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玄奘之路》解说词文本08 第八集 西天取经
付与明年
2023年01月18日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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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西天取经

 

古代中国人去印度,都要沿着丝绸之路西行,然后走到一个比西域更远的地方,人们就把那个遥远的地方当成了西方世界。

 

公元十六世纪,明朝人吴承恩受玄奘西行启发,创作了神话小说《西游记》,西天取经的故事从此在中国家喻户晓。

 

事实上,玄奘所去的西天,就是印度北方的一座寺院——那烂陀。

 

/631年 那烂陀/

 

公元631年的秋天,在经过整整四年的跋涉之后,玄奘终于抵达西行的目的地——那烂陀。 那烂陀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鼓声回荡在天空,宣布一个中国僧人的到来。

 

荒无人烟的大漠,冰峰林立的雪山,野兽出没的森林,一切已成往事。拼了性命的西行,都是为了这一天。

 

/那烂陀遗址 印度比哈尔邦/

 

那烂陀位于印度北方的比哈尔邦境内,距离比哈尔邦的首府巴特那不到一百公里,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佛教圣地。

 

根据传说,公元前六世纪,佛祖曾经在此地的芒果园说法,他的大弟子舍利弗也在这里讲经。舍利弗涅槃之后,后人在那烂陀修造了这座真身佛塔。

 

公元五世纪,那烂陀已经成为古印度名副其实的学术中心。

 

公元七世纪,当玄奘到达的时候,佛教在印度已经开始衰退,而那烂陀依旧辉煌。百花已经凋零,那烂陀是最后一朵娇艳的奇葩。

 

/631年 那烂陀/

 

玄奘:那烂陀的住持是年过百岁的戒贤法师。法师出身王族,德行高贵,是一代宗师巨匠。

 

戒贤法师已近暮年,因患有严重的痛风病而几乎自杀。在冥冥之中,他等来了一位来自大唐的学生。在印度大师和中国学生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因缘。

 

《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的拜师仪式非常隆重。孤独的童年,迷惘的青春,玄奘一直在寻找之路的明灯。

 

玄奘:四年前,我曾经在长安许下誓言,不到印度,绝不东归一步。现在,誓言终于实现了。

 

此时的玄奘笼罩在无边的喜悦之中,或许这是三十二岁的玄奘记忆中最为幸福的一刻。

 

那烂陀的意思是不知疲倦的施舍。由于历代君王慷慨的捐助,经过数百年的修建,这所寺院不仅规模宏大,而且华美壮丽。

 

玄奘:宝台星列,琼楼岳峙,观竦烟中,殿飞霞上。生风云于户牖,交日月于轩檐。宝阁重重,僧院林立,虬栋虹梁,绿栌朱柱。印度的寺院成千上万,要论壮丽崇高,那烂陀是其中的极致。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用最美丽的语言描绘了这座独一无二的学府。与一般的佛教寺院不同,那烂陀不仅是古印度,或许是世界上第一所综合性大学。

 

玄奘:僧徒主客常有万人,不仅学习大乘学说,还包括世俗经典,以及因明和声明学,甚至医学和数学也要研究。

 

这个面积广袤的寺院分布着很多佛塔,舍利弗塔是那烂陀规模最宏伟的建筑。高大的佛塔直插云霄,塔身布满精致的雕刻,形象地讲述着佛陀的故事。

 

舍利弗是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以智慧著称。可以想象,虔诚的佛子经常在这里散步和冥想,沿着前辈的足迹,探求佛法的真妙。

 

玄奘:在那烂陀,能够读解二十部经论者有一千多人,三十部者五百多人,五十部者包括我在内十人。惟有戒贤法师穷览一切经卷,是所有人的导师。

 

在佛教历史上,像那烂陀这样高僧云集的寺院,似乎没有第二个。这些昔日的佛堂,曾经弥漫着极其浓厚的学术氛围,培养了数以万计传承佛法的学者。

 

玄奘:那烂陀每日开设一百多个讲坛,所有的学生兢兢业业,不敢浪费一寸光阴,也不敢违反戒律。僧徒几千人,都才能出众、学问渊博,名传外国者,就达几百人。

 

规模如此庞大的寺院,各种消费名目繁杂,数额惊人。公元七世纪,那烂陀的办学经费来自于哪儿呢?谁支撑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学术中心呢?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写道:

 

玄奘:国王非常器重那烂陀,用一百多个城镇的税收来供养寺院。除此之外,专门有二百户人家,供应粳米和酥乳,每天数百石。学生们因此没有后顾之忧,专心于研习佛法。

 

在那烂陀,学问高于一切,初来乍到的玄奘受到了极其崇高的待遇。

 

玄奘:每天有一百二十枚瞻步罗果,槟榔二十颗,豆蔻二十颗,龙脑香一两,供大人米一升,月给油三斗,酥乳随要随取。

 

不仅如此,玄奘还有两个仆人伺候日常起居,旅行也可以乘坐大象。

 

/象舆石雕 印度国家博物馆/

 

在古代印度,乘坐象舆是最尊贵的出行方式。一万多人的那烂陀,包括玄奘在内,只有十人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

 

坚实的佛学根底,孜孜不倦的学习,玄奘的学术成就已非常人能及。在戒贤法师的眼里,玄奘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而是一个来自遥远大唐的高僧。

 

/631年 鹫峰/

 

在正式学习之前,玄奘走出那烂陀,访问了佛教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圣地——鹫峰。

 

在《西游记》中,佛祖居住在一个叫灵山的地方,唐僧就是在那里获得了经书。神话中的灵山就源自于这座并不高大的鹫峰,在那烂陀附近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它只是显得非常突兀。

 

玄奘:这里常有鹫鸟栖息,山顶的一个高台也像鹫鸟的形状。

 

/鹫峰 印度比哈尔邦/

 

根据玄奘记载,这个平台上曾经有一座精舍,佛陀当初在这里为信徒释疑解惑。

 

玄奘:精舍南边的山崖旁有一个石洞,佛陀从前在洞中修行。在精舍东北的石涧,有一块大磐石,是佛陀晾晒袈裟的地方。

 

史料记载,佛陀涅槃后,信徒们在鹫峰举行了历史上的第一次结集,佛教最早的典籍就出自这里。

 

从鹫峰返回那烂陀之后,玄奘迅速投入到学习当中,这是他西行印度最重要的事情。两百年以来,那烂陀一直是佛教文化的中心,它拥有的藏书量在整个佛教界首屈一指。

 

公元632年的春天,百岁高龄的戒贤法师为玄奘专门开讲《瑜伽师地论》。

 

玄奘:《瑜伽师地论》是最重要的佛典,规模很大,体系也很完备,非一般人所能通晓。

 

戒贤师出名门,是瑜伽学派最权威的学者。为了这个远道而来的中国学生,一代宗师重开讲堂。这次讲经,不仅在那烂陀,而且成为全印度轰动一时的大事。

 

玄奘:法师殚精竭虑,用了十五个月的时间,才讲完这部长达四万颂的经书。

 

/那烂陀大学 印度比哈尔邦/ /潘特博士那烂陀大学校长/

 

在纸张传入印度以前,经书大多用梵文书写在一种叫多罗树的树叶上,称为贝叶经。今天,在那烂陀博物馆,仍然保存着大量的贝叶经。

 

潘特:多罗树生长在热带,树叶修长,非常适合书写,但是加工树叶的过程却很繁琐。用多罗树叶刻写的经文,防蛀、防潮,可保存数百年之久。

 

这些如天书一样的梵文符号,是用纤细的铁笔直接刻在树叶上,再覆上颜料。很难想象,抄写一部经典需要多大的耐心和体力。

 

在那烂陀,玄奘学习了整整五年。

 

玄奘:《瑜伽师地论》很深奥,我从头到尾研读了三遍。

 

除了通览佛教经典,玄奘还专心于古印度的逻辑学和语言学。对于佛教的通用语梵文,他更是字斟句酌。

 

那烂陀严谨而开放的学术氛围,令玄奘非常欣慰。

 

玄奘:僧徒们谈论玄妙的道理,日复一日,没有满足。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每天不讨论高深的佛法,都觉得不好意思。国外之人想进寺院,守门的人首先发难,失败退走的总有十之七八,只有学通古今的人最终才能进来。博识事理、多才多艺的人相继涌现,德操高尚、谈吐高雅的人名重一时。

 

/那烂陀遗址 印度比哈尔邦/

 

在佛教历史上,那烂陀或许是最负盛名的学术之地。今天,这座规模巨大的遗址,仍然能够震撼访问者的心灵。从南向北,整齐划一的僧院整整有十一座。

 

僧舍、厨房、水井、石桌,从遗址的格局来看,僧院不仅是日常生活和居住的地方,它同时也兼具学习功能。院落中间的这个平台,很可能就是僧侣们济济一堂、辩经论道的地方。

 

居住在这些标准化僧院里的,应该是数量最多的普通学生。那烂陀还有不少特殊的院落,供高僧居住。

 

玄奘位于十大高僧之列,他究竟住在哪个院落?无论如何,这里肯定有一间居室,曾经属于中国人玄奘。伴着恒河的日出日落,他的学业日益精进。

 

一千多年过去了,大量的细节已经遗失,没有人知道这个一万多人的佛教大学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想象那烂陀的辉煌。

 

上万名学生在华美的校园中穿行,礼佛诵经的声音在悠远的天空回荡。公元七世纪,佛陀的荣光在恒河平原上日益暗淡,而那烂陀是佛法最后的乐土。

 

留学那烂陀期间,玄奘的生活平淡而充实,这里是他的精神家园。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那烂陀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玄奘决定再次游学。这个中国留学生希望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在其后的三年时间里,玄奘走遍了整个印度。在《大唐西域记》中,他留下了大量地理学式的描述。在印度最西边,他记载了一个只有女人没有男人的国家。

 

玄奘:在西南方向的大洋上有个西女国,岛上清一色是女人。东罗马帝国的君主每年派男子上岛,与岛上的妇女交配。假如生下男婴,就抛弃于荒野。

 

这些充满了异国情调的神秘故事,直接启发了几百年后充满想象的神话小说《西游记》。

 

公元639年,在距离那烂陀不远的地方,游学的玄奘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不仅改变了玄奘的行程,也把他的留学生涯推上了顶峰。

 

玄奘:院子里系着水牛,庙里没有一个僧侣。寺外火光冲天,村庄化为灰烬,那烂陀一片荒芜。菩萨在梦中告诉我,应该早点回去了,这个地方十年之后将会陷入混乱。

 

/640年 那烂陀/

 

公元640年的春天,玄奘返回那烂陀。离开长安十四年,西行求法的使命已经完成,他渴望立即返回大唐。

 

然而,玄奘的归国计划搁浅了。戒贤法师希望玄奘在那烂陀开设讲坛,与一个攻击瑜伽派的高僧辩论。

 

古印度的辩经非常激烈,失败者要么销声匿迹,要么改换门庭。不少失败者甚至割掉自己的舌头,或者干脆结束自己的生命。

 

辩经不是学术讨论,它是两个高手之间的生死决斗。对于玄奘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讲经,它关系到那烂陀的精神领袖戒贤法师的一世英名。

 

玄奘开始设立讲坛,为那烂陀的荣誉而战。随着辩论的深入,两个讲坛的学生最后都汇集到玄奘门下。

 

对手逃跑了,瑜伽学派的神圣地位得以重新确立,玄奘的声名开始流传。然而,返回大唐仍然是玄奘一心所念。

 

在这个高大的佛塔边上,围绕着无数的小佛塔。一些来自于异国他乡的佛子,在求学期间不幸离世,被同伴们埋葬在这里。

 

无论如何,客死他乡是人生莫大的悲哀。此时的玄奘,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快返回大唐。

 

玄奘:我西行的目的就是为众生解惑,现在学业已经完成,我想回到我的国家,使得有缘的人都能够承蒙佛法的普照,这应该是报答师恩最好的方法。

 

五年的留学生涯,玄奘与那烂陀的师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但是,当玄奘表露出归国的愿望时,他们一致反对,执意劝说这个异邦的高僧留在印度。

 

玄奘:那烂陀的师生从未去过大唐,在他们眼里,大唐是偏远之地,缺少智慧,因此坚持要我留在印度。

 

对于玄奘而言,那烂陀的挽留不是最大的障碍,真正使他无法摆脱的是一次次不期而至的辩经。自从开设讲坛以来,玄奘就卷入到一连串的辩经当中。

 

胜利是一把双刃剑,在带来荣耀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那烂陀的对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令玄奘没有想到的是,印度最强大的两个国王也卷了进来,口舌之争的辩经即将引爆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