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宋之韵》解说词文本04 第四集 一代文豪
付与明年
2023年01月24日 13:27
收录于文集
共493篇

 

泪眼问花,乱红不语;明年旧地,知与谁同。欧阳修,作为引领文坛的宗师盟主,词风精致典雅,在乐观基调中感慨沉浮的命途,为宋词增添了几分平易晓畅的艺术光彩。

 

 第四集 一代文豪

 

读过一点儿词的人,这首词大概是都能背诵的: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宵晚上,一个年轻女子与恋人相约黄昏后出来看灯。一年过去了,今年元宵晚上,月还是那么圆,灯还是那么亮,可是去年相约的人却不见了。

 

这首词干净利洒,平起平落,明白如话。运用重叠句式,对比手法,把一喜一悲两个元宵摆到一起,让读者自己去琢磨其中悲欢离合的变化。这首广泛传诵的词,就是北宋大文豪欧阳修写的。

 

/欧阳修(约公元1007年-公元1072年)/

 

欧阳修是宰相级的大官儿,是众望所归的文坛领袖。他是学者,二十四史中有他编撰的《新唐书》和《新五代史》;是著名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排在韩愈和苏轼之后,应当说当之无愧。

 

/安徽滁州 醉翁亭/

 

在诗坛上,他也算是开风气的人物,是领导诗坛的盟主。他的词虽然创新意识比较淡,但也是有特殊成就的一家。

 

他写文史论著时,像是个道貌岸然的道学家;写诗时,是个不苟言笑的学者;而写词的时候却变了一个人,竟像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词中的抒情主人公看来是个刚结婚不久的少妇,头上扎着金泥带,插着手掌形的玉梳,正坐着绣花儿。可是她坐不住,走到丈夫读书的窗前来,偎在丈夫怀里,一会儿问自己画眉画得怎么样,一会儿问鸳鸯两个字怎么写。

 

短短五十几个字,就把一个陶醉在爱情生活中的少妇那种娇憨意态,刻画得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这种刻画人物的功夫,简直叫人拍案叫绝。

 

/欧阳修(约公元1007年-公元1072年)/

 

欧阳修的词和晏殊一样,主要写恋爱相思惜春赏花,但题材稍微宽一些,语言精致典雅,更富表现力。这首《蝶恋花》算得是他的代表作。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抒情主人公是个被抛忘的贵族女子。暮春三月,薄雾蒙蒙,轻烟淡淡,笼罩着大都市一个一个的院落、一丛一丛的杨柳。那高楼连着高楼的地方,应当就是丈夫的浪游之处吧。可是不管她怎么眺望,也找不到丈夫的踪影。

 

/江西吉安 欧阳修故居/

 

黄昏时,狂风忽起,风势骤急,她独自坐在家里孤独无依。看着门外被风吹雨打的残花潸然泪下,由不得问一声:这凋剩的残花还能坚持一下,熬过这凄冷的黄昏吗?然而残花却不答理她,只是一瓣儿连一瓣儿,一朵连一朵,被风吹得无声无息地飘走。

 

仔细想一想,词中凸现的不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吗?当我们突然有一天感到人生最值得留恋的某个阶段正在消逝的时候,我们不也可能问一声:那即将逝去的一切,还能再坚持一下,再熬过几个凄冷的黄昏吗?

 

然而,“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消逝,等待我们的是一个带有许多未知数的新阶段,要我们用辛勤的汗水去开发。

 

/欧阳修(约公元1007年-公元1072年)/

 

人生原本须要有“泪眼问花花不语”的痴情,在“乱红飞过秋千去”的变幻中去把握。这种境界,结合词人另一首写离愁别恨的词来体味,我们肯定会有更深的感受: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江西吉安 欧阳修故居/

 

分手的筵席上故作镇静,分析种种情况,看到什么时候能够重逢,好像很洒脱。可是说来说去,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儿,脸色就阴沉下来了。

 

分手所以会使人感到痛苦,根本问题在于人有感情,容易动感情,而不是由于分手时的情景刺激人,使人难过。

 

/江苏扬州 平山堂/

 

这首词写离情别绪,只是点到为止,却把重心摆在进行哲理探讨的后两句上。这种写法,本来是很容易落入概念化的俗套的,但由于词人对人生有真体会、真感悟,因而说出来就能四两拨千斤,把前两句蜻蜓点水的一触扩大为巨石砸入湖面的俯冲,给读者的审美感受留下无尽的波纹。

 

下片“离歌且莫翻新阕”可以用欧阳修自己的一首绝句来解释:

 

/宋 欧阳修造像/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

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别滁》)

 

/安徽滁州 醉翁亭/

 

欧阳修曾作滁州太守,在这里创作了不朽的《醉翁亭记》,文中反复用“也”字这个虚词。“环滁皆山也”“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共用了二十一次,笔力的劲健是向来为人赞叹的。

 

/欧阳修(约公元1007年-公元1072年)/

 

这首诗则是他离开滁州时写的。第一句写景,“花光浓烂柳轻明”,正是春光灿烂、柳绿花红的时节;第二句点事,“酌酒花前送我行”,滁州人送诗人走;第三句“我亦且如常日醉”,抒情主人公正式出场,显出一副非常超脱的神气;第四句点情,“莫教弦管作离声”,表面上看像是对离别满不在乎,因而要求弹奏一些与离情别绪无关的曲调,以免使饯别宴会的气氛过于低沉,而实际上却正是害怕“弦管作离声”使人无法接受,这正是词所要说的。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人生有情就注定有苦,感叹离愁别恨的歌曲唱多了,会使人感情失控,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因而最好还是节制一些。

 

最后,词人又宕开一笔,用两个内涵深厚的句子兜住,收束全词。人生“直须看尽洛城花”,尽了最大的努力,“始共春风容易别”,才有资格说我争取过了,因而我生活过了。

 

/《欧阳文忠公居士集》/

 

这首词的最后两句,“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与他一首七律的末联“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戏答元珍》)可以说是相互呼应的。这首律诗说:

 

/安徽阜阳 会老堂/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戏答元珍》)

 

/宋 欧阳修造像/

 

这是欧阳修贬谪在夷陵(即今天湖北宜昌)时写的诗。既然从京城开封贬谪出来,心情自然不会太好,因此诗一开头就埋怨宜昌花开得晚,简直像春天都不愿到这个地方来,用疑问口气提出“春风疑不到天涯”。

 

然后正面点题,“二月山城未见花”,暗示这里离京城太远,感受不到皇帝呼出的热气,到农历二月了,还不见开花。

 

那是产橘子的地方,然而“残雪压枝犹有橘”,到第二年春天了,居然还有没摘尽的橘子,可见那地方人烟的稀少。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紧承上联,因为春天大雁从南往北飞,是从他老家江西那边来的,因而听见雁叫,由不得想起了家乡。又因为身体状况不佳,眼看一年已尽又是春天了,不免因美好的年华匆匆消逝而感叹。

 

/河南开封 龙亭/

 

最后说“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表层信息是说他毕竟在洛阳做过官,见过洛阳誉满天下的名花,因而在宜昌,就算花开的晚一些也没什么;深层意蕴则是说,他毕竟在京城呆过,皇帝迟早会想起他来的,透露出一丝期待的心情。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这是欧阳修游洛阳时即兴创作的一首词。旧友重逢,又是旧地重游,自然感慨万千。但词的基调是乐观的,情绪是开朗的,对宋初以来的词坛来说,毕竟要算是透了一点新消息。

 

虽说无法与柳永、苏轼这些人相比,可是,从历史的终点线上跨出半步,就是不可抹杀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