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主要讲述苏东坡完成人生蜕变过程中所带来的文学成就。苏东坡在黄州达到了他文学创作的高峰,创作了赤壁“一词二赋”等众多流传千古的名作。】
第三集 大江东去
公元1082年,中国文学史上充满奇迹的一年。
在黄州,苏东坡写出了流传千古的杰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黄州,在公元1082年之后发生了奇特的转型。
当一个丰盈的生命与一片博大的土地相遇,必然会演绎出最完美的历史传奇。
/《泰山神启跸回銮图》/
宋代不是隐逸的时代,知识分子在宋代突然面对了一个空前广阔的政治舞台。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 副教授 赵冬梅:
宋代,皇帝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北宋的士大夫,那些最优秀的分子,他们始终都知道要约束皇帝,要帮助皇帝成为圣君。
当年初入汴京,苏东坡无意于词的创作。在他看来,唯有帮助圣上成为明君的策论才是文章的正道。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李山:
熙宁元丰时期,苏轼的政论写的应该是个高峰期。而且他自有一套,他自己对王安石变法、对科举改造的一些独特认识。他想用他的道,让皇帝接受,从而改造这个世界。
当苏东坡外放杭州后,他开始了词的写作。苏东坡逐渐意识到,与策论不同,词不是为朝廷、为帝王写的,而是为心、为一个人最真实的存在而写的。
南开大学文学院 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 所长 叶嘉莹:
词本来的意思,不是一个文章的体式,是唱歌的歌词。你要把你的文字填到这个乐谱之中去,所以叫填词,它都是给歌女去唱的歌词。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柳永《雨霖铃》/
当时词坛的霸主是柳永,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柳永的词在当时被万人传唱。
香港中文大学文学院 博士 杜若鸿:
这个柳永在宋代的情况,就像一个流行曲的歌王,特别是北宋这一块,基本上词可以说是柳永词的天下。
在苏东坡之前,词一直是被正统文坛轻视,到了苏东坡手里,词才真正的与诗一样,成为言志与载道的文学形式。
南开大学文学院 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 所长 叶嘉莹:
是苏东坡把这个词不当做歌词使唤了,他用歌词来写自己的内心的理想志意,这是他用作诗的方法来作词。
中国苏轼研究会 会长 周裕锴:
苏东坡的词,他抛弃了代言体,出现了这个“我”字。
台湾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王基伦:
他已经把他个人站出舞台上,他表达他自己的心声,所以苏东坡的词是比柳永更进了一层。
/日本东京 汤岛圣堂/
在日本东京,有一座汤岛圣堂,它被称为日本的孔庙。每年到了中高考的时候,许多家长和学生都会到此求签许愿。
/汤岛圣堂 苏东坡课堂/
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这里都会开办一次苏东坡文学讲堂,这个宋代文豪在日本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影响力。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日本早稻田大学 教授 内山精也:
学习汉语的人有初级、中级、上级,苏东坡在中级以上的人群中是十分受欢迎的。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日本东京 汤岛圣堂孔子像/
词人的豁达,跃然于字里行间,这样的意境超越时空和疆界。而在时间的另一头,苏东坡也停下匆匆的脚步,在惊涛拍浪的赤壁前,露出久违的笑容。
/湖北省黄冈市 东坡赤壁/
黄州西北的长江之畔,山麓突入江中,石头鲜红如丹,因而得名赤壁。公元1082年,苏东坡在赤壁前写下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台湾诗人 余光中: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美国纳尔逊·阿特斯金艺术博物馆 名誉馆长 武丽生:
《念奴娇·赤壁怀古》直抒胸臆,是关于雄心壮志的倾诉,关于成败皆空的感叹。这首词的意向有河流、惊涛拍岸、事物更迭,但实际上讲的是人世的变迁。
当年的战阵森严、马嘶弓鸣,都化为一片虚无。横槊赋诗的曹操、雄姿英发的周瑜,也都荡然无存。只有这江、这月、这木、这石,千年不易。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他努力地想要去领悟,给人感觉都看开了。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我还是矫情,我来回来去的就这点事儿,我就摘不清楚,我就不能从这里头拔出来。算了,把酒泼到江里头,这些都一风吹了,我还是过我的日子去吧。
李清照评价苏东坡的词“不协音律”,但正因这份自由洒脱,使得苏东坡的词不为时空所阻,在千万人的心头回旋。
台湾作词人 方文山:
他自己本身也没有刻意去讲究音律,不协韵,我觉得无妨,因为当下他创作都是以文学的角度,不是用音乐的角度出发。
历经了世事变迁,苏东坡的词进入了自由天真的境界,以至于豪迈词句里仍然埋藏着“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这样的细腻之笔,也为苍茫的历史增添了动人的青春之美。
台湾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王基伦:
他可以写历史,像《念奴娇》,写大江东去;他也可以写兄弟之情,像《水调歌头》;他也可以写妻子之情,像《江城子》。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教授 冷成金:
他改变了词的题材,所有的内容,无论是政治、经济、军事、农事、怀古等等这些内容,都可以入词,不再只写男女之情了。
/湖北省黄冈市 眉州东坡酒楼/
在黄冈的一家东坡酒楼,东坡肉是最受欢迎的招牌菜。据说,这道菜与黄州有很深的渊源。
湖北省黄冈东坡文化研究会 会长 涂普生:
有道是黄州有三件宝,烂砖砌墙墙不倒,稻草系猪猪不跑。为什么猪跑不了?猪都很肥,就是黄州的这个肥猪很多。一些肥肉啊,富人又不肯吃,穷人也不会,不会怎么弄来吃。
被贬谪至黄州的苏东坡,生活窘迫,幸好。他发现了价格便宜的猪肉。于是苏东坡另辟蹊径,创作出了一道适合自己口味的菜肴。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李山:
这就是苏轼,他是个美食家,这个《猪肉颂》就是他写他做猪肉的心得。说把这个锅洗干净了,少放水,另外就是待它自熟,莫催它,这是要领。要小火慢慢炖,把这个油给煎出来,这样的话就肥而不腻。
东坡肉是苏东坡留给后人的一道美味。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苏东坡好似一个永不过气的偶像。人们喜欢他的“真”,在得意时与民同乐,在落魄时仍怡然自得。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李山:
苏轼对生活充满了爱和眷恋,他会发现生活。
公元1082年,七月十六,苏东坡与几位好友泛一叶小舟,在赤壁之下饮酒赏月。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江山如此之美,明月如此的浩荡,吃着江里面的鱼,喝着酒,扣舷而长啸,跟朋友们在一起相聚,举头望明月。
那一晚,人世间的所有喧嚣都退场了,他们的视野里只剩下了月光水色,还有临江独立的赤壁。
酒过三巡,一个叫做杨世昌的道士吹起了长箫,呜咽的箫声如泣如诉。苏东坡不禁黯然神伤,他问杨世昌为何吹得如此悲凉?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这个道士杨世昌,他就很伤感。生活、时光是如此的美好,只可惜啊,人生太短暂了,如果能长久地、一揽子地,让自己拥有这个清风明月那多好。
美国斯坦福大学 教授 艾朗诺:
在面对朋友的忧伤的时候,他表达的观点是,我们必须接受人生命的短暂和有限,他安慰朋友们要接受改变。
苏东坡对朋友说,天地万物,各有其主,不是自己的,一分一毫也无法获取。惟有江上的清风和山中的明月,耳朵听到它就成为声音,眼睛看到它就成为色彩。只要我们愉快地享受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又何必担忧生命的短暂,羡慕江水的永恒呢?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苏轼说,想长久地占有清风明月也很简单,那你就把自己的身心都交给自然,你就现在尽情地去享受它。你只要现在享受够了,你也就永久地占有了。
苏东坡的一番妙语,使朋友们豁然开朗,大家又开始举杯畅饮。不知不觉,夜色越来越深,大家横七竖八地睡在船上,直到天色大亮。
/美国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美国纳尔逊艺术博物馆的中国展区,古老的东方文明吸引着各国游客驻足,但有些人难免失落,这里并没有展出他们期待已久的镇馆之宝,那是一幅描绘苏东坡后《赤壁赋》的画卷。
“这幅画这么宝贵,我们不是经常打开看,顶多是一年一两次。”
关于这幅画不世的价值,博物馆东方艺术部主任马麟喜欢从它传奇的身世说起。
“这幅画是我们纳尔逊博物馆镇馆之宝,这幅画是武丽生馆长给我们博物馆买的,几十年以前。最开始这幅画是在溥仪手里,从故宫带到天津,从天津带到新京(长春),伪满洲国的新京。画的前半段被切了下来,那部分遗失了。”
纳尔逊艺术博物馆以收藏中国古代艺术品而著称于世,这是一家私人性质的博物馆,收购藏品的费用来源于博物馆董事会的基金。
“买这幅画困难吗?当时是凌晨一点三十分,我正睡得很熟,梦到了苏轼。然后接到电话,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他说收藏这幅画的人需要钱,他想要把宋徽宗有关花鸟的画、郭熙的山水画卖给我。我说不,我就要这幅(《后赤壁赋图》)。他说你不能买这个,宋徽宗的画更漂亮,郭熙的更不错。我说我就要这幅画,我知道这幅不是漂亮的画,它就不该是漂亮的画。”
最终,武丽生成功地买下了这幅珍贵的画卷。
“我们找到了钱买了它,那个时候,这幅画是历史上中国画卖得最高价的一次,真的用了很多的钱。现在来看,钱已经不重要了,已是无价之宝。”
从买下这幅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在这三十多年间,武丽生近乎痴迷地去了解苏东坡,去探寻关于这幅画的一切。
“人影在地,这个很有趣。这里你可以看到人影就在地上,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幅画,画出了影子。这里你看到了船和苏轼,你总是能够认出苏轼的脸,这点我觉得很有趣。这张画里,苏轼有很鲜明的面部特征,这幅画的画者乔仲常有可能见到过苏轼。”
在写完《赤壁赋》的三个月后,苏东坡再一次夜游赤壁,而这一切都被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了纳尔逊博物馆收藏的这幅画卷上。苏东坡独自一人,登上赤壁高崖,对着夜空长啸一声。
美国纳尔逊·阿特斯金艺术博物馆 名誉馆长 武丽生:
我长啸,期望大自然回答、回应我。大自然回应了,但是他害怕了。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好像这个山上变得比较狰狞,让他的心里头有点发怵,所以他就下来。
于是苏东坡回到船上,任小舟在大江中随波逐流。时近半夜,举目望去,四面茫然。恰巧一只孤独的仙鹤横越大江,一声长鸣,掠过小舟而去。
美国哈佛大学 教授 田晓菲:
他放弃了这种登高,放弃了这种超越,最后还是强调,我要回到人间去。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李山:
回来以后晚上做梦,一个道士来到他跟前,问他,今天江游快乐吗?
苏东坡问道士的名字,道士低着头并不回答。苏东坡恍然大悟,那只横越大江的仙鹤,莫非就是您?道士回头一笑。苏东坡陡然惊醒,打开门窗去看,除了清朗的月光,什么也没有。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孙绍振:
不知道是孤鹤是道士,还是道士是孤鹤。那么这实际上是庄子的一种表现方法,不知道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在苏州当地,流行着一种名叫核雕的艺术,把玩核雕的人都知道一个名字——陈素英。
工艺美术师 陈素英:
台湾人到我们这里来看核雕,他们说那个台湾有,那个(台北)故宫博物院里有那个橄榄做的小船。后来我在书上看到一点那个图案,一做做了几十年,我琢磨那个小船。后来我女儿上了初中的时候,回家,她说妈妈,你做的船就是我们念书念到了,她跟我说了苏东坡坐在(船)哪里啊,苏东坡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我慢慢慢慢地了解。
这场跨越千年的邂逅,让陈素英对自己手中的作品有了别样的理解。
/核雕《苏东坡泛舟赤壁》/
工艺美术师 陈素英:
苏东坡坐在那个船舱,他微微地抬头,在看外面,看到他坐在那个船上,很舒服很舒服的,乐观得要命的。我希望这些人都像那个苏东坡一样,乐乐呵呵的。
美国纳尔逊·阿特斯金艺术博物馆东方艺术部 主任 马麟:
因为苏轼的诗词,赤壁成为了很流行的主题。
书法家 刘正成:
《赤壁赋》的主题,就是在一个中国文人的一种低潮时代,理想不可磨灭的,这样一个典型的主题。
北宋乔仲常之后,历代许多画家都画过《赤壁图》。高峻陡峭的赤壁下,苏东坡的身影,还有那一叶扁舟,都显得那么渺小。
最终这一切都成为过眼烟云,只有赤壁留下来,坚韧如初。
在黄州的这段岁月,是苏东坡文学和艺术创作的黄金期。公元1082年,他的诗词、散文、书法,皆可雄视千年,为宋朝代言,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另一种补偿。
台湾作词人 方文山:
反而是因为他的不得志,造就了他的文学光芒。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李山:
黄州的创作使他放到了李白、杜甫这个行列里边去,毫无愧色,甚至还有更多一点自己的色彩。
一个深秋的夜里,苏东坡与朋友畅饮,酒醒复醉。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归来,回到家的时候都三更天了,就是凌晨了,家里的仆人睡得很死,敲门都不应。
台湾诗人 陈义芝:
一般人如果敲门都不应,可能会很火。东坡给我们的感觉就是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地方,任何事,此路走不通,转个方向,那路就又更宽了。
苏东坡来到江边,静静地听着江水声,在心底酝酿出一首词: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倚仗听江声”,江涛的波涛,就像他的内心一样,翻滚不已,这就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意醒来。我这身上的各种羁绊太多了,各种无法解脱也太多了,什么时候我才能把这烦恼都给它抛在脑后。
这首《临江仙》在小城里悄然传开。有人说,苏东坡昨夜唱罢此歌后,把衣冠挂在江边,乘舟远走高飞了。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第二天呢,城里头就传遍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徐君猷一看,傻了,这哥们儿跑了。知州徐君猷呢,跟他当然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他也负有监管的责任,你把这个人要给跑没影了,那算怎么回事呢?
太守徐君猷急匆匆地从太守府赶往苏东坡家,一探究竟。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其实根本不用找,就在苏轼他们家自己床上躺着,睡大觉呢。
美国哈佛大学 教授 田晓菲:
他永远都是在希望有那么一个时刻能够去江海寄余生,但是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地做到。他一辈子都没有去真的隐退,这是他的一种向往、一种梦想。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教授 康震:
真正能够解脱苏轼的还是当下的生活,活得轻松一点,这词这么写完了,他就能睡觉了,因为已经发泄出去了。可老徐(太守)把这个当真了,反而弄了个大乌龙。
苏东坡历经荣华和苦难之后,在死亡的边缘获得了重生。
对苏东坡来说,黄州不再是一个困苦的流放之地。对黄州而言,苏东坡也不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天地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