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弓来自霓蓬，翼长1.6米，弓柄由血岑木打造，弓片用云杉木、飞鲸骨和角鹿筋腱复合而成。6分米长的弓柄上缠着浸泡维度石溶液的天鹅绒丝线，拉力约30千克，一眨眼的时间就能让弓箭飞出70米。”店家将长弓从墙壁上取下，动作像对待婴儿一样温柔又谨慎，轻轻交到丽诺尔手中。

　　和煦的阳光从高处窗户里照临到她的头上。闪耀着她束紧在浅蓝色小帽子底下的金丝头发；只见温暖的光芒里面，微细的灰尘在上下飞扬。她上身穿一件洁白的紧身扣钮布衫，细腰身、圆下摆，胸口和袖口以花边装饰；系一条黑色的百褶长绸裙，给人以古典钢琴键盘的印象。

　　她看起来有些轻盈、纤弱，她那发育得很好的隆起的胸脯和曲线优美端正的身姿，使卡尔联想到盛开的兰花。少女用手指在金色的阳光下拨动弓弦，又好似弹奏竖琴的女神。

　　丽诺尔查看之后，又更换弓弦，将其调整到了常人难以使用的地步。

　　将弓递给卡尔：“长弓就不追求速射了，不如配合你的强化魔法加强射程和力道。总之，去后面的院子里试试吧。”

　　卡尔提着弓依言照办。店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树，粗壮的枝干上吊着一个用牛皮覆盖的箭靶，若有需要还能再套上几层，以检验穿透力。在试用之后，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1000枚金币的价格购入了这张弓，还向店主人要了些赠品。

　　在回融雪阁的路上，丽诺尔在马背上若有似无地笑着问：“要起个名字吗？”

　　卡尔摇摇头。他并不反感给武器和坐骑起名字这样的行为，但他觉得品质不够的东西就没有必要认真对待了。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废物以伟人命名不过更加凸显他的无能，连带起名的人也会被轻视。

　　“把1000金币的长弓当宝贝，甚至还起名字的家伙，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这样啊，对我挑选的弓不是很满意呢。”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在我的预算范围内已经做到最好了，有问题的是我。”

　　“我的朋友，没想到你还挺野心勃勃的。”

　　她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卡尔心底一颤，能够被她称为朋友，让他非常喜悦。但他尽力没有让这份动摇在表情和语调上表现出来，别开微微发烫的脸：“还好啦。”

　　融雪阁的大门口，杰克正在等着。他最近从码头上捡回了一只绿眼黑猫，这只猫既捉老鼠蟑螂，也能依靠一种奇特的灵感察觉到卡尔和丽诺尔的行踪，在他们即将归来时到大门口等候，这极大方便了杰克的工作。

　　“小姐，上午有人来拜访。据说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他们会在午饭后的时间再次登门。”

　　“知道了，谢谢你。”丽诺尔掏出手帕和口袋，拿出给马的方糖、给猫的鱼干以及给杰克的银币。

　　二人来到屋内，在火炉旁的红色沙发上落座，缇莉为他们端上蟹肉饼和加了蜂蜜的牛奶。

　　他们在结束赛昆杜斯家的战斗后，也曾在这里讨论分析过事情的真相。虽然不见得完全正确，但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赛昆杜斯家族和马克西姆都是战狮会的人，由于需要马克西姆的身份和能力，杜尔特可能没有对他进行严密的控制，又或者因为他斯瓦奇人的特殊性，自己摆脱了控制。

　　总之，马克西姆偷出了忠义臂环，引得野狼帮和战狮会混战，同时自己则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追查秘宝。丽诺尔认为那头人面兽的智力低于同族，可能因为一直被关在下水道里，没有什么见识。但即使如此它也不可能全身心地相信杜尔特，马克西姆也许是另一个欺骗、利用它的人。

　　从战狮会那里得知了赛昆杜斯家族秘密的马克西姆，开始要挟他们为自己办事。男爵的确软弱可欺，但他的妻子却不是善茬。恐怕是由她出面找上贵胄联盟的拉蒙特，策划引导野狼帮绑架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打击阿德尔势力的同时让马克西姆疑心生暗鬼。

　　拉琪雅夫人不愿一直受制于人，于是决定处理掉马克西姆和战狮会，大概是以臂环为筹码又勾结上了野狼帮。野狼帮攻击马克西姆但被他逃掉，他无法向战狮会寻求帮助，于是来到赛昆杜斯宅邸内要求庇护，结果遭到监禁。

　　赛昆杜斯家族很快就送出臂环、堵住密道。但遭到监禁的马克西姆想方设法联系上了人面兽，突破了封锁打上门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卡尔和丽诺尔闯了进来。

　　“你为什么追求秘宝？”卡尔啃了一口蟹饼，他尝试用手接住碎屑，但还是有一部分落到了沙发和地面上。这是他第一次问丽诺尔的动机。

　　少女看了卡尔一眼，然后开了口：“我的家族，高登巴姆家族。虽然沿用着这个古代王族的名字和纹章，但其实高登巴姆家族的历史有近百年的断层。所以我在寻觅一些能起到佐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一共有七把‘树中剑’，高登巴姆家族过去所拥有的‘黄金灿光’据说就在白石秘宝中。”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追求秘宝？”

　　“我希望一次性赚大把的钱，不想脚踏实地地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挣。经历了这么多，等我们最终找到的时候，里面的黄金最好多得足够我泡澡用。不过说句实话，就算它是空的我也没所谓，比起自己发横财与否，我更希望其他人不要发横财，我会气疯的。”

　　“真是了不起的理想。我有时候都在想，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奚落你。”

　　卡尔笑了笑：“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确定你有没有被人面兽控制？它可没有这么毒的舌头。”

　　丽诺尔眯起眼睛，似乎在酝酿下一句笑话。但杰克带着人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休息时光。二人坐在壁炉前，要求与他们会面的人在门口排队，颇有点像领主的玉座厅。

　　第一个上前的人，是他们雇佣去寻找秘宝线索的贫民之一，名叫弗朗兹。卡尔之所以记下他的名字，单纯是因为记忆力好，他根本没有费心去记，他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就厌恶他。

　　弗朗兹是个身材矮小、骨瘦如柴的市民。上身穿一件补缀过的、肮脏的短皮袄，下身穿一条淡色的长裤。在嘴角上带着谄媚的微笑时，露出了微微发黄的牙齿，它们让卡尔想起自己曾骑过的一头骆驼。

　　“弗朗兹，你是有新的消息要传达给我们吗？”丽诺尔上身前倾，语调柔和。

　　弗朗兹的目光在她的胸部和大腿上游移，他舔湿自己发干的嘴唇，吞了口唾沫才开口：“是的，我去街道上、酒馆里四处打探过了，是野狼帮的人得到了秘宝，我可以肯定。”

　　“真的吗？你的情报从何而来？你亲眼看见了？”卡尔将手肘支在大腿上，皱着眉头发问。

　　“先生，我有自己的渠道。”

　　“你有个屁，这情报毫无价值，我们不会付钱的，你知道门在哪里。”

　　“先生……”

　　“你再不走，我就要因为你浪费我的时间而反过来找你收钱了。”

　　“至少给口饭，让我休息休息吧，我知道你们有闲置的空房。先生，我查了一天一夜。”弗朗兹开始哀求。

　　“你已经拿了丽诺尔的钱，坦娅·佩尔维斯辛苦画好几天画才能挣这么多，米娜给几十个人洗衣服才能挣这么多，你逛一天一夜街怎么了？拿不出成果还整天标榜自以为是的价值观，无法意识到自己是个何等无能的废物。越是工作做不好的无用之人，越是会主张自己的努力，努力了又怎样，成果才是一切。”看到弗朗兹泛起泪光的眼睛，卡尔只感到一阵反胃，他摸了摸自己的剑柄，对方赶紧转身逃走了。

　　卡尔侧过身子对丽诺尔说：“你看吧，我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如果这种人得到了秘宝，我晚上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少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的确是只对自己喜欢的人好，不是还把那些空房借给战狮会的残党用来避难了吗？”

　　卡尔耸耸肩：“越是愚蠢的人越容易屈服于有气势的言辞。这家伙其实还是给了一点情报的，那就是外界并不知道我收留了那些人。但这也是恰恰不能给他任何东西的理由，必须和他切断往来。他太喜欢探听，甚至探听到我们这些雇主头上来，他知道也许拿不到钱，所以打听自己还可能得到些什么，属实是个没下限的杂种，我敢说他拿了你的钱直接去赌博，输了个精光又编了点话就回来了。”

　　“假若如此，我们没有上当，他也不至于哭吧？”丽诺尔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像他这种臭虫，最喜欢同情自己，恐怕他自己相信自己的确很努力很有节操吧。”

　　“如果你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猜错了，大不了就道歉，我又没拔剑砍他，多大个事？”

　　下一个请求会面的人走了上来。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肤色黝黑。年纪在三十五左右，但面容仍然年轻。他胡须浓密，上身穿着紧身猎服，下身穿着米色马裤，外面套了一件皮革厚外衣。此人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剑柄上缠的红色麻布破损得有些厉害，显然经常使用。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枚手帕，揭开手帕，里面是一把装饰精美的附魔匕首：“拉琪雅夫人送上她的问候。”

　　“你这刺杀方式还挺别致的。”卡尔笑了笑：“我希望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就够了，我可以不用杀人。”

　　那人愣了片刻，眨了眨他的眼睛：“先生，您可能会错意了，这只是一件礼物而已。”

　　“很好，我们收下了，谢谢你。”丽诺尔起身接过匕首，打发走他。然后从匕首的握柄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歌咏少女”这个词。“她看来是想谈一谈。”

　　卡尔点点头：“我去一趟吧，早点把这老女人搞定早点安心，你和这些探子打交道也更熟练些。”

　　他将佩剑系好，快步出门去牵自己的马，又吩咐杰克在禁止入内的名单里添上了弗朗兹。

　　一艘名为“歌咏少女”的游轮因无法继续远航而停靠在了凯旋河，一个颇具胆识的年轻人塔尔克将之买下，改装成娱乐设施兼餐饮设施之后走红。

　　前任领主在向瓦尔加人借取高利贷之后，又强加罪行将他们驱逐出城，从此瓦尔加人都无法进入坎德拉城内。但这艘船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坎德拉，所以这是城墙内唯一能观看瓦尔加人马戏表演的地方。每到晚上，这艘船都被七彩的灯光所包围，妓女、杂耍演员、诗人、音乐家和各类名流在其间穿梭。

　　卡尔从诺雅那里了解到了夜间漫步的美妙，歌咏少女号也因此经常映入他的眼帘。他骑着骟马，熟门熟路地找了过去。

　　两名守卫在大冬天也只穿一件无袖外套，皮肤白里透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他们看到卡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一名肤黑如炭的塌鼻子奴隶领着卡尔前进，若非在卡卡斯有见过黑种人，卡尔肯定会以为他是恶魔。

　　【这家伙肯定便宜又好使，不然怎么会有人买这么丑的家伙？】

　　进入上层舱室，他得以面见拉琪雅夫人，她的长发被干练地挽起，身穿男人衣物又不施脂粉的她很难被认出。

　　“夫人，不得不说，从那一次简短的会面里就察觉到了我的男性魅力，你想当有眼光。不过你这约会可安排得有些仓促啊。”卡尔笑着在对面落座。

　　“当心你的舌头。”

　　“那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我关注？”

　　“你们击退了我安排的几次‘惊喜’，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继续和你们斗下去也只是浪费钱。我和你一样急切地想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所以我们与其互相争斗，不如来互帮互助。”拉琪雅点起她的青铜烟斗，喷吐淡紫色的烟雾。

　　“让我们更具体一点。是关于你家族里兽化人的消息吗？”

　　夫人目光一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太愿意卷入别人的事情了，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但总有一天你的好运会耗尽。”

　　“那依您高见是？”

　　“老实本分一些，保护你所拥有的一切，保持低头，不去仰望天上的星宿。”

　　“像一条魔龙？守护我堆满宝石的宝库。我要吃路人吗？也许我还可以要求处女献祭。”

　　拉琪雅这次没有对他的玩笑表达鄙夷和不满，而是淡淡地说：“即使是龙，也会被杀死。”

　　她吐出一个烟圈，变换姿势，“当然，我不是到这儿来给你建议的，你不愿意退出争夺白石秘宝，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不过兽化人这件事，虽然很难，但必须解决。”

　　“并不难。”卡尔敛起笑容，直视女人。

　　“此话怎讲？”

　　“我可以散布一大堆无聊的，假到不行的流言，从此没人会再相信一个如此八卦又不靠谱的家伙。我损失一点声誉换来平静。”

　　拉琪雅昂起头：“原来如此，不失为一个办法。”

　　“那你呢，你准备给我什么？”

　　“情报，关于白石秘宝的。”

　　“那你得赶紧了，趁我还不知道。”

　　“的确，这也是我一有机会就安排的理由之一。”夫人顿了顿，似乎在酝酿话头：“我给野狼帮送出了忠义臂环没错，但得到臂环的人背叛了帮派，并想将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你能明白我的处境。”

　　“你精明得让我有些反胃。”

　　“多谢夸奖，本来我还想着交易达成后，我们可以狂野一把庆祝庆祝，看来你也不想要了？”夫人头一次对他露出冷笑之外的笑容。

　　“要做噩梦了。”卡尔像驱赶蚊蝇一样连忙摆手。

　　“我会停止对你们的一切妨碍，并给出秘宝的情报。你们要断绝流言的可能性，并处理那个叛徒，成交吗？”

　　卡尔挠了挠头：“你还得附送一个额外的服务，和性交有点儿关系，是个满脑子性交的家伙，他叫戴里克。我本以为给点钱就能捞出来，没想到接受贿赂的卫兵不负责他，负责他的美少女完全不接受贿赂。”

　　拉琪雅甩了个白眼：“简单到我要打瞌睡了。”她伸出右手，“我们成交。”