,从上都南返大都,如此往复,年年如此。大都和上都,两座都城,构成了元帝国两大神经中枢。

 

第七十一集 两都巡幸

 

公元1289年农历二月十七,元大都又一次从寒冬中苏醒。冰消雪融,春寒料峭。健德门外,百官齐聚,鼓乐齐鸣,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准备由此出发,往北行进。队伍里最显眼的是四只大象牵引的象辇,这些忽必烈征战缅甸的战利品成为了皇帝的坐骑。象辇用狮皮包裹,四角插着五彩旌旗,每只大象背上各骑一位藩官,导引象辇前行。

 

乘坐象辇的正是元帝国的皇帝忽必烈,随行的人员有护卫随从、后宫家眷,还有文武百官和文人墨客。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这一天开始,长途跋涉八百多里,前往元帝国的另一个都城——上都开平。在那里,皇帝将度过整个夏天,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两都巡幸制。那么,忽必烈为何不辞辛苦地两都间来回奔忙,将皇帝宝贵的精力消耗在这崇山峻岭和荆莽丛林之中呢?

 

在成吉思汗时期,大蒙古国并没有自己正式的都城,而是在怯绿连河、斡难河、土兀剌河三河之源建立起自己的统治中心——四大斡耳朵。直到第二任大汗窝阔台即位,也就是公元1235年开始,才在鄂尔浑河畔兴建哈剌和林城,作为大蒙古国的首都。此后,历经贵由、蒙哥两位大汗,均以哈剌和林作为大蒙古国的首都,直到主管汉地事务的忽必烈即大汗位,蒙古政权的统治中心才随之南移。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元上都的建立,应该说是由很多机遇造成的。一个是蒙古族强大起来之后,它需要南下漠南,在汉地进行统治。加上他(忽必烈)身边有一群,包括汉人、契丹人,很多不同民族的谋士、武将的存在,他们首先是要在接近汉地的地方集聚力量,要有一个活动的地方,于是他们就在金莲川这儿,建一个城,忽必烈就让刘秉忠选地建城郭。

 

刘秉忠是忽必烈身边的重要谋士,曾做过道士,后来出家为僧。他博学多才,通晓易经、天文、地理、律历、奇门遁甲之术。开平城的选址,在滦河的上游的闪电河畔,北面是起伏的山岗,东西是开阔的草原。每到夏季,水草丰足,遍地盛开金莲,因此被金世宗改名为金莲川。公元1256年,在刘秉忠的主持下,开平新城拓土动工,道士连作法事五天五夜,并与王府官员前往各地,将金龙玉册投于名山大川,开平府很快建成。公元1259年,蒙古国大汗蒙哥在攻打南宋的过程中去世。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260年,忽必烈在这里召开忽里台大会,宣布继大汗位,建元中统,开平成了忽必烈统治的政治中心。开平城随之被扩建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皇城,一座宏伟而瑰丽的草原城市——元上都。

 

建成后的上都城由外城、皇城、宫城三城组成,外城和皇城为正方形,宫城略为长方形。外城的建设极具蒙古特色,城墙用黄土夯筑,北部是可供忽必烈涉猎游玩的皇家园林——御苑,南面则是官署和作坊区,这里还有按照蒙古旧制举行重大庆典宴会的昔剌斡耳朵。皇城内街道整齐,官署、寺庙、道观等建筑错落分布。东、西两侧有关厢,西关为商业区,街市繁华;东关近皇城,帐房错落有致,是前来朝觐的诸王安置部众的地方。宫城位于全城的东南角,四角有角楼,东、南、西各开一门,城外有一平坦的广场。宫城内的建筑多以汉式为主,核心建筑是气势宏伟的大安阁。大安阁是用拆毁的宋汴京熙春阁的材料,依照熙春阁建造的。据说汴京拆下的熙春阁木材多达万计,通过水路和陆路运至开平,耗费极大。这里也是忽必烈临朝、议政、接见臣下和举行其他重大典礼的地方。

 

刘晓 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

刘晓:他在建上都的时候,是既结合了中原的都城的建设规划,又融入了蒙古草原的一些特色,所以(上都)是二元化的一个都城。当时的上都确实非常繁华,而且有各种肤色的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当时都在上都。然后呢大家之间相互做买卖,包括其他的交流方式都有,应该是人非常多的、非常繁华的一个地方。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建元中统1260年,中统元年,大元王朝是1271年,又过了十一年以后的事了。那么在这十来年当中,其实后来被称作上都的开平,实际上起着一个临时都城的作用。那时候蒙古人正在四处征战,而且不断地扩大地域,又声威显赫。但是他逐渐地安定下来之后,特别是汉地的统治逐渐稳定了之后,他(忽必烈)已经开始注意了这个,整个国家这个体制的安定。汉地这一块的经济的发展,对北方是有巨大的诱惑力的,所以你想发展起来,没有汉地这一块的经济,是搞不上去的。而且将来他的国家的发展,也是要靠这块地方的,所以他必须有大都,来做一个都城。

 

大都的选址很快确定,那就是当时的燕京,府名大兴。燕京的建城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燕国古都蓟,在漫长的岁月里,这里一直是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到忽必烈统治时期,这里的名字早已从金中都恢复为燕京。忽必烈选择这里建立新都,还有另一层重要原因。忽必烈在开平登上汗位之后的一个月,他的弟弟阿里不哥也在部分蒙古宗王的拥戴下,宣布继任大汗。而在之后兄弟二人长达五年的汗位争夺战中,燕京成为了汉地粮草军马北上的重要军事驻地,由此也更加凸显了在汉地建都的必要性。公元1263年,忽必烈正式定开平为上都,并在燕京营建又一个政治中心。至元元年(公元1264),燕京被正式命名为中都。然而,新的中都却无法在金朝中都的基础上进行建设。因为公元1215年,蒙古军占领这里之后,金中都就已经残破不堪。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城市供水也存在问题。

 

刘晓 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

刘晓:它(金中都)是靠西边的莲花池,水量并不大,就是不适合大都市以后的发展的需要,最后当时选的是(金)中都的东北部位。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呢?这个地方本来有金朝的离宫,就是皇帝的离宫,而且水系很发达。而且这个离宫,像琼华岛,当时的琼华岛在建设都城之前,就已经做过一些修缮,以这个为中心点向外拓展的话,就非常合理。

 

琼华岛,位于今天北京的北海公园。这里原本是金代的一座离宫,岛上建有著名的广寒殿。公元1261年,忽必烈下令重修琼华岛上的广寒殿,元帝国的新都建设开始准备了。广寒殿,曾是整个新都的制高点,建筑金碧辉煌,殿上既可以远眺西山,也可以欣赏都城的美景。只可惜这座辉煌的宫殿后来在明万历年间坍塌,从此无迹可寻,只留下一只忽必烈曾经用过的巨大酒缸,存放在北海团城的承光殿中。这个名为渎山大玉海的酒瓮,成为大都营建的历史见证。

 

至元四年(公元1267),忽必烈下令兴建中都新城。至元八年(公元1271),蒙古国正式定国号为大元。至元九年(公元1272),忽必烈又命名中都新城为大都,大都新城正式作为京师进一步规划营建。至元十一年(公元1274)正月,忽必烈御正殿,受诸王百官朝贺。元大都承袭了元上都宫殿、皇城、外城三重城垣的布局,它的总设计师仍然是刘秉忠。设计理念主要来源于《周礼·考工记》,呈正方形,每边长九里,各有三门,城中有纵横交错的宽广大道,共九条。大都的设计还严格遵循了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整体布局。在今天的北京城,可以见到的元大都遗址已经非常有限,然而,对元大都有着二十多年研究的王岗研究员告诉我们,忽必烈当年下令营建的大都城,规模应该非常宏大。

 

王岗 北京社科院历史所所长

王岗:这儿就是元大都的城墙遗址,当年修建大都城的时候,主要还是以这种土城墙为主。现在咱们这个位置,大概是在肃清门的位置,就是元大都城的西城墙的靠北边的这个城墙的城门。原来的城墙非常高,非常宽,宽和高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二。文献记载叫城方六十里,规模已经是可以说在中国古代,北京的都城当中规模最大的,甚至比后来明朝修北京城的城墙,规模还要大一些。

 

元大都的外城城墙由黄土夯筑,底部较宽,逐渐收窄,宽、高、顶的比例为3:2:1。为应对大都多雨的夏季,城墙设计有多处排水设施,城墙上还曾盖有苇衣。整个大都城墙周长为28600米,城墙四周共开11座城门,这些门的命名取义按五行方位或有关含义而定,东、西、南各有三门,只有北边开健德和安贞两门,这样的设计曾让人们困惑不解。

 

陈高华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

陈高华:元代好多写诗都提到,大都城是哪吒城,就是三头六臂。三个脑袋,南边三个门;六臂,东、西都三个门,这是六臂;两条腿属于北方的两个门,它是按照哪吒传说来设计的。可能跟当时认为哪吒是一种保护神(有关系),所以他把大都象征是哪吒的形象,搞了十一个门。

 

王岗 北京社科院历史所所长

王岗:阴阳学说当中单数属阳,双数属阴,那么北面的城门,它因为是属于阴的这一面城门,所以宋朝是四个城门,元朝是两个门,都是双数,这是不错的。从体制上来讲,就是它体现了中国古代阴阳观念,在都城建设中的体现,这是一种说法。这种说法正好和传说当中的哪吒的形象(吻合),三头六臂两只脚,正好是这么一个形象。所以当时元朝人在做诗的时候,就提到大都是一座哪吒城。这是一种等于是传说和现实的都城体制的巧合,或者说是一种传承当中的一种偶然相合的因素。

 

宏伟壮观的大都城,历经二十多年才全部建成。整个大都坐北朝南,以积水潭东北岸的中心台为基准,对称展开。中心台方幅一亩,是刘秉忠实测得来的全城平面布局中心点,南侧曾有石碑刻有“中心之台”四字。以南至旧金口河(今东西长安街),向西尽积水潭的距离为半径,向东、北两侧对称展开,以确定全城的四至,这在中国的都城史上是史无前例的。然而,中心台虽然是全城的中心位置,却并非皇城之所在,而是设置了元代人们生活中更为重要的两座建筑——钟楼和鼓楼。

 

王岗 北京社科院历史所所长

王岗:钟鼓楼在元大都的时候是整个城市的中心,这种规划设计是从元代开始的。它是一种当时人对于整个城市的一种观念的体现,就是社会的发展应该按照自然的发展,按照天体运行的发展的规律来运行,它是这么一种理念。所以当时他把这个天,实际上和天相关的钟楼和鼓楼放在了全城最重要的位置上,甚至于比皇权还要高。

 

元大都的皇城和宫城与今天的北京城有所不同。皇城由以太液池为中心的三大建筑群组成,北面还有御苑,整个皇城水系环绕。而宫城的面积则没有今天的紫禁城那么大,它位于皇城的东部,处于全城的南北中轴线上。宫城的主要建筑分南北两大部分,南面以大明殿为主,北面以延春阁为主。大明殿是朝廷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凡皇帝登基、元旦、庆寿等重大活动都在此举行。大明殿后面为延春阁,阁下称延春堂,是举行佛、道等宗教仪式和宫廷宴会的地方。

 

在今天的北京城,胡同已经成为最具有代表性的历史符号。很少有人知道胡同一词,原本就是蒙古中对于水井的称呼。而此前,中国都城的设计多数都遵循着坊市制的规则进行设,高高的坊墙内是人们的居住区,而商业贸易区则专门设置。这一格局直到北宋时期才被打破,而元大都在一开始就完全破除了坊墙的设计。

 

王岗 北京社科院历史所所长

王岗:蒙古游牧民族对商业的发展是特别重视的,对于城市坊墙的束缚,他是肯定要破除的。但是另一方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政治方面的考虑,一个就是说居民的活动,没有什么隐藏的地方,再一个他镇压民众的反抗,就会很容易。同时大都城也开始,作为一个都城的格局的变化,就是从坊里制度向街道四合院制度转变的过程。现在的北京的东西城当中,很多的胡同和四合院基本上保留了元朝的旧的格局,基本上没有变。

 

宽阔的街道,交错的胡同,带来了人们前所未有的便捷沟通,交易变得异常便易。这里常年居住着四五十万人口,来自天南海北,说着各种方言的商贾、雇佣军人、旅行者、外交使节、传教士、匠人云集于此。波斯、阿拉伯和高丽的商人们,把马匹、人参、麻布等贩运到大都,再把各种日用品、纺织品和书籍等贩运回去,元大都成为了一座中世纪的国际大都会。然而,这一切的正常运转都源于元大都一项重要的规划设计,那就是水系。元朝的水利建设在中国历史上可圈可点,著名水利学家郭守敬不仅勾画出了元代水利的大格局,也一手编织了成就大都繁荣的水网。

 

王岗 北京社科院历史所所长

王岗:这个高梁河的水系,包括大都城里的用水,包括咱们现在通惠河的漕运,从通州往大都城运输各种物资,都是走的这个水系。所以当时从江南过来的船,可以通过运河一直运送到积水潭水域来。这是咱们通惠河的一个闸口,在元代的时候,最初修的是木闸,木闸修完了以后,时间长了就朽了,朽了以后就改成了石闸,石闸到现在七百多年了,这个石闸现在保存得还非常好。京杭大运河,包括会通河、御河,它那河上都有这种闸。

 

金水河、太液池构成了宫苑用水系统,而高梁河、海子、通惠河构成了漕运系统,遍布城内的水井则满足城内居民的生活用水。大都立体化的供水体系不仅满足了几十万人的生活所需,也成就了大都各种货物的舶来运出,成就了南北文化,乃至世界东西方文化的沟通融合。而此时的元上都也已成为了当时中国北方最繁荣的经济中心,这里有发达的手工业作坊和商业交换市场,也是由内地向岭北行省集运粮食和其它物资的最大转运站。这里是草原丝绸之路的起点,以上都为中心的四通八达的驿道上,是行色匆匆前往上都朝觐元朝皇帝的外国使者,以及波斯、缅甸、印度、尼泊尔、意大利等国的学者、高僧、商贾、工匠、艺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上都派往欧洲和亚洲国家的使节。元大都、元上都,元帝国的两个都城都成为了当时世界瞩目的国际大都市。自忽必烈始,元朝皇帝每年就在这两座都城之间来回巡幸,轮流办公,处理国家大事,这一制度被称为两都巡幸。

 

陈高华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

陈高华:当忽必烈开展造大都城的时候,中亚一带的一些蒙古贵族,专门派人来责问他,说我们蒙古人从来就是过草原的生活,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大都城,你自己就不回到草原上去。这是很典型地反映了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贵族,跟忽必烈政治理念上的一个冲突。按照大多数蒙古贵族来说,成吉思汗的子孙来说,他们认为在草原上过游牧生活,是他们的传统,是他们的理念。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说你是一个蒙古子弟,我们用的是草原的这套管理制度,你就用汉家礼仪、汉家制度,这套汉家这套东西,你违背了祖宗的家法,这是不可以相融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他也受到很大的压力。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呢?我把一个都城留在蒙古高原上,留在草原地带,一来可以笼络这些对他不满的蒙古宗王,二来他也有了一个统治北方这样一个根据地。

 

对于草原民族而言,逐水草而居是传统的生活方式。即使在取得了政权之后,他们也常常施行一种叫四季捺钵的制度,按照季节的变化来变化营地,同时处理政务、训练军马。从蒙古人时代,一直到蒙哥汗时代,依旧保持着这种制度。直到忽必烈在开平兴建了都城,蒙古国的政治中心才在真正意义上确定了下来。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忽必烈不能放弃上都,而且上都从心理上来说,是他的龙兴之地啊。所以后来那些个,好多蒙古的皇帝继位,一定要跑到上都去,至少有六个皇帝是在上都继位的,那是正统。所以这种,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决定了忽必烈要实行两都巡幸。既保持了北方民族这种基本的习性,另一方面呢,他又保留了一块地方,政治、军事和经济的需要。所以他每次去的时候,他是完全,有人把它看成一个夏宫,是一个避暑的地方,那不是。

 

就这样,两都巡幸从忽必烈开始,成为了元朝历代皇帝重要的任务。每年隆冬刚过,浩浩荡荡的队伍都会从德胜门出发,沿着固定的路线前往上都,到了秋天再从上都返回大都。皇帝巡幸出发的日子,更像是大都和上都的节日。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起在大都,六月十五日起在上都,都要举行盛大的迎佛仪式和游行活动,称游皇城。皇帝和后妃、公主、贵臣、近侍全部穿着华丽的服装,坐在彩楼上观看表演;富人商贾争相拿出珍藏的珠宝、奇玩互相夸耀。游行队伍首尾长达三十余里,参与仪式或游行活动的有五千人,所穿衣服和所饰道具均由朝廷发给,队伍因此显得鲜丽整齐,可谓珠玉金秀,装束奇巧。

 

往来两都之间的巡幸线路有四条,驿路是一般官员和商人等走的主要通道,设有11个驿站;东路有两条,一条专供监察御史和军队使用,另一条是皇帝的专线,也称为辇路;西路是皇帝南返大都的路线,也称东出西还。从事考古研究的魏坚教授,正带着他的学生们进行一次实地考古,他们出发的路线基本接近于当年元朝皇帝北巡上都的路线。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李陵台就在界壕边上,那的界壕特别清楚,那个驿站也清楚。往北去,从南往北去的时候,过了李陵台就是,这是黑城子,然后是四郎城。

 

魏坚教授曾经在二十年前全程参与了元上都的考古发掘,他特意把两都巡幸的重要遗址设置在了此次考古研究的线路上。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目前我们所在的这个遗址呢,就是河北沽源的小宏城子古城址。这个地方是元代的察罕脑儿行宫所在地,这是东西御道上来合围的地方,所以你往回翻还是往上走,都要在这儿合拢。城的正中央中心偏北的地方,就现在我们看到这个,蒿草里面高出来那一块,大殿。而且明显地看出前面一块后面一块,就是元朝,在元朝中国这种宫殿的,这种前朝后寝式的这种建筑。前面是朝堂,后面是住人的地方,一般是工字型的,中间有一个亚腰、细一点,然后前面一个大殿,后面一个大殿,所以这是一个主要的殿址。

 

巡幸线路上的行营,多设在这样水草丰美的地方,既可以驻足渔猎稍作休整,又可以在行营处理政务。皇帝巡幸两都,中央机构主要长官也需随驾,议理朝政。一些重要的衙属,在上都均设有分支机构,他们有近半年的时间在上都避暑理政,只留中书平章政事、右丞居守大都处理庶务。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过去人们认为,元朝是马上打天下,马上治天下,其实元朝本身它自己,好像是武功比较强盛些,但是他们对这个文化并不摒弃,对这些文人们都是非常,怎么说呢,对他们非常友好。而且也经常把他们收在帐下,为他们做一些诗词歌赋这些东西,特别是两都巡幸的时候,叫扈从诗人。现在那些诗,扈从诗,有专门的集子,那描写得非常清楚,所以我们通过这些扈从诗,了解好多元代的历史。

 

从各类文献资料统计显示,有关元朝上京纪行诗近千首,主要就是描写皇帝巡幸驿路的风光景物。这些诗歌中,虽难有今人熟知的传世之作,却成为了研究元代历史的重要文献之一。此时的上都城水草尚未青绿,但随着皇帝巡幸队伍的到来,这里很快便会热闹起来。军队安营扎寨,人们开始为上万人在这上都半年的生活、贸易做着准备,草原上的各路宗王、西亚和欧洲的使节们都已经在前往上都的路上。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元上都外城西北角,再往西北方向大概一公里远左右的地方。这个地方,这是龙岗的一部分吧,叫哈登台敖包。偏北、偏西一点的地方,这个叫做,我管它叫西山敖包。敖包下面就是著名的元代的两个粮仓之一,万盈仓。那么另一个仓房,就在东面,叫广济仓,它的布局和万盈仓的布局完全一样,也是存放粮食的地方。北边的小山包下面这一块,发黑那块地方,我们调查发现了两处兵营,指挥系统、仓储系统、居住的系统,房子一排一排非常整齐,就像咱们现在的排子房似的。我们当时算了一下,如果是按照每间房子住四个士兵算的话,大概可以住八千人。而上都当时,两都巡幸时候的卫戍部队,连汉军带蒙军,大约有两万人。

 

冷冷清清的上都城很快便成为了十万人聚集的大都市,各国贸易在这里展开,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祭祀、宴请、岁赐、议政等活动陆续在上都进行。在今天的元上都,还有一处被称为羊群庙的祭祀遗址,这里出土的几尊石像曾见证了上都隆重的祭祀仪式。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羊群庙遗址呢,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当年是因为这地方有盗墓的现象,我们要处理盗墓的事来的。结果来了后一挖才发现,前面出来三尊,应该是四尊。有三尊是没有头的,其他都完整,第四尊是只有脚跟前一部分了,不完整了,一共是四尊汉白玉的石雕像。然而这个地方呢,又恰恰是在元上都西北,大概35公里远的地方,跟元史里边记载的,在元上都西北70里地,是元朝皇家祭天祭祖的地方,那正好是这个地方。每年的七月初七和七月初九,他们这个黄金家族啊,帝王之家啊,要来这儿祭天祭祖来。

 

隆重的祭祀之后,便是上都一年一度的诈马宴。这不仅是一场隆重的宴会,更是蒙古王室贵族们商议帝国朝政的重要聚会。宴会之后,庞大的巡幸队伍就将从上都返回,前往元帝国的另一个政治核心——元大都。正是因为这每年一次的长途往返,元朝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就发生在巡幸两都之间的路途中。

 

公元1323年农历八月初四,英宗在结束上都巡幸后,启程南返大都。当天夜里,扈从队伍刚刚抵达西道第一站南坡扎营,即发生震惊全国的南坡之变。以御史大夫铁失、英宗的两位怯薛长失秃儿、也先帖木儿为首的贵族官僚发动军事政变,杀死英宗皇帝及其亲信大臣。公元1328年,元泰定皇帝去世,一派贵族官僚在上都拥立泰定帝之子为帝,另一派则在大都拥立元文宗图帖睦尔,双方为争夺皇位展开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战火一时遍及黄河以北广大地区,两都之战持续将近一年,最后元文宗获胜。

 

在此期间,元朝还一度发生过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三个都城同时并存的现象。公元1307年,新即位的武宗在两都之间的要道旺忽察都行宫建立新的都城——中都。

 

魏坚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魏坚:公元1307年,海山从漠北南下,在大都继位,被后来史书叫做元武宗。武宗继位之后呢,很快就下令,在旺忽察都之地创建中都。旺忽察都是哪里呢?就现在我们中都所在的这个,过去是两都巡幸过程当中的一个驿站。当时是大臣们都反对,但是武宗执意要做这个事情。大都也罢,上都也罢,都跟他关系不大,而且那些地方盘根错节的这些势力,甚至有的是敌对势力,对他都是不利的。他需要有一个自己的根据地,来扎下根来,以图发展,可能因为这样一些原因来建中都。

 

武宗在位仅仅四年,倾注了大量人力、物力建造的中都城并未完全建成。近年的考古发掘,使中都城的面貌逐渐清晰起来。中都的规模要小于大都、大于上都,整个城市分外城、皇城与宫城三部分。但不同的是,中都最核心的宫城位于整个城市的正中央,符合都城建设的传统布局。公元1311年正月,武宗去世,其弟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他立即下令停止中都城的营建。中都建制,实际上仅存在了两年零十个月,成为元代都城建设史上转瞬即逝的插曲。

 

元朝的历史,就这样在皇帝的两都往返中落下帷幕。上都城维持了九十九年,公元1358年,刘福通系的红巾军挥师北伐,攻克上都,一把大火将这座积百年之力繁荣起来的塞上城市及其宫殿化为灰烬,元朝两都巡幸制自此停摆。宫阙残破,荒草萋萋,繁盛一时的上都城从此长眠在大草原上,往日的繁华终成追忆。

 

十年后,公元1368年八月初二,朱元璋手下的大将徐达带兵北上,攻占大都,更名北平。中国历史上又一次改朝换代,元朝实施近百年的两都巡幸制彻底终结。然而,元朝的两都巡幸制对于巩固元朝政权,稳定局势,加强汉地与蒙古的联系,促进蒙汉之间政治、经济、文化的交流与交融,都曾起过重大的作用,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

 

元大都,这座曾经的国际大都市,来自全世界的各色人等汇聚在这里,进行各种交易和交流。七百多年过去了,北京城长盛不衰,举世瞩目。什么是盛衰?什么是兴亡?什么是大浪淘沙?大都、上都,两座城市的命运进行了形象地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