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不可能的实在界之真
不可能的实在界以及它和符号界的关系在拉康的论说中有多重矛盾之处。
首先,实在界和符号界谁是第一性?最早出现的是能指还是实在界僵局?
拉康有时提出符号秩序对身体的创伤性殖民导致不可救赎的元物失落,符号的干涉是原初性的失常和出轨,它将平衡的自然状态转化为荒谬冲动的永不满足,从而使生命再无安所,使矛盾延续在每个符号体系中。
如此看来,先有符号才有僵局。但另一些时候,拉康又将符号视为对创伤的回应和平复,它掩盖了僵局,缓解了焦虑,将生命的过剩在秩序中驯化,制造暂时和平的交流场域。如此看来,符号界是派生的发明,围绕实在界而建构。
齐泽克在《易碎的绝对》中探讨了这个问题,指出恰当的唯物主义解答是后者:符号秩序的出现是对不可解决的实在界僵局的回答。先有一个终极矛盾的存在,才有对矛盾的中和;先有荒谬的过剩、切口,才有符号的掩盖。因此,实在界是第一性的。
齐泽克继而从生物界普遍的痛苦和欠缺、基督降临前的无限忧郁、历史无法释放的压力中,分别阐释了海德格尔、费里尼(Fellini)和本雅明的救赎观——总有一个矛盾贯彻生命始终,呼唤逻各斯或语言、圣言、革命的不断救赎。
那么,这是否表示实在界先于符号界,是始终溢出其把握的原初之物?还是说实在界总要伴随符号界而出现,既是其建构性基础也是其内在动荡?
拉康在这一点上更为含糊:一方面他将实在界看作符号界形成之前的大他者欲望深渊;另一方面他又将实在界视为符号中介后失落的母性元物及其不可符号化的剩余;再一方面他还将实在界看作符号界或大他者的内在不一致或短缺,蕴含符号重组的潜力。在《木偶与侏儒》《幻想的瘟疫》《偶然性、霸权和普遍性》等作品中,齐泽克反复强调实在界内于符号界,它可以促成一个符号秩序向另一个转化,但始终是符号的内在僵局。因此实在界本身虽是第一性,先于和高于具体的符号界,但其具体作用却内于和后于人类的符号界,这也意味着符号界(文明)可以是实在界发挥其力量的基础。
我们要避免的最大误解是把实在界当作(符号)实体,哪怕是不可企及的虚拟实体。它在现实中永远是不可能的,是一种障碍、动荡和异变倾向。它预示没有任何符号界是完满的,我们无法抵达终点,它是使所有能指内容不断变动和置换的力量本身。因此,实在界被称为“不可能之真”(the impossible real)或“创伤”。
它是生命和社会本源的对抗性,只会如幽灵般不断复制、寄生、衍变,在每一个符号界中扎根永存,无论是对于认识还是存在,最终的真实是无法追寻的。但这并不表示实在界是消极的,齐泽克张扬的就是它的入世潜力。它激发人类的创造性,使人不会沦没在僵死的生命形态和社会现实中。而迄今为止,人类文明或符号界的问题在于它缔造大一统神话和伪终极秩序,时常遮蔽而不是彰显实在界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