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着千年前词人的游历足迹,遍访唐宋时期的遗址名胜。在中华千年的文脉上,顺源流而上,在平仄抑扬之间,钩沉着那散落在历史歌台上的如梦之令。】
【《宋之韵》犹如一座历经千年的经典建筑,在朴素的毫不张扬的外表下,散发出高贵的、静美的、恒久的气质。
关注那些作词的人——关注他们的喜乐哀愁、他们的沉浮荣辱、他们的家国情怀,以及他们对时代深沉的温情与眷恋。 】
千年过去,物是人非;不朽宋词,情韵犹存。那些词人的所思、所想、所叹,已由瞬间凝结成永恒。让我们走近宋词,去领略这份含蓄迤逦的古典之美。
第一集 宋词概览
一说宋词,我们立刻就会想到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想到欧阳修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想到晏几道的“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想到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想到李清照的“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这些脍炙人口的词句,时时都会在我们的耳边心上响起,从而使我们的生活增添一份诗意的色彩。
/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
近代著名学者王国维说,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这是立志高远的第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这是孜孜以求的第二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元夕》),这是终于成功的第三境。
/晏殊(约公元991年-公元1055年)/
/柳永(生卒年月不详)/
/辛弃疾(约公元1140年-公元1207年)/
王国维所引的这三首宋词,作者依次是晏殊、柳永和辛弃疾。这三首词尽管都是讲恋爱相思的,但因写出了深度,就都醇化出哲理的清香。
说到宋词,我们自然就会想到唐诗。唐诗宋词,这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双璧。总的来说,唐诗的特点是雄阔宏伟,几乎没有什么领域是不可以进入的;宋词要窄得多,但精微深细,主要写花前月下的离情别绪,听歌赏舞的所思所感。
如果把唐诗比作黄河,“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将进酒》),气势壮阔,旷莽浑厚;那么宋词则像自古就以风景优美而闻名的富春江,一路幽幽静静地流去,一曲一种气象,一弯一种景色,水的碧绿,山的青翠,都那么含蓄有致,秀丽无比。
如果把唐诗比作泰山,磅礴雄伟,巍峨峻拔,有阳刚之气,一望就使人产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的豪情壮志;那么宋词就是构成桂林山水的峰林,小巧玲珑,晶莹润泽,有层次,有深度,具阴柔之美。
如果把唐诗比作松树,枝粗叶茂,高耸入云,像巨人一样矗立着;那么宋词就是垂柳,长条摇曳,婀娜多姿,像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词就是歌词。大名鼎鼎的宋词,就是从十世纪到十三世纪的北宋和南宋王朝留传下来的歌词,这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格律诗。
/敦煌 莫高窟/
词既是歌曲的组成部分,当然要随音乐一同发展变化。从隋代开始,特别是到八世纪盛唐时期,由于和西域地区交往频繁,就传进来一种叫胡乐的音乐。
/唐三彩 极乐俑/
这种音乐与中原地区原有的音乐融合以后,又产生了一种叫燕乐的新音乐,王公贵族和普通百姓都爱听。
有些歌曲唱红了流传开来以后,文人学士就产生了旧瓶装新酒的念头,干脆依照原来的曲调,自己写一首新词,填到曲子里来歌唱,借以抒发自己的所思所感,这就叫倚声填词。
/北京 故宫/ /清《钦定词谱》/
填词所依据的曲调就是词牌。康熙时编的《钦定词谱》就是收集词牌的专书,共收唐宋元这三代的词牌达八百多个,现存宋词的词作者一千三百多人,存词两万多首,是一份非常丰富的文学遗产。
/河南开封 陈桥驿旧址/
宋王朝是在宫廷政变(即陈桥驿兵变)中建立起来的。宋王朝的建立者赵匡胤,当时任后周王朝的太尉,执掌兵权。
公元960年初,忽报辽国入侵,于是他带兵去抵御。开到开封东北郊陈桥驿这里时,部下竟背着他在暗中策划,将黄袍披在他身上,一阵万岁,就把他喊上了皇帝的宝座。
/宋太祖 赵匡胤(公元927年-公元976年)/
就这样,他成了宋朝的开国皇帝宋太祖。这当然是演戏,演得也并不高明。
/河南开封 龙亭/
据记载,赵匡胤发迹前,曾见人写诗赞美朝阳,文字上虽然见功夫,但立意浅陋,他看了不满意,就自己写了一首: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咏初日》)
他还有咏月亮的两句诗说:
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
/河南开封 龙亭蜡像/
从这些诗就看得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个老实分子。现在兵权在握,往前走一步都能挨着皇位,他岂有不想弄个皇帝当当的?
他站稳脚跟后,第一件大事,自然就是防止这种事件重演。为此,宋太祖赵匡胤导演有名的杯酒释兵权时,就开门见山告诫武将们,与其提心吊胆争权夺利,实在不如交出兵权做闲官,多为子孙积累一些田产和金银财宝,尽情享受声色犬马,愉快以颐养天年。
宋王朝从此就干什么都用儒臣,连行军布阵、镇守边关也不例外,用儒臣建成一个成熟的文官制度。
/《资治通鉴》/
北宋的第二任皇帝宋太宗赵光义曾说:“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
这是说,有外族政权存在并不可怕,充其量不过是打进来抢些东西,或是占一块土地。
/浙江杭州 岳飞墓/
正是在这种基本国策指导下,澶渊之盟时宋王朝明明占了上风,也还是向辽国赔银子赔绢,情愿妥协。
而南宋初年岳家军士气正盛时,宋高宗赵构却赶紧把岳飞杀了,以防有难以预料的灾祸发生。
打天下也罢,坐天下也罢,要的就是先下手为强。不杀掉岳飞,万一他真把金朝灭了,成了跋扈将军,到那时谁来制服他呢?
/《清明上河图》/
这样,在历代王朝中,宋朝国力最弱,对外不堪一击,但内部却很稳固,存在的时间很长,有三百多年。
/河南巩义 北宋皇陵/
宋朝的官儿也是最好做的。不仅俸禄优厚,而且还不止一份。就算正职被罢免了,还能拿兼职的官俸,不至于衣食无着。
至关重要的还在于,做官没什么大风险,话说得不好得罪了皇帝,一般不过贬上两级官罢了。
宋王朝杀戮大臣的事比最为开放的唐朝还要少,士大夫物质生活充裕,只要不自寻烦恼,去“先天下之忧而忧”,也就没什么可忧的。
/《韩熙载夜宴图》/
于是他们办完公事以后,就喝酒填词唱曲,尽情欢乐。词本来就是歌楼酒馆助酒兴的,是唱着玩儿的,有了这样的社会条件,又怎能不越唱越红火呢?
/河南开封 宋 铁塔/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宰相晏殊就这样,成天在家里摆筵席,唱这种小调取乐。
/河南开封 宋 大梁门/
/河南开封 龙亭/
/河南开封 宋 铁塔/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玉楼春·春景》)
这是曾参与编写《新唐书》的大学者宋祁,在开封(北宋首都东京)的郊外泛舟游湖。
这还是一首名词。尤其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用一个“闹”字就使欣欣向荣的春天仿佛有了声音,宋祁为此还得了一个“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的美号。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采桑子·轻舟短棹西湖好》)
/欧阳修(约公元1007年-公元1072年)/
这是欧阳修在隐隐笙歌的陪伴下,在安徽阜阳游湖。
这就是靖康之变这一翻天覆地大动乱之前的事。那时天下承平日久,讲究享受已成风气,日日歌筵,朝朝舞宴,算是还可以理解吧。
/《听琴图》 宋 赵佶/
可是经历了靖康之变后,赵宋王朝按说该奋发图强、改弦更张了吧,可情况显然并没有什么改变。
朱敦儒逃到杭州没过多久,就看到这样一幅醉生梦死的景象。
/杭州 西湖/
看西湖,画船轻泛水,茵幄稳临津。
嬉游伴侣,两两携手,醉回别浦,歌遏南云。
(《风流子·吴越东风起》)
在襁褓中没有赶上、记住靖康之变这一劫难的新生一代,甚至经历过这一劫难的老一代,竟然都像夏季雨过天晴一样迅速,早把战争的恐怖从目光中抹得干干净净。
于是,在西湖这销金锅里,销尽了朝廷正气,销尽了时代风云,销得只剩下一段软弱又屈辱的历史。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贺新郎·西湖》)
这是南宋末文及翁游西湖时发出的痛心疾首的呼叫。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宋王朝,这个为保皇位而不怕丧权辱国的赵宋王朝,就这样在歌舞声中消失了。
读宋诗,会觉得士大夫一个个都满脸正经,说的往往都是有关纲常名教的门面话。读宋词才知道,宋人其实也很开放,有时甚至还有些放肆。
/四川乐山 东坡楼/
因为在宋代的士大夫看来,词是唱着玩儿的,既然不登大雅之堂,说话当然就可以随便一些。
/苏轼(约公元1037年-公元1101年)/
苏轼进入词坛后,才把诗词的这种分界打破。苏轼以诗为词,凡是诗的题材,词都可拿过来为我所用。他这个大动作,弄得许多人目瞪口呆,连有些崇拜他的人都觉得他走得太远了。
十二世纪二十年代,金朝兴起,铁骑直抵汴京,把北宋灭了。宋高宗赵构守住江南一角,是为南宋。
/《稼轩长短句》/
/河南巩义 北宋皇陵/
这一翻天覆地的变故,使南宋一些词人又勇敢地担起了忧时念乱、杀敌报国的主题,题材进一步扩大。
有了苏轼开辟的所谓“豪放派”,那种写春花秋月、离情别绪,以风格细腻、意境婉约见长的词风,就被称为“婉约派”。两派各有所长,都有非常感人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