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 长安城/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一支远征的唐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开赴前线。统军的将领,正是李渊的次子、秦王李世民。
尽管这位意气飞扬的李唐二皇子此时不过二十一岁,但据史料记载,在大唐立国之后的短短两年里,他凭借其非凡的军事天赋,已先后在浅水原之战和柏壁之战中,相继平定陇西、收复太原,极大地巩固了李唐王朝关中本位的稳定。
但与此同时,在帝国的东部,盘踞洛阳的王世充也夺取了河南地区众多州县,自立称帝,国号为郑。河北起义军领袖窦建德亦自称夏王,占据河北大部,割据一方。天下格局,逐成唐、郑、夏鼎立之势。
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初一,李世民再次承高祖李渊之命,挥师出关,东向攻取洛阳。
但他不会想到,这次东征,不但将极大地影响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历史进程,武德九年那场震惊帝国的宫门血案,也将由此埋下一个幽微而深远的伏笔。
第二集 风云六骏
/公元2019年 陕西省礼泉县/
在今天陕西省礼泉县以东,一座山峰突兀而起,直冲霄汉。它的周围均匀地分布着九道山梁,因古人称小山梁为嵕,故得名九嵕山。
这座大山之中,埋葬着中国古代声誉最隆、名望最高的帝王——唐太宗李世民。
他的一生,内定中原,外开疆界,昭明四海,宾服万邦。他的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夷夏一家,丝路通融。中华民族终于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再次赢得了世界范围的尊崇与荣耀。
他的帝陵,恢弘恣肆、命意新奇,不但开创了有唐一代帝王依山为陵的制度先河,也铭刻着这位千古一帝内心深处难以磨灭的灵魂隐伤。
昭陵,这座几乎见证了李世民一生功过得失的大唐帝陵,为后世留下了无数谜团。而这六匹被列置于昭陵北大门之内的战马浮雕——昭陵六骏,无疑是其中最为凸显的一个。
那么,这些曾有幸与李世民一起冲锋陷阵的战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血战与厮杀?李世民又为何将它们镌刻在自己陵寝的北门之上?而它们又寄托着陵墓主人怎样的理想与忧思呢?
/公元621年 洛阳/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三月,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午后,血腥与腐烂交杂的恶臭笼罩着这座昔日的繁华之都。历时八个多月的洛阳一战,已经进入到最为艰难的围城阶段。
在李世民的不断合围之下,此时河南五十余州已相继归降。困守孤城的王世充,早已弹尽粮绝,陷入绝境。
然而,多日攻城不下,唐军的士气和体能也已到达极限。可就在这最为微妙的关头,李世民却突然接到战报。
三月二十一日,割据河北的窦建德,已接受王世充的求援,亲率夏军十余万众,攻克了管州、荥阳和阳翟等县,直逼洛阳而来。这让原本已经胜利在望的洛阳局势急转直下。
尽管早在一个月前,李渊就曾因洛阳久攻不下、师老兵疲而发来密敕,命李世民撤军西还,但面对如此危局,李世民稍作思虑之后,却仍作出一个几乎让所有人都惊骇不已的决定。
“屈突通,你辅佐齐王围困洛阳……”
围洛打援,两线作战,并欲亲率三千五百轻骑,迎击夏军。
或许在更多沙场老将眼中,此刻的李世民还只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轻狂少年。作为三军统帅,以数千骑兵对峙十余万夏军,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就此错过最佳的部署时机,势必令唐军此役八个多月的战果毁于一旦,一统天下的进程更将遥遥无期。尽管麾下众将不断劝谏,但却丝毫未能动摇李世民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诸公勿须多言,吾计已决。“
那么,李世民为何如此轻易地就定下了这个关乎国家命运的抉择?他又凭借什么,以三千轻骑对峙十万大军?而他的决心究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一切还要从两年之前那场初唐历史上著名的刘文静事件说起。
刘文静,京兆武功人。隋朝末期,刘文静任晋阳令,后因联络晋阳宫监裴寂与李世民,协助李渊起兵反隋,并在出使突厥、夺取关中的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
唐朝建立之后,作为李渊故旧的裴寂深得李渊倚重,开始留守长安,出任帝国宰相。
而刘文静则因常年与李世民征战在外,逐渐成为早期秦王府里辅佐李世民的第一号人物,虽屡建军功,却一直位居裴寂之下,逐渐与裴寂产生隔阂。
武德二年,刘文静因酒后狂言,声称定要斩杀裴寂,结果被小妾告发,遂被裴寂以谋反之名定罪。
事发之后,李世民向李渊求情,希望看在刘文静辅佐起兵的功劳上,对他网开一面,但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刘文静被以谋反之名论罪处死。
作为大唐开国以来第一次诛杀功臣的事件,我们已经无从得知李渊这一行动的确切理由和动机。但我们有理由推测,随着李唐王朝一统天下的进程日渐深入,一些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已经开始在王朝内部悄悄发生。
但对于当时刚刚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李世民来说,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休戚与共的将佐臣僚,战功卓著的开国元勋,仅仅因为一句酒后狂言,竟落得如此下场。
作为功臣集团的最高代表,如何利用统一战争快速积蓄资本,在日后漫长的政治生涯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成为了李世民不得不面对的生存抉择。
因此,面对倾巢而来的十万夏军,当麾下众将大多建议撤军的时候,李世民却像饿狼渴望鲜肉一样,对敌军垂涎三尺。
在他看来,两线作战固然风险重重,可若能一举生擒窦建德,歼灭夏军的有生力量,则河北夏地便可由此一战收复,洛阳之围更将不攻而破,逐鹿天下几乎在此一举。
这样的战果实在太过诱人,这样的战绩必将永载史册。但万千的诱惑并没有让李世民丧失理智,李世民迅速将目光投向了这处窦建德南下的必经要塞。
虎牢关,位于今河南省荥阳市西北部16公里的汜水镇境内,是洛阳东面最为重要的门户和屏障。它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能否在窦建德之前抢占此关,成为唐军扭转战局、克敌制胜的关键所在。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五,李世民一面命唐军主力于洛阳城外严防死守,一面亲率三千余骑昼夜疾驰,终于赶在窦建德之前抢占了这一定鼎中原的生死命门。
而面对姗姗而来的窦建德大军,李世民以逸待劳,不断发动局部伏击,阻截夏军粮道。旬月之间,被困于虎牢关之外的夏军上下,已是人情危骇、士气散尽。
五月初二,不胜焦躁的窦建德摆开阵势,欲与唐军决战。
但此时的李世民却严令军士坚壁不战,一直从清晨等到中午,直至夏军阵型涣散、一片骚乱,遂命大军突然杀出,并亲率轻骑冲杀至窦建德阵后,将唐军旌旗高高竖起。
夏军见状,顿时大乱,四散败逃。措手不及的窦建德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十余万夏军骤然崩溃。
五月初八,一辆装载着窦建德的囚车被押解到洛阳城下。神情恍惚的王世充见窦建德被擒,自觉大势已去,换穿白衣,率文武官员,开城投降。
凭借其超凡的军事天赋,李世民东征洛阳一战,终于以远超预期的辉煌战绩落下帷幕。
但在这场长达十个月的大战中,一贯身先士卒的李世民仍多次身陷重围、命悬一线,历经了他军事生涯中最为惊心动魄的几个生死瞬间。
/昭陵六骏-飒露紫/
在昭陵六骏中,这件唯一刻有人物形象的飒露紫,正是最真实的写照。
据史料记载,在唐军围歼王世充的一次交锋中,李世民亲率十余骑兵精锐,从侧翼冲杀敌阵。但在敌军的袭扰中,李世民身下坐骑飒露紫突然中箭。
危急关头,随行大将丘行恭调转马头,回击敌军,并将坐骑让给李世民,自己在马前手执长刀左右冲杀,最终与李世民一起突围而出。
/昭陵六骏-飒露紫/
这件浮雕作品,正是捕捉了回营之后丘行恭为飒露紫拔箭的瞬间情形。在剧烈的疼痛下,飒露紫马首偎人,湿眸低沉。箭镞拔出,飒露紫也就跌倒在尘埃之中。
/昭陵六骏-什伐赤/ /昭陵六骏-青骓/
而在虎牢关下的决战中,李世民先后乘骑的战马什伐赤和青骓更分别身中五箭,相继战死。
万里阵云中轻捷纵跃,迎飞的箭镞里成仁取义。透过这一千多年的云烟聚散,我们似乎依旧可以感受,在实现帝国梦想的道路上,发生在虎牢关下的生死冲杀是多么令人惊悸。
武德四年七月初九,长安的清晨清澈澄明,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一大早就已万人空巷、欢声雷动。
然而,当身披一袭黄金铠甲的李世民和他麾下数以万计的东征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凯旋的时候,作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李渊,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快乐。
在短短四年里,李世民先是平定陇西,继而收复太原,如今又生擒窦建德,逼降王世充,一举统一河南、河北。
这样的功绩,非但早已盖过了他的兄长太子李建成,甚至盖过了自己,这个至尊无上的大唐天子。
对此,究竟应该给予怎样的封赏,才能满足这个天纵英才的次子李世民的愿望呢?而随着功勋、权位的全面提升,他又会不会生出觊觎最高权力的野心?
就在这举国欢庆的一天里,面对着这位金甲锃亮的二皇子迎着万千臣民所散发出的凛凛霸气,此时已经五十五岁的李渊,不得不在内心发出这一连串的疑问。
而关于这场盛况空前的凯旋仪式里,李世民为何如此锋芒毕露地身披黄金甲胄,引万骑,招摇过市,史料中并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但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或许正是在那场规模空前的凯旋仪式上,李世民就已经有意无意地发起了对储君之位的挑战,而李渊显然已经确凿无疑地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功臣集团的巨大威胁。
然而,正当李渊为此忧心忡忡的时候,刚刚平定的夏朝旧地却又再度燃起烽火。一个叫刘黑闼的窦建德旧部,于七月十九聚众起兵,当天就攻占了漳南县城。
但,此时的李渊还不会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叛军首领,在短短的半年之后,便会把他此刻最为忧心的隐患迅速地推向无法控制的境地。
刘黑闼,今河北故城县人。隋末乱世,刘黑闼辗转各地,最终依附于窦建德麾下,被封汉东郡公。
由于其生性诡诈,善观时变,经常在深入敌后的侦察与偷袭任务中出奇制胜,多有斩获,逐渐在夏军中享有神勇将军之名。
但遗憾的是,正当潜匿多年的刘黑闼刚刚在夏军上下声名鹊起的时候,窦建德却在虎牢关下一败涂地,夏朝随之土崩瓦解。
然而,随着这一年七月,窦建德被李渊处死的消息传至河北,原本已经归附唐朝的窦建德旧部纷纷起兵叛唐,誓为恩主报仇雪恨。而作为窦建德生前最信任的部将,刘黑闼则毫无疑问地担当起了反唐领袖的重任。
但似乎是为了避免李世民再次以帝国中流砥柱的姿态去建立更大的功勋,就在河北局势日渐吃紧的情况下,李渊非但没有组织强力的平叛行动,反而绞尽脑汁地与众臣商议了两个多月,终于在武德四年的十月创造了一个位在所有王公之上的头衔——天策上将,将其隆重地授予李世民,希望这个史无前例的尊号可以就此冷却他的权力欲望和政治野心。
然而,到了武德五年正月,眼看着刘黑闼重新点燃的战火几乎烧遍河北全境,并在洺州定都、改元称王的时候,李渊才迫不得已地再度启用了李世民这把封藏已久的利剑,命他再次出征河北。
虎牢关一战的六个月后,李世民率领东征大军,经过两个多月的鏖战,武德五年三月,唐军兵锋已直指洺州。
李世民依仗洺水的险要,坚壁不战,在挫伤敌人锐气的同时,又出奇兵截其粮道,致使刘黑闼的军粮很快耗尽。
李世民料定他必来决战,预先令人堵住洺水上游,等刘黑闼两万人马要渡过洺水,与唐军做殊死一战时,果断决堤放水。
河水汹涌而来,加之唐军岸上掩杀,刘黑闼虽然殊死一搏,但已然无力回天。此次战役,叛军的有生力量几乎丧失殆尽,李世民再次大获全胜,河北之乱就此平复。
/昭陵六骏-拳毛騧/
就是在这场著名的洺水之战中,李世民所骑的战马拳毛騧身上足足被射中九箭,最终倒在了战场上。其筋力之坚韧,斗志之强悍,不言自明。
/昭陵六骏-白蹄乌/ /昭陵六骏-特勒骠/
至此,加上早年在浅水原之战和柏壁之战中相继牺牲的白蹄乌和特勒骠,昭陵六骏全部捐躯。
随着昭陵六骏叱咤啸进中的风云背影,随着秦王李世民在危难之际重新走上战场,这位李唐二皇子在帝国中流砥柱的形象又一次无比高大地树立在世人面前,而天下英豪志士亦就此纷纷附于麾下。
公元7世纪的上半叶,李世民的军事功绩无人能及,这是李渊的荣耀,也是李渊的不幸。
在中国古代宗法制度的影响下,中原王朝政治权力的传递大多遵循着一个基本制度——立嫡立长。也就是说,在选择继承人时,无论品学与才能,而仅仅以出生的嫡庶和长幼顺序为准则。
在通常情况下,嫡长继承制虽然能在皇权的传递过程中减少纷争,实现权力的平稳过渡,但这种公开摒弃才德考量的继承制度,也往往因为不能保证统治者素质的不断优化,从而逐渐导致国势倾废、社会动荡等一系列政治灾难的不断上演。
但,混合了鲜卑血统的李氏皇族,却似乎不被中原礼教束缚。胡汉杂糅的精悍习气,激发着那些更具进取精神的藩王们,相继冲破这种既定的规则。
在唐朝的历史上,弟弟从哥哥手中篡取储位,或者通过宫廷政变黄袍加身者,屡见不鲜。
据统计显示,有唐一代,通过政变上位者大都有所建树、有所作为,几乎都出现在国力的上升时期,而李世民就是其中的肇始者。
/公元626年六月初四 太极宫-玄武门/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黎明,在太极宫的北大门,李世民又一次跨上战马,欲将他的敌人从肉体上彻底消灭。而他的敌人,正是他的嫡亲——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
尽管武德年间这场围绕太子之位而纠葛多年的兄弟纷争在当时看来悬念迭生,但如果我们用今天的眼光重新审视,就会发现,历史的走向或许早已不可避免地倒向了秦王李世民的一方。
常何,汴州仪县人,自武德七年出任玄武门守将。事变之夜,这位值守玄武门的禁军将领,无疑是整个政变成败的关键所在。
这件名为《常何墓碑》的唐代手抄残卷,现藏于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这些历经一千多年时光幸存下来的珍贵文字,可以让我们了解到玄武门之变的真实情况。
据常何碑残卷记载:太宗文皇帝出讨东都,以公为左右骁骑。勇迈三军,声超七萃。令从隐太子讨平河北,又与曹公李勣穷追员朗。贼平,留镇于洧州。六年奉敕应接赵郡王于蒋州。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九年六月四日,令总北门之寄。
由此可见,常何既追随过李世民,也曾跟随太子李建成一同出征,但是在武德七年便已被李世民暗中重金贿赂纳入了自己的阵营,并且被放置于玄武门这个要害部位之上。
然而,李建成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绝对不会想到,李世民竟然提前两年控制了这个帝国政治的中枢命门。
“大哥,不能再犹豫了。”
“我想,秦王不会今天下手。等进宫见过父亲,再做决定。”
“大哥,情形不对。”
尽管在这场宿命般的对决中,李世民表现得冷酷无情,极尽枭雄之事。而作为胜利者的一面之词,这场由他精心策划的宫门血案,最终在官修正史之中,亦被描绘成了一次因星象异变而仓促发动的自卫事件。
但据史料记载,李世民被册立太子之后,曾迁居于故太子李建成的东宫——显德殿。但这里风移物响,夏雷轰鸣,却时常令他陡然惊惧,夜不成寐。
据说,大将秦琼与尉迟恭,为解太宗之忧,自请于御前守门值夜,李世民才勉强得以安寝。长安百姓纷纷效仿,将二位将军图像悬于家门左右,辟邪驱灾。后世相沿承袭,变成了流传千年的门神习俗之由来。
而据学者考证,宋代的一篇古籍残本之中曾有记载,暮年的李世民曾经发出过这样的苍凉一叹:“吾死之年,廿六而已。”
在这声宿命般的哀叹之中,有谁能窥见,这个千古一帝灵魂深处的暗伤和隐痛?又有谁能参透,这场宫门血案之中,有关人伦与政治的种种奥秘与玄机?
在今天的昭陵陵园,存在着一个极为反常的现象。不同于大多数坐北朝南的大唐陵寝,昭陵的北司马门似乎在营建之初便被设定为陵园最重要的入口,一反常理地取代了南司马门应有的核心位置。
而这六匹与李世民浴血奋战、一统河山的战马,同样化作了古朴雄浑的浮雕,被供奉在这处极具象征意味的北司马门内,与大山深处的主人共享尊荣,同受后世香火。
尽管在现有的史料中,除去地形的优势之外,学者们并没有发现对这一特殊现象更为充分的记载和诠释,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这些属于胜利的创巨中,或许隐藏着的正是这位李唐二皇子对于武德九年那场人伦血案永难释怀的郁郁心结。
【自从诞生之日起,“昭陵六骏”彼此相守了一千多年,但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古老的中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浩劫,“昭陵六骏”也未能幸免于难。
1912年,不法商贩将六骏打碎装箱,准备偷运海外。其中四骏被国人中途拦截,几经流转,现陈列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而“飒露紫”与“拳毛騧”二骏,至今仍流落海外,现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