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帝陵·大唐帝陵》解说词文本05 第五集 永徽述圣
付与明年
2023年01月12日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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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9年 陕西省乾县梁山/

 

梁山,位于今天陕西省咸阳市乾县城北6公里的广袤原野之上。在这座大山之内,独一无二的沉睡着两位帝王,也是一对夫妻。

 

其中一位是大唐的第三位皇帝唐高宗李治,另一位是李治的皇后武瞾,同时她也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代女皇——武则天。

 

正所谓,百年帝后无双冢,万古周唐说两朝。两朝天子,一对夫妻,合葬一陵,不但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空前绝后,放眼世界也仅此一例。

 

千百年来,有多少诗词歌赋为它而写;岁月流转,有多少逸事奇闻由此而生。

 

黄土之下,有多少扑朔迷离的历史公案至今悬而未解;铅华洗尽,有多少尘封千载的盛世印记依然历久弥新。

 

史料中的只言碎语和封域内的残壁断石往来交织,构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迷离之网,令世人一代代地探求不止,寻索千年。

 

第五集 永徽述圣

 

/公元683年 洛阳 贞观殿/

 

弘道元年,公元683年,十二月初四,唐高宗李治在洛阳贞观殿的御榻上,已是弥留之际。

 

当半个多世纪的岁月烟云和人世沧桑从眼前倏忽映现,此时的唐高宗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

 

“天地神祇,若延吾一两月之命,得还长安,死亦无恨。” 

 

长安,那是大唐的龙脉所系之地,那里理应是他的万年归宿,但此刻的唐高宗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坐拥天下34年、开疆拓土的大唐天子,终于带着满目的无奈,离开了他亲手开拓的煌煌大业。

 

他终其一生都在竭力走出别人的阴影,试图用尽全力证明自己。然而,从历史的评价来看,他似乎并未成功。

 

今天,漫漶残损的帝王功碑早已不见昔日的四射华彩,曾经那些激荡心魄的故事逐渐被千年岁月洗磨消散,隐匿在不为人知的岁月角落。

 

那么,历史上的唐高宗究竟有着怎样的真面目?而他与女皇武则天之间缠绵悱恻的如烟往事,又该从何说起?

 

/公元650年 长安城 太极殿/

 

那是一个风清云淡的日子,天色未亮,来自帝国各州县官员和周边邻国使节已经齐聚在太极宫前。

 

元日的大朝会是帝国最为隆重的庆典,而这也是李治第一次以天子的身份接受百官元日朝贺。

 

新皇即位,大赦改元,这是帝国恒久不变的礼制。永徽,是唐高宗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年号。徽,是标帜、美好之意,也承载着他秉承太宗遗训、延续贞观荣耀的政治理想。

 

此时,元日的朝会结束之后,各州县的朝集使并没有像往年一样立刻返回任地,而是在太极宫中静静地等待着皇帝分次地召见。

 

问百姓疾苦,了解地方政治,继续奉行太宗的贞观政策,招贤纳谏,勤政爱民,新皇李治登基的表现可圈可点。史书记载,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

 

/公元650年 长安城 感业寺/

 

夜幕降临了,整个帝国都进入了梦乡。当年轻的天子意气风发地开始指点大唐江山,感业寺内的一窗灯影也总是凄凉而坚韧地整宿不熄。不会有人相信,这位尼姑的寄情对象,竟是至尊无上的当朝天子。

 

据史料记载,在太宗病重期间,二十四岁的武媚娘因才人职务,负责太宗的饮食起居。以仁孝著称的太子李治则在御前入侍药膳,不离左右。

 

病榻旁的厮守是枯燥而琐碎的,时光深处这段让人无从窥探的宫闱情缘,就这样悄然发生了。

 

那年夏天,唐太宗溘然长逝。按照惯例,作为先帝的妃子,武媚娘只能与众多未有生育的嫔妃出家为尼。

 

永徽二年,李治服孝期满,武媚娘终于再次入宫。经过一年的蓄发与精心保养,此刻这位原本方额广颐、蛾眉凤目的女子,更加显得白皙风韵、妩媚动人。

 

加之自幼通读经史、攻习书法,出众的才华令这个原本风姿绰约的女子吸引了高宗的所有注意力,二度入宫的武媚娘迅速被拜为昭仪。

 

江山在手,美人在侧,年轻的李治踌躇满志。永徽之初,天下承平日久,百姓安居乐业,帝国在贞观时代铺就的大道上笔直地向前奔驰。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但天子李治的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在唐朝三省六部的制度下,皇帝的政令必须经过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最后交由尚书省执行。三省相互牵制,共同向皇帝负责。由三省长官组成的宰相集团,总百官、治万事,是帝国实际的权力核心。

 

长孙无忌,是太宗皇后长孙氏的胞兄。贞观末年,在舅父长孙无忌的强力拥护下,李治最终被立为太子。

 

受太宗临终托孤,长孙无忌为检校中书令,同时又知门下省事,独掌两省大权,又集天子舅父、顾命大臣等诸多身份于一体。不仅牢牢地控制着整个宰相集团,而且在一系列大肆铲除异己的腥风血雨中,权势无限膨胀,令朝野上下俯首帖耳、莫敢直视。

 

“朕当初陪侍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官员都忠直敢谏,或者当廷纵论,或过后呈上密奏,终日不绝,可如今一片沉默。难道天下已经无事?诸公为何都不说话?”

 

高度封闭的权力体系逐渐令永徽政局失去生气,帝国布政的太极殿也几乎成了长孙无忌的一言堂,贞观时期的进谏风气不见了。面对天子强烈的不满,满朝文武依旧三缄其口,朝堂上仍旧一片死寂。

 

永徽五年,已为高宗生有两子的武昭仪将要再次生育。大唐宽容而博大的时代氛围,不仅赋予了这个女人瑰丽、多舛的半生际遇,同时也造就了她异于常人的心智和手腕。

 

在那个母以子贵的时代,多年无出的王皇后逐渐被高宗所不喜,改立武昭仪为后的想法也逐渐萦绕在高宗的心头。

 

“王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

 

然而,李治没有想到,面对向来万马齐喑的满朝文武,废王立武的意愿一经提出就遭到长孙无忌和宰相集团坚决且激烈地一致反对。

 

冬去春来,李治君临天下已经六个年头,这一年他已经二十七岁。虽然身为天子,却深受重缚,被臣下所制。

 

此时的李治强烈地意识到,如果不借机向长孙无忌发起挑战,夺回天子权柄,那么,他就只能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天子。然而,旧时代留下的势力如此强大,坚冰重重,从何突破?

 

在今天陕西省礼泉县下的昭陵博物馆院内,一座山形的封土陵墓巍然高耸。陵前一座石碑面南而立,碑文由唐高宗李治亲著亲书,书法苍劲豪迈、圆润俊华。时隔千年,依旧彰显着陵墓主人非凡的尊贵与威严。这座陵墓的主人,正是大唐的一代名将——徐懋功。

 

徐懋功,原名徐世勣,因功获高祖李渊赐姓李。太宗李世民继位,又因为避太宗讳,改名李勣。

 

据史料记载,李勣不仅善于用兵,而且一直远离宫廷是非,趋避得法,故出将入相,历高祖、太宗、高宗三朝而不衰。

 

或许正因如此,永徽初年,权势日渐膨胀的长孙无忌大肆铲除异己,却始终也未曾对李勣产生丝毫的戒备之心。

 

而在近年出土的李勣墓志铭中,学者们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公元653年 凌烟阁/

 

永徽四年,李治命人重新绘制了凌烟阁中李勣的画像,并且亲自提笔作序:“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茂德旧臣,惟公而已,用旌厥美,永饰丹青。”

 

作为永徽时期唯一能与长孙无忌抗衡的开国元老,面对天子如此意味深长的赞许和笼络,当时的李勣作何感想,今天的我们已经无从得知。

 

可事实证明,在后来李治抢班夺权的关键时刻,这位被李治所寄斯重的茂德旧臣确实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朕欲立武昭仪为后,然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莫非此事只能就此为止?”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却给了李治以万金不易的承诺。作为帝国军方代表,李勣的态度无疑让高宗的精神为之一振,也预示着这场扰攘多时的君臣博弈终于在此一槌定音。

 

永徽六年十一月十三日,李治一道诏书将王皇后废为庶人。在急剧变化的形势中,不禁愕然的满朝文武已无暇顾及事中原委,只管迅速站队附和。

 

七日之后,大唐的文武百官联名上疏,请求立武昭仪为后。同日,高宗一道诏书颁下,武媚娘从此正位中宫,开始了她母仪天下的皇后生涯。

 

高宗初年,这场君权与相权的正面交锋,终于以高宗的完胜落下帷幕。那天,有状若血火的朝霞在天边灼灼燃烧。

 

下朝之后,高宗从宽广的御道徐徐迈出。他那依然俊朗清秀的面额之上,蕴藏着利剑出鞘的逼人气势,在多年之后依旧让帝国的朝臣们念念不忘。

 

近年来,更多的学者认为,这场立后风波正是李治有计划地向长孙无忌发动的政治事件。

 

废王立武的胜利,不但标志着最高权力向高宗的转移,而且,以长孙无忌为代表的关陇贵族集团由此逐渐告别帝国的政治舞台,相关门阀势力几乎遭到了灭顶之灾。数年后,流放黔州的长孙无忌也在绝望之中自缢而亡。

 

公元656年,李治改元显庆,大赦天下。经过多年的隐忍与筹谋,他终于拨开云雾,成为权力巅峰的唯一主宰。

 

或许对于李治而言,废王立武的胜利,才是其皇帝生涯真正的开始。事实证明,那也是其政治生命渐露锋芒的开始。

 

在今天乾陵南司马门外的神道西侧,这通石碑因镌刻《述圣记》一文而被后人称为述圣记碑。

 

长期以来,由于唐高宗在史学界被视为一名懦弱的昏君,这方颂扬高宗一生功绩的石碑也受到冷落。不但在现存史料和文献中均无收录,历代的金石书录中亦无完整拓片存世。

 

如今,述圣记碑字迹大多剥蚀难辨,但通过残存的部分文字,我们仍可窥探原文对高宗一生文治武功的颂扬与嘉许:“兴百王之绝典,播十纪之高躅。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学者们认为,用这样的溢美之词评价李治的一生功绩,并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

 

事实证明,高宗治下的唐王朝,不仅延续了贞观时代的强大国力,而且进一步完善律法,加强中央集权,帝国经济日益繁荣。

 

尤其令人振奋的是,唐朝的军事力量和国家威望也在这一时期达到顶峰,甚至超过了太宗时期。

 

公元658年,大将苏定方从西域凯旋,曾经强盛一时的西突厥汗国覆灭,西域诸国望风归附,大唐的声威已达葱岭以西。

 

公元661年,昔日中亚大国波斯在内的河中十六国归附,中亚河中地区全部纳入安西都护府的势力范围,大唐疆域已经达到了历代中原王朝向西扩张的顶点。

 

而在东方战场,经过高宗君臣近两年的筹划之后,公元663年,刘仁轨率领唐军在白江口一战大破百济与日本联军。

 

白江口之战,一举奠定了东亚地区以大唐为中心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格局和此后一千余年间中华帝国在亚洲朝贡体系中的绝对支配地位。

 

总章二年,公元669年,帝国的版图冬起辽东,西临咸海,北越贝加尔湖,南至越南横山,总面积上千万平方公里。

 

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更是唐朝外征史上最为光辉灿烂的一页。此时,唐王朝的军事扩张达到一个巅峰,大唐的版图臻于极盛。

 

而此时的京师长安,人口已破百万,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繁华的都市。

 

/公元662年 大明宫/

 

公元662年,在太极宫的东北方,更加瑰丽的大明宫成为帝国的象征,接受着邻邦四夷的不断朝拜。

 

开放大度,包容并蓄,在李治的统治下,大唐如同破云而出的骄阳,光芒万丈,慑人心魄。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因为高宗身体羸弱,之后的帝国命运将会是何种走向。

 

据史料记载,从显庆五年开始,一种叫风疾的遗传疾病开始影响高宗的身体,令他时常风眩头重,目不能视。

 

或许是因为长孙无忌的梦魇还历历在目,身体每况愈下的李治并不愿意将更多权力交给大臣。面对积案如山的奏疏,力不从心的高宗逐渐让武后协助其裁决政事。

 

就在白江口大战后的第二年,帝国布政的大殿之上,一道淡淡的珠帘缓缓升起,武后开始垂帘听政,史称二圣临朝。

 

在传统的解读中,人们往往是因为多年之后那个女主登基、牝鸡司晨的历史故事而将二圣临朝的现象视为武则天改天换地的开始。然而,细细考究,便可知此说颇为牵强。

 

在唐以前,临朝称制的太后、皇后屡见不鲜。隋文帝的独孤皇后参政揽权,每次文帝上朝,独孤皇后必同辇陪随,共商政事,始有二圣之称。

 

而在中国历史上,后宫摄政由来已久,通常在皇帝病弱、嗣君年幼,不具备亲政能力的情况下,则由皇后或者太后代行皇权,暂摄国政,以便维护局势稳定,实现权力的顺利交接,甚至成为封建皇权统治时期特有的一项重要制度,对王朝盛衰治乱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如果说,健康情况的恶化注定了高宗的天子大权必定旁落,或许他宁可旁落给皇后武媚,也绝不让朝政大权再次落入异姓权臣之手。毕竟,就当时的宗法制度而言,谁也不可能想到,一个女人可以即位称尊,飞身九五。

 

公元683年十二月初四,唐高宗李治在洛阳贞观殿的御榻上,进入弥留之际。似乎是为了避免继任者再次被权臣挟制,高宗特意留下遗诏,命皇太子于灵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

 

此时的李治相信,随着太子羽翼日丰,皇后必定要将权力交还给太子,那时江山依旧是大唐的江山,社稷也仍旧是大唐的社稷。

 

身后之事已定,此时的唐高宗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

 

“天地神祇,若延吾一两月之命,得还长安,死亦无恨”。

 

当天夜里,唐高宗李治走完了自己辉煌且无奈的一生,享年五十六岁。

 

古人认为,墓地的穴位对子孙的福祸有很大影响,因此十分重视对墓地的选择。尽管有官员认为,因多年灾荒,关中地区并不适合修建帝陵,但为了完成高宗遗愿,武后仍然坚持,使高宗灵柩西返长安,派卜陵吏前往关中堪舆。

 

按照唐朝的丧葬礼制,帝陵的选址大多通过堪舆的方式来确定,即通常所说的看风水。

 

受时代限制,风水堪舆之术逐渐被蒙上了许多神秘的玄学色彩,但其整体理论大都建立在地形、地貌、风向、气象等自然景观和现象的基础之上。

 

有学者认为,正是由于乾陵所处的梁山位于长安城的西北方,处于五行八卦中的乾卦方向,故得名乾陵。

 

/公元683年 乾陵/

 

从有限的史料推算,参与乾陵营建的工匠很可能达到数十万人。如此浩大的工程,确实需要巨额的人力和财力。

 

大唐创业,两代而兴。在李治的统治下,大唐的国力继续向巅峰攀升,规模空前的帝陵工程得以有条不紊地进行。经过半年的紧张营建,乾陵已经初具规模。

 

据史料记载,为了颂扬高宗一生功绩,武后一举打破帝陵之前不树碑碣的传统,在陵园朱雀门外,这通巨大的述圣纪碑巍然而立。由于碑身由七段巨石榫眼扣接而成,又称七节碑。

 

碑文由武后亲纂,并由中宗李显手书。洋洋洒洒五千雄文,道尽高宗一生的光辉与奇伟,在蓝天白云之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公元2018年 乾陵/

 

千百年后,漫漶残损的帝王功碑早已不见昔日的四射华彩,曾经那些激荡心魄的故事逐渐被千年岁月洗磨消散。

 

唐高宗死后,武则天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最终,在女皇千年不熄的光芒和争议之下,李治的一生功绩逐渐被世人疏漏、淡漠。

 

五代之后,儒家礼学观念兴起,武则天被指为“穷天地,亘古今”的恶之魁首,史官们继而追本溯源地移罪于高宗李治。

 

由此,一个毒瘤天下、贻祸邦家且毫无主见、又为美色所获的昏庸皇帝便昭然于各种正史之上。但,历史的真相,显然并非如此。

 

/公元684年 洛阳宫/

 

公元684年五月,高宗的灵驾从洛阳宫徐徐驶出,前往长安入葬乾陵。望着高宗灵驾逐渐远去,六十岁的武后百味杂陈。

 

珠帘之后,二十余载的临朝岁月恍如一梦。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既模糊又清晰、既隐约又强烈的冲动,不断萦绕在她的心头。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此时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在含饴弄孙中安度晚年。可对未来的女皇而言,她传奇人生中真正的华彩乐章才刚刚奏响,由她领衔主演的一出空前绝后、精彩纷呈的历史大戏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